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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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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如雪口中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我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天夜晚,许是因为我思绪过多,肚子突然剧烈的疼起来,我本想忍住不惊动身边的盛屿城,最终却是冷汗涔涔,痛得闷哼出来。
盛屿城见我异样,急得赶紧将我送到医院。一路上,我不断地打冷战,一颗担忧的心在身体里七上八下。盛屿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嘴里说着别怕,可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恐慌。
折腾了大半夜,最终在医生一句“放心,大人小孩都没事”中,盛屿城才松了一口气。那夜,我迷迷糊糊着似乎听见盛屿城对着电话那头大怒:“凌厉峰,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保证你再也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听盛屿城掐着气息狠道:“你动南山试试?”
住院时,我总惦记着要问问盛屿城是不是南山出了什么事,可一直到我出院,也不见盛屿城的身影,给他打电话时也很少接,总是三言两语便推说自己忙。
出院那天,我正准备先回一趟林家,然而此时,盛屿城突然出现,说要带我去盛家别墅。一路上,他脸色森然,皱眉凝望窗外,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我在心里编排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南山还好吗?”
盛屿城转头挑眉,愣了一瞬后笑了笑:“放心,很好。”
我再想问什么,他却突然闭上了眼睛,明显不愿被打扰的样子,拒绝了我的任何亲近。
到了盛家别墅后,盛屿城将我领进客厅。刚一进门,我便看到了凌厉峰本人。年近四十的他一点看不出老态,眉目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俊俏的轮廓,只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透露出一点世故的影子。
除了凌厉峰,还有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喝咖啡的周如雪,她随着凌厉峰一起悠悠地站起来,冲我笑了下:“又见面了,晨曦小姐。”
“周小姐,你好。”
凌厉峰引我们坐下:“早就让屿城将你带回家住,可他啊,总是不放心,怕你在这儿受委屈。”
盛屿城看着凌厉峰,眼中毫无情绪,只淡淡道:“凌董说笑了。”
凌厉峰笑了下:“晨曦,有些话呢屿城不方便与你明说,所以,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总得替他排忧解难,出面解决一些麻烦。”
盛屿城看了他一眼,突然出声打断:“凌董,不用你多操心了,我自己跟她说。”
我懵懂地看向盛屿城,只听他说:“旁边的小别墅已经收拾出来了,生孩子之前你都可以住在那儿。”
我心里一顿,问道:“那你呢?”
“我?”盛屿城愣了一下,旋即自嘲一般笑道:“我最近要忙着和周小姐订婚的事,恐怕没空陪你。”
我的喉咙中仿佛被鱼刺哽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盛屿城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我:“放心,生完孩子之后你想离开也可以,支票随你填,你也不吃亏。”
我试着伸手去触碰他,想去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他的眉眼都那么真实,我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我声若蚊蚁,问他:“可是,你说过会娶我。”
盛屿城却突然大笑起来,似乎笑出了泪光:“你真觉得,你可以做我盛屿城的女人?”
我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将眼中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可是……我爱你。”
盛屿城一怔,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眸里的光却凌厉起来:“爱我的女人太多了,难道我都要娶她们?”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隔着一层模糊的影子,盯着他的脸:“我不要钱,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孩子。”
可他的声音却比那年夏天淋过的雨还要冰冷:“你要清楚,那个孩子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生下他,但别妄想可以利用他来获取什么。”
我心里一阵绞痛,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直直地落在地面上,我多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从没想过利用这个孩子来谋取任何,我这么珍惜它,只是因为这是属于我和他的生命。
可是,他却告诉我:“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有,我不爱你。”
周如雪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晨曦小姐,要不要我叫人帮你搬东西,如果你不愿意住这儿,我可以送你回……”
她将嘲讽的话艺术性地咽下,眉梢眼角的笑意都在告诉我——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为何要付出这种代价。然而不管我知不知道周如雪恨我的缘由,她的话却在此刻一语成谶。
我看着盛屿城,仿佛要将这个陌生的人看出一点破绽来,那时我总存着侥幸,希望盛屿城只是受人威胁才不得已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我一直等,等盛屿城终有一天来到我身边,告诉我:“晨曦,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可还没等我等到答案,命运再一次将我抛进了深渊,那个支撑着我日日夜夜的小生命也终于离我而去,而我再也不需要什么答案了。
死过一次的人,还会在乎什么呢?
