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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场刻骨铭心的往事 ...

  •   序曲:五年前——

      凝重而阴沉的葬礼进行曲如巨人的脚步般,萦绕在这间小小而昏暗的房间里。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
      这些日子以来,我爱上了以前一点也不喜欢的马勒的交响乐。而这已经是我第十遍聆听他的《第一交响曲》了。
      “砰砰砰。”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了很久才伸手抬起身边的唱片指针,对来人说:“进来。”
      小晴推开门,走过来将窗帘拉开,对我说:“晨曦姐姐,该吃午餐了。我看你早晨没什么胃口,中午就早点给你做了饭。”
      我按了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懒懒道:“不太饿,待会吃吧。”
      小晴劝我:“就算你不想吃,肚子里的宝宝也经不住饿呀。多少还是去吃点吧。”
      我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这才站起来随她一起下楼。
      餐桌上放着小晴忘记收好的报纸,照片上的他搂着怀里美丽的未婚妻,对着镜头露出淡笑。我装作若无其事,拿起餐具慢悠悠地吃完午餐。
      小晴早已偷偷藏好报纸,见我无任何异样,又忍不住劝道:“晨曦姐姐,我刚刚出去时,看到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开全了,一簇一簇地挂在树上,好看极了。今日天气也好,不如咱们带嘟嘟出去透透气?”
      小晴见我已有两个多月未曾出门,怕我闷坏,才每日变着法子让我出去走走。
      蹲在我脚边的金毛嘟嘟正吐着红舌头,睁着一双黑眼睛痴痴地望着我。当初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我唯一带走的便是嘟嘟了。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习惯性的问小晴:“今天几号?”
      “七月二十三。”
      我哦了一声,心里数着日子。他已有两个月零三天未曾过来了。
      我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外套,懒懒说:“出去走走吧。”
      小晴一听,立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声音也欢快了:“嗯,我去给您拿上保温杯。”
      嘟嘟也一改奄奄的模样,舔着我的脚趾直摇尾巴。
      盛家别院坐落在主宅的东南角,原本荒废已久,半年前才整理出来,为了迎接我。别院
      隐在浓密的树林之间,后院与主宅相连,一大片栀子树隔开,七八月份正值栀子花期,所以别院几乎被包围,要是不知情,根本不知盛家还有一处如此幽静的别院。
      确实如他说的,适合安胎。
      “这栀子树是我家老夫人生前种下的,她说过,栀子花的花语是,保有一颗柔软的心就会快乐。所以啊,凡事别钻牛角尖。”
      我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栀子花瓣,一缕香气从掌心弥漫开来,突然神思有些恍惚,不禁自言自语:“以前的我确实爱钻牛角尖,总是不停地逃,却不曾想,躲到哪里都躲不过命运。”
      小晴见着我又陷入伤感,忙转移话题:“晨曦姐姐,你知不知道,栀子花还有一个别名,叫林兰。你觉得哪个好听些?”
      我不禁一怔,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突然涌起一阵似曾相识的茫然感。感觉有一霎那困顿,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小晴嘴里喊得晨曦又是谁。
      不远处传来一阵欢闹的笑声,有个美艳的身影挽着英俊男子的手臂从屋内走出,她浅言轻笑地看着身边男子,偶尔凑到他耳边讲些什么,他也淡淡地回她一笑。
      “屿城,我听说,你这金屋里藏了一位美人?”
      盛屿城扬眉大方承认:“恩。”
      “那你不给我引荐下?”
      “见她做什么?不相干的人罢了。我留着她,不过为了孩子。”
      那美女美目流转,淡淡勾起嘴角,风情无限。
      我看着那张模糊又熟悉的面容,内心竟平静无一丝波澜,微微转头道:“回去吧,有些累了。”
      小晴十分机灵,赶紧点头。谁知刚一转身,嘟嘟便冲出树林,朝着来人喊了起来,不远处的两人立刻投来目光,只听见一声清亮的女音:“谁?”
      那女子比照片看上去更美,拥有耀眼的出身,与他站在一起如天作之合。
      “晨曦?”周如雪美眸一转,看着我数秒后旋即露出妩媚又意味深长的笑颜,而我站在一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展现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她。
      我只是觉得有道深邃的目光传过来,有些不自在。
      嘟嘟已经跑过去舔着他的脚,数月未见,它竟比我更容易认出他。他低头摸摸嘟嘟的脑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旋即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看我,皱眉道:“不在里头呆着,出来做什么?”
