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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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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小荷初绽,鱼儿绕着南霜的手指打转,白瓷碗里盛着梅子汤,青梅肉上留着齿痕,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姑娘,嫁衣已经改好送来了,裁缝还等着,咱们回去试试吧。”
南霜闻言信手丢了鱼食,小金鱼们一哄而上。
萱草忙跟上去,这一个多月赵穆两家为了婚事可忙活坏了,婚期就在后日,容不得出任何差错。
酒旗招展,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看着风雨欲来。
谷青跪在酒肆拦下了赵寄文。
“谷青,你怕不是疯了吧!”赵寄文还未从谷青嘶哑的声音里缓过神来,就被她的话震惊的无以复加“南霜待你一片真心赤诚,你怎敢编排乱力鬼神之说。若不是看在你是自小服侍南霜的旧人,我绝不会容你在此胡言,速速回去吧。”
“寄文公子,她根本不是姑娘,从三年前开始……”谷青嘶沉暗哑的话语还在继续,“老太太重病姑娘自戕被救下,府中就对外称病,等姑娘醒来就全然换了心肝性情,难道公子不曾怀疑吗?”
“南霜也不过是个娇弱女儿家,周姨与她外祖母接连过世,她如何能撑得住。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更该知晓她心中的苦楚。”赵寄文怒道。
“正是因为我自小服侍姑娘,姑娘什么性情我才最清楚!”谷青抬眸已是满面泪痕,“那日姑娘醒来乖顺不似从前,我日夜陪伴看出端倪,因而被那人断了手筋,弄哑了嗓子,她口中还嫌说若不是不能造杀孽,早不留我们主仆的命了。”
“寄文公子,我们姑娘一定还活着,你要救救她呀,你答应了夫人要照顾她一辈子的。”谷青努力说服面前的人,这是她和姑娘最后的希望了。
“怎么可能……你说这三年与我相处的不是南霜,是不知哪里来的精魅鬼怪夺了她的身子?”三年来,南霜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莫不浮现在他眼前,一声声“寄文哥哥”,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那怎么可能是个夺舍的精魅鬼怪呢。
谷青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不由得开始发冷,若不是她当年心生畏惧,若是她一早发现不对的时候就闹出来,姑娘也不会遭此大难。
“寄文公子,你不会……”
“我没有!”谷青分明没问完,可赵寄文却先出了声。
他愣在那里,眼前一时是从前清冷安静的南霜,一时又是如今巧笑嫣然的南霜。
“赵公子,我只求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你救救我家姑娘。你细想想,夫人、老太太都含恨而终,她心中怨愤如何肯与穆家罢休?”谷青痛心道,“你再想想她如今言行,赵公子你是自己蒙了眼吧。”
赵寄文想要辩解,却听到敲门声。
“赵公子,奴婢萱草,奉姑娘命来带大夫寻谷青回去。”萱草恭恭敬敬的在门外回禀,“奴婢进来了。”
萱草果真是带着大夫进来的,还有几个仆妇,上来就制住了挣扎的谷青。
“谷青这疯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今日发觉她丢了,姑娘赶紧让我带着大夫出来找,生怕她出事,不想竟惊扰到公子。”
“我没有疯,没有病!”谷青仍怒道,“赵公子,救救我们姑娘呀。”
“姑娘好好在府里等着出嫁呢,是,你没病,你再好好吃上几副药,就更好了。快回府吧,你母亲在府里都快急疯了。”萱草上前堵了谷青的嘴,苦心劝道。
“谷青,当真有疯病?”赵寄文只觉脑子里乱哄哄的。