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是曾经的爱或恨,或者是期望和寄托,都化成了一粒尘埃随风远去。被沉时的车子撞飞的那刻,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南山,看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看到了曾经的好友和亲人,甚至看到了初见时的盛屿城。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的记忆便划上了一个休止符。我想,不管是生是死,这次都该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在这间暖气充足的酒店里,在我喝完一瓶Petrus的时间里,我对沉晓筱说完了这个狗血的故事。
沉晓筱问我:“林琅,如果盛屿城告诉你,当初他确实有隐情,你会原谅他吗?”
我将最后一口Petrus一饮而尽,笑道:“原谅?我不敢去想。”
虽然我知道后来盛屿城确实没有跟周如雪订婚,而他也找到了证据亲手将凌厉峰送进了监狱,一切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出欲盖弥彰的戏剧,可我却从未再去追究其中缘由。
因为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在那个小生命离我而去的那一刻,我和盛屿城的缘分就已经彻底割断了。
沉晓筱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林琅,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离开家时,我曾想过若是有一天你回来,我一定要跟你绝交。可是,当你满身是血出现在我面前,身上还莫名其妙地多了那么多伤痕时,我就再也没办法对你生气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酒意有点上头,说了这么多眼中却一点泪意都没有,笑起来都觉得干涩:“晓筱,你打我一顿吧,我确实是太混账了。”
沉晓筱轻打我的后背,哽咽着说:“你确实是太混账了,林琅,你真的太狠心了。当初,你就没想过回来找我们吗,你知不知道,我和沉时,还有林晞,曾找了你多久啊。”
“对不起,晓筱。”
沉晓筱擦了擦眼泪,扶着我的肩膀说:“林琅,你出国去吧,把不开心的事都给忘了,然后找个又高又帅的洋老外。”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道:“好哇,真有那天的话,我一定请你当伴娘。”
沉晓筱猛得点头:“到时候我还让我女儿给你当花童。”
我笑:“你女儿?和林晞?”
“当然呐。”
我举杯:“好,一言为定。”
喝到最后我们都醉得一塌糊涂,从天南聊到地北,却再也不提关于过往的任何一事。只记得朦胧睡过去时,沉晓筱摸着我肚子上那道伤疤,难得感性一回:“身上的伤可以慢慢消退,那心上的伤呢?”
在一无所有的梦中,我竟留下了一行热泪。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烂醉如泥的沉晓筱被找了一夜的沉时从酒店里拖了出来,仍在宿醉中的我还不忘偷偷去观察沉时的脸色,用所剩不多的一丝清醒去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以及知道我不堪丑事后的反应。
可沉时脸上没有欲言又止的试问,也没有失望怜悯的叹息,只有对沉晓筱选择的发泄方式以及我屡教不改的逃离而气恼。
车上,沉时不说话。我试图拉一拉他的衣角,小声唤他:“沉时。”
他低头瞥了一眼,见我用两根手指触碰着他的衣角,动作中充满小心翼翼,于是惯常地心软下来,轻声叹道:“林琅,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装作不记得,连我……也瞒着。”
我低下头:“对不起。”
路遇红灯,沉时将刹车踩下,停在了斑马线前,三十秒过去后,他望着前面开口,幽幽道:“琅琅,七年前你从林家离开后,我一直自责,一遍一遍问自己,是不是因为那晚我让你向我母亲道歉,伤了你的自尊,才导致你离家出走。开学后我向学校请了三个月的假,差点把整个渝城翻过来也没找到你。后来,即使我回了美国,每天也不能集中精力好好练琴,日日夜夜等着国内侦探的电话,盼着他们能给我带来一点消息。”
我突然如鲠在喉,对不起三个字迟迟吐不出来。而沉时此时已经松了刹车,继续开车:“琅琅,我说这些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许你能轻轻松松地说走就走,可留下来的人,会因此而担忧挂念你。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沉时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学校的宿舍楼下,转头伸手替我擦了眼泪,轻声而温柔道:“琅琅,过去的事情你想忘了就忘了,就像在征途中迷失了一次航向,等雾散去,船还是会回到正确的港湾。”
