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金木》赵弥弥

12、悲剧 他的小说就

　　深沉夜色里，嘉纳综合医院顶层的手术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对决。

　　这是哪里……

　　一瞬间，说话交谈声、电子嘀鸣声、血肉黏腻声齐齐涌入脑海，混合成奇异嘈杂的声浪，金木研的意识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断断续续：

　　……这些声音在说些什么……死者家属？器官？……她的器官被移植我的体内么……

　　湛蓝的海水从四处缓缓涌来，温柔地包裹他，缱绻的暗流抚慰着他，带走阵阵疼痛，感知深处一具柔软光滑的身躯从背后张开纤细的双臂环抱住他，两具身躯紧密贴合，似要融为一体。

　　遥远的地方……有谁在低吟他的名字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金木研紧闭的双眼看不到的世界，少女正死死盯着手术门，寒冰掩盖下的暴虐嗜血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体内的怪物蠢蠢欲动，想要破冰而出，少女口中喃昵的“金木研”则是最后的镇定剂。

　　从夜里到凌晨一直独自苦守在手术室外的永近英良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个气势惊人的闯入者，黑发黑眸高挑漂亮的陌生女孩，浑身散发着危险冰冷的气息，一过来就身形如标枪般扎在手术室门前，低声念着好友的名字，仿佛这是什么神奇的咒语。

　　研这家伙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凶残的少女？永近英良想要吐槽好友，可最终只能变成眼角的酸涩。

　　如果可以，永近英良一点也不想去招惹少女，他看得出来对方现在就是个炸药桶，一点就炸，也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再多一丝力就会齐腰折断。

　　就当是为了金木吧，难得他有了一个除自己以外的朋友……可真的只是朋友么？

　　永近英良走近少女，在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停了下来，假意咳嗽两声，少女毫无反应，再次清清嗓子，张口道：“那个……”

　　这次他成功地引来了少女的侧视，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永近英良仍然低估了对方的杀伤力，冷若冰霜的目光化作尖刀刺来，逼得他后退一步。

　　就在永近英良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步该该怎么搭话时，少女收回了眼刀，从身侧拿出一个眼熟的背包，掏出两张画纸递给他。

　　永近英良一愣，上前一步接过少女手中的画纸，打开后是他和金木研的随手涂鸦。认真的折痕，对齐的边角，足以看得出来保存者的心意。

　　虽然曾经吐嘈过好友有时候细心得不像男生，可自己也相当享受这种细心呢。虽然金木一直说是自己主动靠近他，但自己也同样被金木照顾着保护着……金木，一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呢……

　　永近英良对上少女依旧冰冷的目光，嘴角勉强扯出弧度，故作振奋道：“等到金木出来，我们画张更吓人的给他吧！一定要吓到他哦!”

　　白痴，擦掉你眼角的泪水再说这句话吧！少女直接移开目光，重新盯着手术门，但身上的气势稍有柔和。

　　不在意少女的冷淡失礼，永近英良走过去与少女并肩而立，一同等待着结果。那两副涂鸦被他按原来的痕迹重新折好，放在上衣胸前的口袋中。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手术，不论是对参与手术的医生护士，躺在手术台上的金木研，还是忐忑守在手术室外的永近英良和少女而言都是如此。

　　宣布手术成功后，主刀的嘉纳教授狠狠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全新挑战的开始，现在他要去看看那个不幸死亡的女孩了，要好好安葬这个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可是无私地贡献了器官的！

　　在手术成功后，旁边的护士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手术用品，亲眼看到男生腹部原本狰狞的血洞被平整地缝合，不禁一边赞叹主刀医师嘉纳教授的医术高超，一边感叹男生相比于失去生命的女生实在是幸运太多了。

　　而少女和永近英良在看到手术室门头写着“手术”两字的灯牌熄灭后就知道里面的手术结束了。

　　少女的心被高高地悬起，在亲眼看到青年苍白但安详的面容时落回了原处，褪去了暴虐与躁动，怪物再次隐身。

　　永近英良则忍不住红了眼眶，天知道他接到医院电话时有多么的震惊和害怕，一口气憋在胸口相当难受，现在他终于可以吐出那口气了。

　　两人紧紧跟随在推出手术室的转移病床旁边，少女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青年憔悴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触脸庞，小心珍重似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喃昵道：“金木研……金木……研……”感谢你，让我们都活着。