萱草悄悄点点头,像是怕刺激到谷青,而谷青在听到母亲两字时便渐渐沉默了。
“公子不信,可以问问他们,大夫也是姑娘特地请的,好不容易治好她的嗓子,却整日在院子里疯言疯语,姑娘怕太太知道要赶谷青出府,一直瞒着。既然找到谷青了,我也赶紧带她回去,省得姑娘担心,告辞了。”
他们来得急,走得也快,只留下赵寄文一人。
谷青回去就被关进了柴房,她母亲也在那里,在众人和母亲的言之凿凿中,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得了疯病。
听闻谷青回府,镜子里的新嫁娘脸色才好些。
“姑娘也真是菩萨心肠,换做旁人,一个疯丫头早赶出去了。”蓉儿给缸中乌龟喂着食。
“谷青毕竟从小伺候我一场,见她这样,我心里难受,你们都下去,我一个人静静。”南霜面色冷清,众人不敢多言,蹑手蹑脚的退出去了。
一室静寂里,新嫁娘恼得将手中珠链砸进缸中,溅起一串水花。“烦死了,上次和赵寄文见面我好不容易把人糊弄过去,谷青又横生枝节,还不能伤凡人性命,怎么就这么多破规矩。”
缸中老头捂着头探出身来,闻言忙下了个结界:“那小公主您也不能胡乱篡改凡人记忆啊,这是要承受因果的,就消停些吧。还有后日就要大婚,您可不能再任性了,赶紧把人家姑娘放出来才是。”
“哼!”小姑娘撇撇嘴,化作自己本来模样,花容月貌真是满室生辉,不愧是天之娇女,“我还不想再在这幅皮囊里待着呢,龟老头,你算准了,大婚一过,赵寄文情劫便算过了,寂辰哥哥是不是就能归位了。”
“小老儿只能算凡人赵寄文,可算不了寂辰殿下啊。小公主啊,成亲的必须是赵寄文和穆南霜,即便是您顶着这张皮去,天道可是不认的,还是要放南霜姑娘出来才行。”
“龟老头,我怕是还得犯忌,那凡人性子又臭又硬早就恨上我了,放她出来她定不会乖乖成亲的,要让寂辰哥哥平安渡过情劫,怕是要动她的记忆。”见老头又要唠叨,小姑娘满脸不耐烦,嚷嚷道,“没事的,三年前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把谷青的记忆一消也没今日的麻烦了。如今可别再节外生枝,凡人的因果有什么好怕的,父王母后自是不会不管我的。”
“公主你……”人间三年,公主越发没顾忌了。
“哎呀,不会有事的,赵寄文和穆南霜本就只有一世姻缘,如今这情劫大婚后就过了,多好的事情呀。”
小公主被宠得无法无天,老头也只能叹口气,有些可怜被折辱的凡人,不过又能如何,谁让她只是个凡人。
冰霜千里,万籁俱寂,一点心火,南霜靠着它熬了三年。
十七岁,她的时间停在了十七岁那年,她为了见病重的外祖母一面不惜以命相胁。那个慈蔼的老人在女儿被冤死后险些哭瞎了眼,却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外孙女,穆家虎穴狼窝,她要替女儿守着南霜,要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出嫁才行。
南霜记得,她被无故罚跪祠堂的时候,是外祖母撑着病体站在穆府门前等着她父亲的马车,来替她讨公道,父亲却悄悄从后门进府,老人硬生生在风雨里站了快两个时辰,她才被放出祠堂,扑进外祖母怀中时,那湿漉漉的白发将她的心都撕裂了。
“老夫人这是何苦呢,霜儿不服祖母与嫡母管教,这才让她学学规矩,玉不琢不成器,您这样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穆家太太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抱着暖炉坐在府门前,端庄贤惠。
“老夫人,姐姐本就是犯了错除名的人,子女的教养是一等一的大事,我若是不管不问,怕是赵家那边有不好交代的呀。”
外祖母让她回去,为她以后的前程,南霜知道母亲和外祖母都为她在这艰难世道中的前程操碎了心,受尽了折辱,何况外祖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在,多少还能接济帮衬着点,不至于再受劳作之苦。于是便也只能忍着,熬到出嫁会好吗,赵寄文是如母亲所说值得托付的人吧。