我抬起头,突然想像昨日对沉晓筱诉说一样向沉时坦白一切:“我……”
而沉时却打断了我,他将食指放在我的唇上,像极了小时候偷偷带着我溜进酒窖练琴时的模样:“琅琅,过去不重要,我也不需要知道。以后,只要你愿意,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含着泪,扯了扯嘴角。正在我们感怀时,后座中沉睡的沉晓筱突然打了个酒嗝,嘴里还念叨着:“林琅,来继续喝。”
我和沉时相视一笑。
我没有再回林家,林毓和林晞也没有来找过我,甚至没有一通电话。我突然想,不知道当年离开林家时,他们是否也是如此泰然自若。
而至于盛屿城,自从那日后他也再未出现过。这些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人,这几日却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在我夜深人静的梦里,断断续续的往事片段或者曾经说过的三两言语,混混沌沌中还以为是一场美梦。
一个礼拜后,沉时送我去机场,他将护照等所有证件交给我,叮嘱我下飞机后直接联系一个叫MIKE的人,还为自己不能亲自送我去而道歉。
我今日随意梳了一条麻花辫垂在右肩,头上戴着一顶复古的贝雷帽,出门时还特地化了一点淡妆。扬了扬手里的机票和学校资料,尽量让自己笑得灿烂些:“沉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你这个资助人。”
沉时皱了皱眉,扶着我的肩膀脸色严肃:“琅琅,上回在你家说的事情,我并不是开玩笑。如果你同意,我想与你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望着沉时俯身而视的眼眸,我竟有一瞬心跳错乱,可这一点迟到多年的“心动”却没有蒙上模糊的面纱,而此刻我才发现,原来成长的表现并不是不再敢爱,而是有了分辨爱的能力。
我笑着抱了抱沉时,然后退出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很特别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想起那个媚眼稍稍吊起,嘴角却总是噙着一丝淡淡骄傲的女人。我看着沉时此刻突然恍惚的眼神,轻声说:“当年你会出现在盛家门口撞到我,也是为了她吧?”
沉时皱眉沉默。
“如果当时不是撞到我而出了意外,你早就在订婚礼上把她带走了吧?”
沉时眼中闪过一丝精亮,仿佛是千百次在心里的诘问突然跳了出来,有点措手不及。就在他正要说什么时,我手里的电话响了,是沉晓筱。
“晓筱,说好来机场送我,你怎么…….”
沉晓筱慌张又焦急:“林琅,出大事了。”
我心里莫名一怔,问道:“怎么了?”
沉晓筱哽咽着:“林家出事了,林晞……不见了。”
我挂了电话,将情况告诉沉时,沉时眉间一皱,背着我打了几个电话。我焦急得等待着,只见沉时脸色很差,却压制住劝我:“琅琅,你先上飞机,这里的事我去处理。”
我一再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沉时这才含糊说道:“你父亲投资失败,公司的运作资金突然断裂,恐怕会……面临破产危机。而且,为了新项目,林家在市区内的三栋别墅全被拿去抵押,如今还不起贷款,银行和法院的人来强制收房。”
我心里一沉,拿起行李箱就往回走,沉时拦住我,我急道:“我得回去看看,现在林家这种情况我没法走。”
沉时顿了顿,这才接过我的行李,说:“走,我陪你一起回去。”
抬腿时,突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灼灼目光,于是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人来人往中一片嘈杂。沉时拉着我的手,提醒道:“琅琅。”
我这才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们来到林家时,林家上下一片混乱。林毓正与法院的人发生争执,见我和沉时进来,立刻走过来抓住我:“林琅,他们要将我们赶出去,你想想办法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无措。
我没空去理会她的心情,急道:“父亲呢?”
“爸爸急得心脏病发,已经住院了,妈妈在医院陪着。”
“林晞呢?”
“你们生日之后他就没回来过,出事之后我给他打过电话,都是关机,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林毓抬头望着我,泪水蒙着眼瞳,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哽咽道:“怎么办啊,林琅?”