      我没有答话,迎着他的目光几秒后终是妥协地低下了头。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们在命运驱使下相遇,我帮过他,后来他也救过我。我只记得那日我在医院里醒来后,突然拉着他的手。而他一怔,有些困惑,我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饿了。”他才一笑,从此收留了我。
      现在想来,我到底是怎么爱上他的呢?也许是那天他亲手给我煮得一碗薄粥,让我觉得人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原来就是如此吧,也许是他摸着嘟嘟脑袋时嘴角不经意弯起的一抹笑意,让我觉得那迎面而来的风是如此温柔,也许是他不经意地搂着我的肩时,让我心里莫名升起一层甜蜜的情愫,仿若他的臂弯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那日的灯光太过柔和,而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绝伦的脸让我中蛊了一般,我第一次尝试着亲吻男人,薄薄的嘴唇有些凉,带着些微酒精的味道。
      他倏忽睁开了眼,深邃的目光将我望进灵魂深处,我顶着一张绯红的脸离开他唇的瞬间,却被他用手一勾,贴近他的身体,从此无法自拔。
      我以为,他也是爱我的。可到现在才知道,我不过是他众多情人中可有可无的一个,而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一个意外罢了。
      周如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她挽着他的手臂,淡笑道:“屿城,过几日便是我们的订婚宴,如果我想要什么订婚礼物,你不会不答应吧。”
      盛屿城看着身边娇俏佳人,嘴角一勾:“当然。”
      周如雪美眸一转,看着嘟嘟淡然开口:“我觉得这个狗挺可爱的。”
      我的心一沉,牵过嘟嘟脖子上的链子,紧紧地拽在手里。盛屿城看着周如雪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侧着头,定定地看了她数秒之后,微微转首看向主宅玻璃窗前立着的一个神秘的身影,然后换上一抹冷意的笑,对周如雪道:“随意。”
      周如雪眼中闪过一丝与生俱来的傲娇,嘴角淡淡勾着如女王。她伸手欲牵过嘟嘟。而嘟嘟似乎感应到什么,早已躲在我身后,吐着红红的舌头粗喘气。我仍旧紧紧地拽着链子,看着盛屿城,声音微弱带些恳求:“屿城,不要带走嘟嘟。”
      那日,我这一生唯一的陪伴离开了,嘟嘟耷拉着耳朵,被盛屿城牵在手里,不时回过头来,冲我叫两声。也许嘟嘟以为盛屿城不过像以往一样带着它玩一趟就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可我却清晰地记得,那日掩藏在嘟嘟叫喊声下的,除了周如雪带着胜利意味的轻笑,还有他转身踩过树叶的声音。
      我想,我和嘟嘟本就是他捡来的,如何处置早就身不由已了。

      嘟嘟离开之后,我每日做噩梦。总是梦见那日。
      那日,他将我带回盛家,我第一次见到他父亲。我站在盛屿城的身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迎接他父亲轻蔑的一瞥,我知道,他并不满意自己,一个没有家世的孤儿,有什么资格成为盛家的儿媳妇。
      第三日,盛屿城亲手拿了一张支票给我,让我打掉孩子,或者生完孩子之后离开,这笔钱算作是补偿,他说,资金的数额,怎么也不会让我吃亏。
      我低着头,弱弱道:“你说过,会娶我。”
      盛屿城大笑,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他用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我:“你真觉得,你可以做我盛屿城的女人?”
      我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心里紧张又羞愤:“可是……我爱你。”
      盛屿城一怔,淡笑道:“爱我的女人太多了,难道我都要娶她们?”
      我的眼泪氤氲在眼眶里,许久才啪嗒的落下,我紧紧地咬着嘴唇,隔着一层模糊的影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要钱,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孩子。”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再次传来:“你要清楚,那不过是我的一个错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生下他,但别妄想可以利用他来获取什么。”
      我心里一阵绞痛,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直直地落在地面上,我多想大声的告诉他,我从没想过利用这个孩子来谋取任何,我这么珍惜它,只是因为这是属于我和他的生命。
      可是,他却告诉我:“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有,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夜里挣扎着醒来,总是有冷汗黏在额上。盛夏已经来临,窗外蝉声鸣鸣,愈发显得这暗夜孤寂冷清,那四个字如魔咒般总在我耳边萦绕不散。
      终于,在八月,我迎来了属于我自己的新生命。盛家的私人医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可是生产过程却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我看着房间内的人进进出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在一阵阵如撕裂般的疼痛中,汗水黏湿了全身,五脏六腑被人捏紧般地难受。
      意识模糊之间,听到医生在我身边说:“孩子被脐带绕住,出不来,实在不行的话得剖腹。”我紧张地抓住医生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请你救救他……”
      我是第二天早晨醒来的,只有小晴守在床边。我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庞,冲她无力一笑,她见我这副模样,又哭了起来。我伸手想去安慰她,却被一阵熟悉的叫声给吸引,是嘟嘟。
      嘟嘟正蹲在床边,吐着红红的舌头,用一双黑亮的眸子望着我。我眼眶一湿,无力地抬起手臂摸摸它的脑袋,嘟嘟满意地舔舔我的掌心。
      “孩子呢?”我撑着微弱的气息问小晴。
      小晴的眼睛哭得红肿,躲避着我的眼神又忍不住悲痛落泪。
      我的心如悬峭壁,提着一口气激动地再问了一遍:“我的孩子呢?”
