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金木》赵弥弥

3、危险 极度危险！

　　月光皎洁无暇，轻柔笼罩血肉横飞的战场，不带一丝温度。战场外，身披血衣的少女与提着黑金箱子的白衣男人紧张对峙。

　　真正与男人面对面时，少女觉得她应该在“危险的存在”前加一个形容词——极度。对，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到极度危险，肾上腺素飙升，精神高度紧绷，全身肌肉收缩，左手利刃不自觉地出鞘垂在身侧，时刻准备割破敌人的喉咙。

　　一阵轻风吹过，吹来了身后战场的血腥味，吹动了男人额间的银发，也吹飞了少女头上岌岌可危的手术帽。

　　灼热的血液从额角流下，滑过眉弓，越过浓长的睫毛滴入左眼，视野被染上了血色。少女纹丝不动，电子眼热感应、X线甚至于雷达全部开启，飞速扫描男人，绝不放过一丝异动。

　　风仍未停，吹得少女黑色长发翻飞向前，分割了视野。

　　这时，男人动了。

　　智脑不停地运作分析，将一项项数据输送而来。

　　目标：人类（男）
　　姓名：未知（代号：未知）
　　武器：未知（数量：未知）
　　距离：5.23m
　　速度：0.5m/s
　　攻击杀伤力：0级
　　综合评定：D级

　　最后一项分十级，D级最低，代表目标完全没有威胁性，但分析结果之针对当前已知情况，仅供参考，因为谁也不知道敌人下一秒会放什么大招，少女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左手架在胸前，身体前倾就要冲锋，却又强行止住。

　　极度危险的男人竟侧身一步让出道路，身上的气息瞬间收敛。

　　这是什么意思？少女不解，更加警惕，仔细打量男人，年轻的面容却有着一头银发，锐利的眼眸藏于镜片之后，白色风衣衬托着修长的身躯越发挺拔。收敛了危险气息的男人竟然让人觉得异样温柔，这份温柔揉杂了寂寥冷清，显得分外动人。

　　男人的目光与少女相遇，冷静自持，修长的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少女困惑又警惕的注视中又向旁边走了几步，彻底让开了道路。

　　这是……放她离开的意思？这个猜测让少女不敢相信，在她看来，眼前的男人完全有能力轻松解决自己，为什么要轻易地放她离开？

　　不管为什么，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怀抱着如此想法，少女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前行，暗里却没有放松警惕，视线不离开男人一丝一毫。

　　在与男人擦肩而过时，少女才意识到男人是真的要放她离开，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想象中的暴起攻击，直到她走过对方，走到车边，男人都只是望向远方战场，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Thank you.”

　　少女沙哑着嗓子轻声道，为这些入侵者牵制了组织大部分战斗力，为男人放她离开。

　　不再停留，少女跃过车子的封锁，奔向自由的未来。

　　少女的感谢让男人微愣，他侧耳捕捉到少女离开的奔跑声后，便回到了车内。

　　外表普通的卡车里装备着世界先进的监测通讯系统，三个搜查官聚精会神地盯着十几个屏幕，上面播放着由进攻人员身上佩戴的微型摄像机传来的实时画面，筛选出重要的切换到大屏幕上，由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丸手斋特等搜查官来下达命令传递到前线。

　　“这个人很强大也很危险。”丸手斋盯着大屏幕，上面正快速回放少女硬闯封锁线的影像，最终定格于男人侧身让步的一幕。“有马特等，你完全可以把这家伙留下。”丸手斋肯定道。

　　有马贵将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左下角那道血色身影，与少女对峙时他当然看得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但同样也看到了黑眸中蕴含的坚定不屈。“是，但没有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丸手斋没有否认，能在二十多支机枪的扫射下还活着的人战斗力绝对不弱，而且对自己也够狠，即使可以消灭，但死前的反扑必然相当可怕。而且他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攻克实验楼，的确没必要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他没有阻止对方离开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这家伙对CCG的搜查官没有下死手，更为重要的是，对方不是那些垃圾喰种。

　　“这家伙是从实验楼跑出来的，左手手臂也相当奇怪。”丸手特等让人放大了少女的图像，模糊地显示出泛着寒光的左手和相连的利刃。

　　“是金属的。”有马贵将沉声道。

　　丸手斋摸了摸下巴，道：“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虽然我们的目标是喰种，但也要注意那些不稳定因素，行动结束后好好调查一下。”

　　有马贵将不置可否。

　　大屏幕重新切换到了前线，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态，在指挥官的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画面猛然切换到了实验楼内，镜头一阵晃动后终于稳定，屏幕中央少女曾遇到过的蓝发男人挥刀同一个带着纯白色面具的人战做一团，那人双肩生出火焰般燃烧的羽翼，速度极快，身形在半空腾转，羽翼尖峰划过蓝发男人的胸口飙出一道鲜血。

　　“SS级喰种白面出现。”通讯语音传来一道冷静的女声。

　　丸手斋面色冷沉，回头看向有马贵将，严肃道：“那么白面就拜托你了，有马特等。”

　　有马贵将点头，提着黑金箱子转身离开。

　　目送同僚离开，丸手斋重新看向屏幕，思索道：“SS级守护的秘密会是什么？真是期待啊……”

