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录》元枭

1、叩关

　　明元十八年。
　　京师的冬天向来是格外的冷冽，大雪飘飘扬扬也刮了大半个月，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更没有因为天子脚下的荣光得到特别的眷顾。
　　“混账！”
　　金銮殿内帝王的怒吼可不是常人招架的住的，整个大殿气氛沉闷骇人，平日为点小事争论的面红耳赤的文官，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而武将则满脸愤慨，拳手握紧，恨不得只待天子一声令下，立刻拔剑显锋，扬大齐威名。
　　“叶卿！你将方才所奏再言一遍！”
　　一身戎装的青年将军跪于地上，战袍有利刃划过的痕迹，他的脸色苍白，像是受了重伤，可一双眸子幽黑坚决，青年将军坚定地朝前拜下，沉声道：“陛下，北戎蛮夷欺我大齐无人，举兵数十万犯我大齐边界，烧杀抢掠，对待老少妇孺皆是毫不留情，更甚高挂长公主头颅，辱我大齐皇室。”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掷地有声：“末将叶钰叩请陛下颁下圣渝，踏平北戎！”
　　世人皆知北戎近年来势大，后有南骞虎视眈眈，三国互相掣肘，先皇不得不把最疼爱的小女儿以和亲的方式下嫁北戎，这对整个大齐皇室来说，本就是耻辱，如今北戎叩关之时竟先斩云梦公主，简直就是把大齐的脸面放在脚上踩！当今天子又是个心气高的，如何能忍！
　　帝王的雷霆之怒没有如想象一般的席卷而来，众臣子攒足了勇气，斜着眼往高台看去，只见明懿帝阴沉着脸，手指叩在御桌上，竟有凛冽的杀气溢向四方。
　　半晌后，明懿帝朗声道：“叶卿不远万里，带伤奔赴京城。朕赐下宅院，准你修养半月。”他顿了顿：“朕命晋北二十万大军即刻起赶往漠北战场，依诸位爱卿之见……这帅令该由何人执掌？”
　　此言一出，几派党羽也都各怀心思起来，晋北帅印向来交由容家所执，可三年前容家叛国，被判了个满门抄斩，这帅印也就归了皇家，这一次，可是帅印易主的绝佳机会。
　　众朝臣看向殿内几位功在社稷的皇子，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发热，位于最上首的右相洛承秉微不可乎的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和前面身着深紫冠服的青年交换了个眼神。
　　满座寂静中，长宁候率先站出来，拱手行礼：“依微臣之见，该派睿王出战，睿王师从镇国寺，且有领兵经验，镇北之帅，非睿王莫属。”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如果忽略长宁候是睿王外家这一事实，想必众臣都会点头称是。
　　见长宁候提及睿王之时，皇座上那位主子的眼底没有满意之色，一向和长宁候不对盘的左相，从一干人等中疾步走了出来，弯腰恭声道：“陛下，此次平定北乱不比其他，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险地，老臣觉得只有诏王才能担此重任。”
　　“哦？”明懿帝坐起身子，语气让人听不出究竟，漆黑的眼底也望不出任何情绪来：“左相倒是说说，诏王何德何能，能得朕的丞相如此看中啊？”
　　左相竟一时没猜透陛下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诏王殿下乃陛下亲自教导，陛下文成武德，威名盖世，想必诏王定能承陛下之能，御敌千里于漠北。”
　　这番话说的，让人实在挑不出错误，既赞了陛下，又夸了诏王，只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子好歹还在殿前，着实有些越俎代庖了。
　　明懿帝眉宇间划过一抹意味深长，身子微微前倾，竟破天荒的问道：“太子以为如何？”
　　众朝臣皆是一怔，陛下看重嫡子天下皆知，没想到竟连领兵出战之事，也要过问一番。
　　身着深紫冠服的青年走出列，俯首行下臣礼，清越的声音响彻殿内：“北戎虽盘踞漠北多年，实力不同一般，但我大齐疆土开阔，兵强马壮，若要开战，北戎也讨不了好。他们这次有恃无恐，想必是已和南骞联手。北戎要战，南骞不可不防。”
　　殿内唏嘘声响起，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附和呢还是推翻太子所言，北戎和大齐关系不好，却不见得能和南骞坐上同一条船。
　　却见高台上明懿帝抚掌，眼底满意之色回升，叹道：“太子如此聪慧，实乃国之大幸。”话语间，他看向其他几位儿子，刚得了谏言的睿王和诏王，俱都面色如常，他欣慰的一点头：“朕命睿王执晋北帅印，领兵二十万挥师北上，同晋北军营守将赵徽将军共同御敌漠北之外！诏王携朕谕令，莲州二十八郡自即日起听命诏王，需得时刻注意南骞动向，他若敢犯，朕定要他血溅岭南！”
　　睿王萧夙和诏王萧夜对视一眼，俱都跪下领旨，以头抵手朝前拜下：“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莲州乃大齐岭南腹地，诏王虽没执掌晋北帅印，但也握了南地命脉，众臣一时也摸不清楚谁占了便宜。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刘题自朝臣中走出，向来老练的双目有一丝迟疑，他缓缓朝前拜下：“岭南向来是江家封地，诏王殿下若要陈兵莲州二十八郡，恐怕，要过了江家人的口啊。”