      小晴望着我恳切的眼神,终于抖着声音回我:“姐姐,孩子没了。医生说是因为脐带绕住了脖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脑子一阵嗡嗡作响,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小晴见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姐姐,你别伤心。医生说,你还年轻,以后……以后有机会……”
      我望着她冷声一笑,泪眼啪嗒落在了冰凉的手背上。我掀起被子赤着脚往外走,嘴里一边坚定地念叨着:“我不信,我不信。”
      小晴急忙伸手拦我,可我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巨大的力量,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小晴慌张地跟了过来,在门口拉住我,急道:“姐姐,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乱跑。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死死地看着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他呢?”
      小晴被我的神情吓住,微微震颤道:“今天……今天是先生订婚宴,所有人都在……前院。”
      我冷笑一声,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想到前厅里香槟音乐萦绕,而我这却生死寂寥,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刚要跑过去,小晴便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她哭着说:“姐姐,你别激动。我知道你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可……可是我亲眼看到那孩子,他全身青紫,眼睛闭得紧紧的。”
      “胡说,胡说…….”我捂住自己的耳朵,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小晴轻轻地拉住我的手,哭说:“先生给那孩子立了一个小小的无名碑,就在栀子花树林后面,你要不信,可以去看一看。”
      我来到栀子花树林,看到了小晴所说的无名碑处。那块小小的碑在躺在草丛上,而上面什么都没有。
      连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也没有。就像是我这两年来做得一场梦。
      可我却什么也不信。
      我发疯似地挖着那块碑,想把这个谎言给亲手挖出来。可小晴在一旁拼命地阻拦我,哭得比我还要凶。嘟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和小晴的争执哭喊终于惊动了主宅里的警卫。他们跑了过来,将我强行从地面上拉起来。我却反常地生出力量,摆脱他们的禁锢一直拼命地跪在地上挖。
      我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将那块碑扳了起来。而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红色毛衣,那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织的。
      我用一双混着泥土和血迹的手紧紧地攥住那件毛衣,然后带着嘟嘟一起向外面跑去。
      小晴和警卫们见我和嘟嘟疯狂地跑出了树林,慌忙地追了过来。
      我从后门直接跑到了主路,一心只想着要逃离这个地方。嘟嘟见警卫紧追不舍,反冲过去死死地咬住那人的裤腿。他一狠心,一手勒住嘟嘟的项圈,一手从身上掏出银晃晃的刀具往嘟嘟脖子上刺去,嘟嘟连痛叫一声都没有,仍旧死死地咬住那人。
      我睁大着眼睛看着鲜红鲜红的液体从嘟嘟脖子上溢出,一瞬间连哭喊都忘了。我看着嘟嘟吐着红红的大舌头,黑黑的眼睛里酿着迷蒙的雾气,它虚弱的叫了几声,就这样倒下。
      我趴在嘟嘟身边紧紧地抱住它,身上染满了它的血。心里巨大的疼痛让我觉得身体里溢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我站了起来,往对面跑去。
      一阵急刹在耳边响起,砰地一声,我感觉天地旋转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层白茫茫的光,有个好听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初见那日,他满脸温柔地看着我将整碗白粥吃得干干净净,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我决意要将过往忘却,才对他摇头说:“我是孤儿,没有名字。”
      他一怔,然后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我帮你取个名字,你以后就跟着我,如何?”
      我一愣,痴痴地看着他,只听他说:“晨曦,怎样?我的晨曦。”
      我顶着一抹红晕,傻傻地笑着点头。晨曦,真美的名字啊。
      那日,你从暗夜里向我走来,就是我生命里出现的第一道阳光。你就是我的晨曦。
      只是这一刻,我不得不和你说再见了。
      我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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