正在我心神俱乱之时,一脸焦急的沉晓筱出现在门口,她疾步走来,额上冒着细汗:“林琅,怎么样,找到林晞了吗?”
我望着她,无奈地摇头。身边的林毓却突然站了起来,她满脸泪痕,用力推了一把沉晓筱,愤怒道:“沉晓筱,你还有脸找林晞,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家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闻言,身后正与法院工作人员交涉的沉时转头看了过来。
我和沉晓筱也都惊讶地看向林毓,沉晓筱睁大着眼,站稳之后大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毓依旧气愤地冲她嚷道:“我胡说八道?你要不相信就回家去问问你的好爸爸,要不是他耍手段,骗我爸合伙去买城东那块地,中途却在背后捅一刀,我们会落到这个下场吗。沉晓筱,我告诉你,你们沉家早晚会遭报应的。”
我心里一颤,林毓的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向后看了看沉时,只见他眉间神色凝重,似是早就知道其中隐情。可我仍是无法相信,与林家交好了一辈子的沉家,竟会亲手将林家推向覆灭?身旁的沉晓筱也是神情木然,望着林毓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相信。”然后转身向门外跑去。
沉时向我走过来:“琅琅,我已经处理好了,放心,这房子我一定想办法保住。”
林毓在一旁冷哼一声,一脸的不以为意。
沉时也没理会她的冷眼嘲讽,对我说:“至于整件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若真是如此……”
我适时打断沉时两难的承诺:“沉时,你先去忙吧,待会我去一趟医院看看父亲,有事我们再商量。”
沉时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此时也只好如此了。
医院内,父亲严肃的面庞在沉睡中更显苍老,脸上戴着呼吸器,床边的监测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屋内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
周清渝在旁守着,握着父亲的手泪眼朦胧。一向注重保养的她如今却不顾形象,满脸憔悴地看着父亲,是一种盲目又可怜的深情。
“阿姨。”我站在她身后开口。
她闻声转头看我一眼:“你来了。”声音中透着疲惫与疏离。
“爸爸怎么样?”
她转头继续看着父亲,嗓子喑哑:“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过段时间就能醒来。不过,若他醒来看到现在的林氏,恐怕……现在晞儿也不知所踪,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话尾处的哽咽让我沉浸在无限感慨中。
周清渝突然转身站起来,疲倦的声音中带着些微乞求:“林琅,这些年来我待你始终无法与毓儿他们一视同仁,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我只能求你了,林氏现在的生死都掌握在沉家手中,你与沉时兄妹一向感情好,能不能去求一求沉时?”
我还未开口,身后的林毓突然出声打断:“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沉家一手造成,现在去求他们有用吗?”
周清渝愣了一瞬,想起什么后眼中精光乍闪,拉起我的手急道:“林琅,要不你去求求那个盛总,你父亲说过,公司本来要跟他做个大项目,若是他早点出手签了这合同,林氏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连林毓也反戈劝我:“林琅,要不……你去试试?毕竟你们曾经还…..”
生过一个孩子这几个字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正在我左右为难时,病床上的父亲醒了过来。周清渝急着叫了医生,进进出出的一番诊断后,父亲将我单独留在了病房。
他看着我,一夜苍老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开口:“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妈妈叶蔓。”
我心里一怔,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眼中带着回忆,声音朦朦胧胧的,将往日的威严气息抹去不少:“她质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你。她说很后悔临终前将你交给我,她说恨我。”
我的眼泪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咬着嘴唇在心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父亲说:“林琅,我对不起你。”
我哽咽着:“父亲,您说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林琅,我知道你心里苦,七年前你离开家我也试着去找过你,虽然想过你可能会回江城,但却因为公司的事一再耽搁才误了时间去找。你要相信,我……”
我打断他:“是不是只要去找盛屿城,他就能救林氏?”
