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南雁北归

2、变故（2） 临危受命

　　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微风起，柳絮飞扬，如阿娜多姿的梦蝶，在点点夕阳的光晕里随风起舞，轻盈落下，飘落于眉间，飘落于掌心。远远回望，城郭之形已近模糊，城墙之上，尽种芙蓉，每到深秋，四十里为锦，高下相照，不失为一番良辰美景。只是此行，怕是一辈子再也回不了锦官城了，马车前榻上的小太监不敢怠慢，挥手扬鞭，激起漫天尘土。

　　“小安子，我们这是去何处，不是说好今天带我去西苑抓蝴蝶的吗？”稚嫩的小手掀开马车门框上厚厚的竹帘，文志支起脑袋向前面驾车的人询问，他嘟起小嘴，斜着眼看向远处碧蓝的天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公子，奴才奉皇后娘娘的命，带您去郊外踏青赏花。”小安子听到传来的声响，立时擦了擦泪水隐隐打转的眼角，又勉强回首笑了笑。他一甩马鞭，“叭”的一声，惊得道旁一只低飞的衔泥春燕嗖地窜上了天。

　　“郊外踏青？”文志疑惑地瞪大眼睛，盘着小腿儿在那掰扯自己的手指，“那姑母怎么不和我们一道呢？还有父亲母亲呢？”

　　“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自然日理万机，便安排奴才带公子前往，而且娘娘还说了，要公子赏玩过后作赋一篇，她必细细端详，可不要偷懒才好。”小安子勒住缰绳的手微微松动，怜惜地转过头，文家逢此大劫，一夕之间轰然崩塌，若不是仁和门的守卫顾念一丝旧情，只怕这最后的独苗也保不住，思及于此，内心五味杂陈，“公子，您饿不饿，奴才那包袱里还放了几个上好的苏式小点呢，就怕您饿着，娘娘特意嘱咐奴才带着！”

　　“饿，我肚子早咕咕直叫了。”一听说有他最喜爱的苏式小点，文志在车内兴奋地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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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驾车的人猛地一把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把头高高扬起，这种马源自川马与滇马杂交而来，外形虽不及汗血宝马神骏威武，脚力倒也十足，多为皇家饲养用于传递信讯。如今这匹，辔鞍鲜亮，毛色分明，一看便只是朝廷的御用马匹。

　　待马儿安静下来，小安子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离马首两尺开外的道上确确实实站了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离得这么近，那孩儿也不惊。幸亏这缰绳勒得及时，要是再慢一点，恐怕这人便要化作蹄下冤魂了，小安子暗自感叹。

　　“小安子，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停得如此急？”竹帘再度被掀开，文志一手端着糕点盒，另一只手撑在窗棂上，伸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男孩儿三步并做两步迅速靠近马塌，目不转睛地盯着文志手上的精致锦盒。

　　“你...饿了吗？”自幼衣食无忧的文志还从未遇见过乞丐，眼前这个孩童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多，左不过七八岁，一时间倒也觉得新奇来了兴致，“我这里有糕点，你要吃吗？”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开口，只是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公子，此人来路不明，休得让他靠近，我们还是及时赶路为好。”小安子踩着马镫子纵身一跳，没等人靠近，横在了面前。

　　“小安子，姑母时常教导我要有怜人之心，你看他多可怜啊，小小年纪便流落在这人烟稀渺的官道上，要不是实在饿极了，我想也不会拦马车的。”文志说着话的功夫从车内钻了出来，背上披着的狐裘斗篷在微风中英姿飒爽。

　　眼前这孩儿面黄肌瘦，双眼却炯炯有神，一直目视着文志从车上跳下来，又站到自己面前。

　　“给，吃吧。”文志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将锦盒递过来，孩童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狼吞虎咽地啃着点心，顾不上说话，看样也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个哑巴？”小安子嘀咕了一句，“我看他这样倒像是刚出山的毒蛇，见了吃的不管不顾，咬住便还不松口，叫他毒牙好了。”

　　“毒牙。”文志像模像样地摇头晃脑，“我看还不错，以后我叫你毒牙好吗？”

　　小男孩儿死死抱着锦盒依旧未开口，只重重点了点头。

　　“以后？公子，您这意思是要带着他一起上路？”小安子犯了难，此番二人是为逃难，本就不知前方命途几许，如今要是再捎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岂能称得上明智之举，自己的贱命是小，可皇后娘娘的千叮万嘱还历历在耳，保住文志是他唯一要做的事，其他人的生死与他何干，“奴才看这事儿不妥，他日皇后娘娘知晓，小安子定是少不了挨板子了。”

　　“小安子，你看这个地方前不挨村后不挨店，我们要是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指不定晚上被财狼虎豹拖走呢？”

　　“那也得先问问，万一他父母亲人就在附近呢？咱们就这样把人给带走，岂非君子之道。您说呢公子？”一计不成，小太监心生另一计，想来这荒郊野外的，也不可能区区一个孩童流落至此，想必他的家人就在周围。

　　“对对对，我倒是疏忽了。你父母亲人呢，他们在哪？”

　　毒牙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问题。

　　“哎，真可怜，那你以后便跟着我们一道好不好。”文志又转头可怜巴巴望向小安子，“小安子，就带上他一起吧，前些日子姑母不还说给我寻个书童吗？等他日回宫我一定在姑母面前说好多好多你的好话行不行？”

　　“哎，”小安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因为文志非要半道上捎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而是他心疼这个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的少爷，哪还有他日回宫，这一去和故人大概是死生不复相见了，“既然公子有意，奴才也不敢再诸多阻挠，便依了公子，带上他一起与公子作伴也好。”

　　“小安子你太好了。”文志哈哈地笑了两声，小孩的笑声无疑是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天籁，纵使有阴云密布此刻也是烟消云散，落得半晌宁静。

　　“毒牙，快上车。”文志伸手牵住面前的小孩儿，又从广袖内掏出雪白的蚕丝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

　　“谢...谢...”终于是开口了，原来不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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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月牙在西边的山头若隐若现，缕缕清冷的寒光笼罩天地间，早春的寒风刮过，冷得小安子一个机灵，刚沉沉欲睡的眼皮又猛地一下睁开，算算脚程，此刻只怕离渝州城也不远了，进了渝州城可千万别出什么篓子才好。

　　官道旁的草丛中，悉悉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