南霜终于熬到要出嫁的年纪,赵家太太不喜欢自己她是知道的,可她没想到竟会这样难堪,是要嫁进赵家做妾,还是奉茶认母?她不嫁了,再花团锦簇的前程她也不要了!外祖母听闻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她心急如焚,却被困在深宅大院,逼不得已自戕。
穆南霜就是在此时被人占了身体,清醒的困在自己的意识里。她看着那人用着自己的身体向着她恨极了的人跪地奉茶,一声声母亲、祖母唤得亲热,只为记作嫡女,嫁入赵家。
她看着谷青的母亲在门前跪了又跪,只求南霜回去见老夫人最后一面,却被自己亲口命人打出去,谷青震惊不解。她从愤恨怨怼到低头恳求,恳求那个神通广大的女子能放自己去见一面,只一面;到绝望无奈,求她能顶着自己的皮囊去见外祖母最后一面,让外祖母走的安心,可最后带她长大的老人抱着对她的误解和担心含恨而终。
谷青从外面带回来她外祖母的遗物,带血的帕子里包着老人仅剩的玉镯,还有做刺绣缝补活攒下来的碎银子,为给外孙女添妆。
她看着自己将银子随手赏了丫鬟,而那镯子也丢进了妆奁里不见天日,谷青压抑着恐惧想要求人救命,却被断了手筋哑了嗓子赶出内院。
怎么能不恨,南霜心火四起,与外来者争夺着身体的掌控权,哪怕只有一刻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对自己下死手,这具身体哪怕毁了都不能任人摆布。可那人的术法实在厉害,一怒之下,识海中冰封千里,她已至濒死之境。
“你的生死可由不得自己,我可不会让你碍我的事。”
她日复一日生不如死,守着自己的绝望不甘,为什么是我呢。
今夜,南霜终于见到了占据她身体的人,她极美,细看来两人又有三分相像。对方明显比她要早发现这一点,目光里尽是敌意。
“高不高兴,我要放你出去了。”她语气骄横却又漫不经心,“你母亲和外祖母给你谋得的好前程就在后日了,你的身体和人生我都还给你了。”
南霜慢慢站起来,那些锋利的冰凌刺进她的小腿,她勉强站定,鲜血淋漓,疼痛难抑,这份痛苦,她日日承受。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连声诘问,字字血泪。
“你不配知道。”她不怨吗,虽知寂辰哥哥命有此劫,虽知赵寄文不过只是一道轮回化身,却依然不愿意他的温柔爱意庇护一个卑微的凡人,她才是寂辰的未婚妻,于是醋意便尽皆宣泄在这无辜凡人身上。
“好好成婚,如今赵家也接受你了,赵寄文也不用因你左右为难。你瞧,没人在乎穆南霜到底是什么样子。你父亲更有意思,他发现之后,我只是承诺他穆家会受仙人庇护,他就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了。”
“还有谁呢,哦,还有你的丫头谷青,她不听话,今日跑出去胡言乱语,惹我生气了,和她母亲一起也快死了。”
“穆南霜,你可真是个灾星,若不是为了你,你母亲也不必忍辱吞声,含冤而死,在老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外祖母也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保守病痛折磨而死。赵寄文,救命之恩换了终生之约的束缚,他若真心爱你又何来我与他的三年。”
“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血脉,一样的无能无耻,你这一生还又什么值得坚持呢。”
“穆南霜,弃了这前半生,就当做点好事吧。”
在惑心术的作用下,冰霜缠绕着火焰一寸寸冻结。
前尘往事开始扭曲,人生亦被篡改,在新的记忆里,她是穆家太太的亲生女儿,父亲疼爱,祖母娇宠,弟妹友爱,赵寄文是她的青梅竹马,三日后就是他们成婚的日子了……
龟老头守在屋里,看着入睡的南霜,公主做的实在太狠,穆南霜与赵寄文大婚后,寂辰殿下的情劫破除,赵寄文再没有存在价值,神魂势必会被唤回,人间的赵寄文就死了。
等他们走后,惑心术自动解除,恢复记忆的穆南霜要如何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