　　虽说江家老太君还在世，可众人都知道，如今江家有资格主事的，就剩一个江家的嫡小姐。
　　死一般的寂静。
　　众臣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忽而升腾起几股难以言明的意味来，江家南征北战，助太祖建国，立下不世功勋，可是，每一代……都不得善终。
　　大齐建国之初，太祖感念其功，赐下江家嫡系一派见皇室可不跪的殊荣，更是划下岭南广袤之地为江家封地，封一品齐南候，江家也的确没让大齐失望，向来偏安一隅，从不介入皇位争夺，每次北戎南骞挑起战争，也是江家人身先士卒，到头来马革裹尸，难得衣锦还乡。
　　江家人的灵位，足足占了皇城忠魂阁的大半边。
　　且太祖曾下过圣旨，若是两家后人中嫡出的是一儿一女，当结为亲家，可是这些年，生的都是带把的，到了这一代，好不容易江家嫡出的是丫头皇家嫡出的是男儿了，这回可以结亲了吧。
　　偏生江家人十年前为了护送先帝遗体，在虞陆山下被北戎袭击，死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门庭，倾刻间唯剩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老太君和一个年仅八岁的孤女。
　　从京城到虞陆山的路线，又是皇家设计的，此事着实是皇家理亏，以至于到了江家小姐婚配之时，江家推说江小姐身体孱弱，恐污了天子之颜，皇家只得老老实实的将珍品瑰宝送入岭南，让她好生修养，不急于一时。
　　而在江家拒婚三年后的大齐朝堂之上，还有人提起江家，众臣都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风姿绰约的太子爷，眼底俱都有些同情之色。
　　正儿八经算起来，江家小姐，应是大齐尊贵无双太子殿下未过门的未婚妻。
　　至于对天子来说，就是小儿子要到一个地方去住段时间，还得要大儿子的媳妇首肯才是，个中意味岂是一般人等能琢磨得透的，一时间，大殿内被北戎叩关扰的沉闷不堪的气氛变的有些微妙起来。
　　明懿帝眼底起了玩味之意，连他也想看看，他这个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嫡子，面上破功是何般光景？
　　“太子，岭南之行，不如你替诏王跑一趟，如何？”
　　诏王一派朝臣面色一变，竟不顾体统，直勾勾的朝太子立身之地看去，有些忧心起来，若是太子答应，扼了莲州大权，将来和江家联手，怕是再也无人能憾东宫之位。
　　深紫冠服分外衬人气质，太子的无双风貌也已名扬在外，只是还是没能全了众人看戏的心思，青年一撩衣袍，跪在地上，恭声道：“五弟少年英雄，一身将帅之才少有人及，由他镇南，再合适不过。”
　　明懿帝左手食指在御桌上轻击：“那，岭南江家？”
　　青年颔首，沉声道：“江家一生为国，从未起不臣之心，还望父皇明鉴。”
　　明懿帝不傻，太子也不傻，兵部尚书所言就是怕岭南太过强势，得知皇家有人分拨势力，恐起兵谋反，只是，江家这一代还剩下的，不过一个孤女，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许是跪于地上的青年的身形太过坚决，明懿帝眼底多少有些动容，他知太子极看重太祖的婚约，却没想已到了如斯地步，宁愿拱手晋北军权，也要全了江家的名誉，罢了，儿女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罢。
　　“朕自是相信江家……诏王！”
　　诏王一派松了口气，竟破天荒的有些感激起太祖赐婚来，不然以太子治世之才，他要染指晋北和岭南的军权，陛下未必不会默许。
　　萧夜恭敬的拜下，余光瞥见自家仁德传天下的皇兄，心底竟有些赫然。
　　“儿臣在。”
　　明懿帝兀自将玉玺叩于御桌，又道：“龚安！”
　　自他身后，内务总管跪地叩首：“老奴在。”
　　“替朕拟旨，莲州二十八郡，自即日起由诏王所辖，谨防南骞寇贼犯国，若战，竭全力而迎。”
　　“儿臣遵旨！”
　　“睿王执晋北帅印，封平北元帅，晋北军营守将赵徽加封忠勇将军，朕命你二人率晋北六十万大军挥师北上，共同御敌漠北之外！”
　　“儿臣遵旨！”
　　偌大的金銮殿只剩明懿帝发号施令的声音，朝臣皆是半跪于地，心里涌起几分感慨，大齐忍这一战忍了十八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不是先帝主张仁和治国，大齐怎会被北戎南骞觊觎这么多年。
　　区区小国，也敢犯我央央大齐！
　　“太子！”
　　“儿臣在。”
　　“朕修书一封，你亲入岭南，替朕问候江老太君，待大军班师回朝之日，朕举先辈之诺，为你和江家小姐赐婚。”
　　“儿臣遵旨。”
　　“叶钰！宋青！”
　　“末将在。”
　　“朕封你二人为一品广卫将军，在京师养精蓄锐，随时准备调动豫东、蜀西大军支援睿王和诏王！”
　　“臣遵旨！”
　　此一战，大齐志在必得，定要重创北戎和南骞，让他们数年内再无可战之力。

作者有话说

　　→_→初次见面，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