父亲想拉一拉我的手,或者拍拍我的肩膀彰显父女亲昵,可这一番别扭的动作只会徒增彼此的尴尬,于是他中途住手,顺从了我的心意直截了当:“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望着他,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无话可说:“放心吧。”离开时终究没忍住,多了一句嘴:“您好好养病。”
我拖着行李箱,来到了慕楚昀的律所。
本来想给盛屿城打电话约见面,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我连他的手机号码也没有。重逢之后多是他主动找我,我也从未想过会与他再有交集。
我坐在律所接待室的沙发上,等待着秘书的通报,心里胡乱走神,才发现手里的咖啡倾斜一晃,洒了一点在白色的毛衣上,像是白茫茫的雪地里落了一只乌鸦。
我走到洗手间去擦,可不论用什么方法,始终有扎眼的污渍黏在上面,不复当初。
就如我和盛屿城的关系,破镜难圆。
我一脸失魂落魄从洗手间出来,秘书小妹忙告诉我:“小姐,刚还找你呢。慕律师叫你去他办公室,说你等的人正巧也在。”
我心里一怔,随着秘书的指引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下来:“等等,我去接待室换件衣服。”
秘书愣了一瞬,瞥了一眼我的外套,疑惑着点了点头。她茫然的眼神中仍带着一点惊讶,不明白刚刚还一副焦急慌忙的我,为何此刻执拗于一件脏衣服。
我在接待室里不紧不慢地换了一件黑色呢大衣,配着今天特地涂得一点口红,多了一份悲壮与孤绝。走进慕楚昀办公室见到盛屿城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点独自行走于黑暗的孤勇。虽然我知道昨日自己才说过的重新开始,又成了一次遥远的虚幻。
盛屿城瞥过我手里拉着的行李箱,脸上情绪很淡,声音里藏着浓重的鼻音,像是经历了一场持续很久的感冒:“楚昀说你找我。”
我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林家的事,不知道你……”
慕楚昀跟盛屿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带着秘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盛屿城等他掩上门后,才说:“嗯,知道一点。”
“我……”虽然刚刚还下了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但想起毕竟不久前才说过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如今话到嘴边的“请求”二字,愣是无法说出口。
盛屿城似是知道我的心思,也不为难我,倒是先开了口:“你父亲一直想拉盛氏一起合作开发一个项目,一是借助盛氏的资源进入地产行业转型,二是想利用我这笔资金暂时度过危机,上回去你家,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可能已经与林启山签下合约了。”
“那现在,如果我答应的话,你能不能……”
盛屿城看着我,眼神渐渐加深。而我的话也阻滞在了他的幽邃眸光中。
他突然站了起来,在慕楚昀的办公桌上拿过两份文件递给我。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保持了一人的距离:“其中一份是我们的结婚协议,只要你签完字,剩下的手续交给楚昀。还有一份……是我们私下的协议,里面注明我们的婚姻有效期是三年,到时候你能得到……”
我没有等盛屿城说完,扯过拿两份协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盛屿城看着我一气呵成的动作,余下的话也自动消弭。
他看着文件最后签下的“林琅”二字,恍惚有种错觉,又看了看我,叹道:“晨曦,对不起,我并非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定义我们的关系。”
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眼睛里也弯出一点笑意:“没关系,这样很好。各取所需,不问缘由。用你们商人的方式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再好不过了。”
盛屿城皱了皱眉,想伸手来摸我的脸,却被我本能往后一退挡住,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我站起来,握住行李箱的拉杆,笑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有没有我需要完成的夫妻义务?你看我行李都不用格外收拾了,拎包就可以直接跟你走。”
盛屿城眉皱得更紧了,半晌才开口:“你想住哪?盛家别墅还是半夏山庄?”
我想了想:“你住哪儿?”
盛屿城一愣:“酒店。”
“那我也跟你一起住酒店。”我笑道:“做戏也得做全套对不对。”
盛屿城终于黑了脸。憋着一股气咳了一声,最后无奈地拿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走到门口直接吩咐司机:“将林小姐送到半夏山庄。”狠狠地关上门后又提醒一句:“跟保安说一声,以后山庄禁止外人进入,包括楚昀的房子。”
我笑着跟他挥了挥手,说一句:“再见。”
直到后视镜中的人影缩成一粒尘埃,我嘴角的弧度才渐渐收回来。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协议,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过是三年而已,等三年一晃眼过去了,我还是可以重新开始。
可即使这样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眼泪仍旧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