　　另一边，自认为逃离了组织的少女如自由的鸟儿般随风奔跑，心中腾起小小的雀跃。

　　她眼中的风是温柔的，树是翠绿的，月光是纯洁的，黑夜是温柔的，就连全身的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就这样畅快奔跑了不知多久，少女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身体发出了严重警告，巨痛与疲倦同时袭来，侵蚀着她的意志。

　　不能停下来，这里距离组织的据点还是太近了。少女费力爬起，踉踉跄跄艰难前行，残破的身躯随时都会倒下，却硬靠意志力支撑。

　　不能停下来……

　　不能倒下……

　　不能睡……

　　路灯昏黄的暖光拉长少女摇晃的身形，空荡的街道回荡着少女的喃喃自语，几不可闻却又充满力量。

　　月落日升，第一缕晨光照耀在少女机械行走的身躯，点亮了她空洞无神的眼眸，干裂的嘴唇勾起轻微弧度，溢出一声赞叹，“好温暖啊……”

　　街道远处渐渐有了人影，一个老太太站在不远处惊恐万分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直接吓得丢掉手提袋往回跑。

　　少女动作迟缓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破损成片沾满污血的手术服，又抬头盯着仓惶落跑的身影愣了几秒，才如打开了身体的开关般抬腿朝着街道旁的一条小巷跑去。

　　小巷幽暗曲折，少女一不留神撞上了拐角墙壁，跌倒在地。岌岌可危的意志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这次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感觉到有人触碰身体时少女猛然惊醒，睁眼便撞进一双清澈黝黑的眼眸。

　　“啊……”青年被突然睁眼的少女吓了一跳，跌坐在地。

　　少女愣了一下，呆呆地与青年对视，直到青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一阵疼痛袭来，少女咬着牙等待疼痛缓解。这次她伤得太重，估计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二至三天的时间，左眼透视到至少有十四颗子弹留在体内，需要取出来。

　　少女强撑着身体想要起来，却被一双手按在肩膀阻止了动作，下意识地挥出左拳，却又硬生生止在半空。眼前是青年的浅色嘴唇，一开一合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那双黑眸透漏的担忧和关心她还是能分辨出几分。

　　少女突兀的动作引得青年的视线落在半空的金属拳头上，瞳孔缩紧，目光沿着手臂下移，最终落在他按着少女肩膀的手上。

　　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怪物，青年猛然收回双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壁，惊疑不定地瞪着少女。

　　对此，少女眸色一暗。这种场景她见多了，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收回视线，少女咬牙撑起身体，想要忽略青年，可余光仍忍不住瞄向对方。在看到青年贴着墙壁朝外又移动了几步后，少女垂下眼帘，脚步不稳地缓缓向小巷更深处走去，左臂不自然地举在胸前。

　　身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紧盯着后背的目光也消失了，少女侧过身，将左肩抵在墙壁上，喘了口气，缓过一波疼痛后，继续缓慢前行。她需要找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待体力回复一些再取出体内的子弹。

　　小巷尽头通向繁华喧闹的街道。少女躲在阴暗角落望着行走在阳光下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她这样出去肯定会引起骚乱，即使昨夜Hydra的那个据点被CCG铲平，也不代表它对这座城市的监控会变成空白。要知道，Hydra被砍掉一个头就会立即生出两个头，凶猛加倍。

　　最终，少女重新退回小巷，选择在一个昏暗的死角稍作休息，待到深夜再离开这里，去寻找像桥洞、废弃房屋这样的落脚点养伤，然后再想办法回到故国。

　　周围寂静时，少女会合眼迷糊一阵，一旦有响声，便会立马醒来，警戒周围。大多数是因为有人路过，这些人往往步履匆匆，没时间注意蜷缩在角落的少女。少数几个发现了少女也只是把她当做无家可归的乞丐，不多施舍一眼。

　　中午时分，一只白猫跑过，它迈着标准的猫步来回走动，瞪着琥珀色的圆眼和少女对视了一分钟，突然喵地一声跑掉了，惹得少女朝它消失的方向瞅了好几眼。

　　到了傍晚，少女在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里醒来，睁眼便看到两个女孩吃着汉堡走过，她这才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滴水未沾，强烈的饥饿感升起，灼烧着胃部。少女蜷缩起来，双手捣着肚子，饥饿感稍缓解，看来夜晚除了找个落脚点，还要偷点食物来吃。

　　夜晚降临，经过白天的休息，少女的伤势稍有好转，曲着身子扶着墙缓慢行走。因为子弹还在体内，每走一步疼痛都会加剧，惹得她冷汗淋漓。

　　连续走了二十多米，少女停下脚步靠着墙短暂休息。

　　这时，前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亮光照射在少女身上，只停了几秒就移到她身后的地面上。

　　少女身体一僵，眯着眼抬头看去，不由一愣。

　　青年看到少女后松了一口气，拿着手电筒快步走来，待到近前才停下来，黑眸不自然地定在少女的颈部，神情诚恳地对少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莫名地，少女开启智脑准确地记录下这段语声，待她学会日语后，她才知道，青年对她说得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清晨我不应该丢下你”，第二句话是“我的名字是金木研”。

　　之后的许多年，她无数次地回放，温润语声依旧，只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