　　手术是成功了，但金木研的伤情太过严重，异体器官植入所引发的后续问题也很多，所以他的生命体征仍不稳定，需要转移到重症监护室严密监测。重症监护室是不允许有陪护的，也就是说两人需要在门外止步。

　　在医生简单告知了这一点后，永近英良拉住了仍要往里跟随的少女，在少女冰冷到杀人的目光中解释了一番，可少女仍是不明所以，就那么用左手拉住了病床的护栏，硬生生地让病床停在监护室门外分毫未动。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少女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一个词：“Why？”

　　永近英良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大致解释了一遍原因，少女沉默，放开了病床的栏杆，选择遵从规定。但在永近英良劝她去吃早饭时，她选择了拒绝，她要一步不离地守在距离研最近的地方。

　　失而复得最是珍贵，虽然看不到金木研，可一想到他就在一道门之隔的地方，少女就觉得内心安宁祥和。抱膝蜷坐在座椅上，攥紧怀里的背包，少女继续她的盯门大计。

　　一份早餐递到少女面前，少女一愣，伸手接过了早餐。“谢谢。”

　　永近英良坐在距离少女一个空位的坐椅上，拿起自己那份早餐缓缓吃了起来，边吃边道：“The word of the Japanese pronunciation is standard.”

　　少女沉默了几秒，在永近英良以为得不到回应时用日语道：“是他教的。”顿了顿，又道：“他教得很好。”

　　永近英良深以为然地点头，道：“研可是国文科的，教日语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个小豆丁，总是一个人捧着很厚的书在读，我跑过去看他读的书，完全超出了国小学生的读书范围，真的很厉害……”

　　虽然金发青年说的有些词语少女听不懂，但她没有出声打断，随着永近英良的话语在脑海里逐渐勾勒出金木研平淡又充实的学生生涯。

　　就这么坐在空荡荡走廊的排椅上，吃着早餐，金发青年轻声讲述着过往的趣事，少女静静聆听，晨光从背后的窗户射进，给人镀上希望，他们关心着同一个人。

　　越是同少女接触，永近英良越是有“少女其实是一株植物”的怪异错觉。不仅仅是指少女在监护室门前生了根，一步都不会离开，还指给她食物她就吃，不给她她就饿着肚子，和她说话她会有反应，但绝不多说一句，堪称沉默寡言的优良典范。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该怎么劝说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回家休息一会儿。

　　正当永近英良万分头痛地摆开架势准备和少女讲道理时，救星出现了。

　　这个救星不是别人，正是金木研！

　　昏迷的金木研在意识的深处踽踽独行，进行着一场只有他参加的旅行。

　　在湛蓝的海水中漂流了不知多长时间后，他被海浪抛到了白色的沙滩上，爬起身背对大海走向远方，四周逐渐变成了纯白的世界，唯有脚下的路真实可见，延伸至未知的方向。

　　他沿着道路向前走着，走着，没有回头，没有目的，没有思考，就只是……走着。

　　也许是走太久累了，也许是心中还有牵挂和执念，不经意的一个停顿，他低头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处于镜面世界倒立着的同样低着头的自己，他听到自己说：你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记得么？

　　重要的事情？

　　倒立的自己身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身影，正讲着什么，笑容灿烂地勾住自己的肩膀。

　　……是英？

　　在另一边则化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旁的两个人，但他从那张扑克脸上看出了愉悦的情绪。

　　想起来了么？还有人在等着你。

　　安静的监护室灯光昏暗柔和，只有心电监护偶尔发出短促的电子声。

　　病床上的青年缓慢但坚定地睁开了双眼，右眼白球黑眸，迷茫无神，左眼却眼球漆黑，瞳孔折射出红宝石的艳丽，眼眶周围暴起鲜红色的细小血管，诡异骇人。

　　青年微微张了张口，呼出的水汽凝在吸氧口罩的内壁，很快又消失。

　　我不是小说的主角，也不是其他……我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满大街都能见到的大学生……

　　然而，假如以我作为主角写一部作品的话……那一定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