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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秦偃 你就是秦偃 ...

  •   第十七回// 秦偃
      宣王终究没有讨伐杜国,不只是因为众卿大夫的极力反对,他自己也并不真想对杜国用兵。杀杜恒的理由本就不充分,不过是他一时意气而为,而众卿大夫对杜恒与陈妫的事亦是心知肚明,杀也就杀了,谁让他杜恒胆敢染指天子之妇,可杜国不该亡,祭祀大尧的香火不能断。只是,杜国从此便被边缘化,再也没有哪一任国主能在王都任职。
      杜隰听从父亲的安排,携家眷去了晋国。晋侯简爱惜杜隰才能,又是从天子身边走出来的人才,任他为晋国士师,专门管理晋国狱讼之事。尽管卿大夫们怕得罪天子而极力反对,可在晋侯简的眼里,此时的天子不过是掉了牙的猛虎,看着可怕,实则不堪一击,哪里肯听?
      然而杜隰却并不愿为晋侯简效力,他敏锐地发现晋侯简的野心远远大于他的能力,而晋国国内的各种势力也并不安分,许多卿大夫不对他夺位自立心怀不满,只是惧怕他的手段狠辣而敢怒不敢言。杜隰觉得,他这个国君当不了太久,弄不好还会身首异处,而晋仇兄弟的德才,他在王城的时候是有所耳闻的,他们早晚会回来接管晋国。
      杜隰决定等。自己这一身才能只能委于德才兼备之人,这个人一日不来,便等两日,一年不来便等两年,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就算枉费此生,也不能投错了主公累及子孙。他婉拒了晋侯简的盛情相邀,带着家人在晋水之滨开荒辟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世事,只求果腹。

      第二日的朝议,宣王没有出现在路寝朝堂之上。他把宫中的大小事务都留给了仲山甫,自己去了莫园,直到夜里宫门关闭,都没有回宫。而当他隔日终于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修筑烽火台。以王宫东北面的骊山为中心向东、西、南、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向延伸,每三十里一座,蜿蜒着通向各诸侯国。依照宣王的意思,这些烽火台是传递军情用的,若王城有难,便立即点燃烽火,其他任何一处烽火台但见有狼烟燃起,便跟着点燃烽火,如此一传三,三传十将军情传遍九州,各诸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起兵勤王。
      “女主祸国”这种说法,若在以往宣王是不会在意的,可左儒临死前说的那句,女主已死却仍能灭了诸侯,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对他的触动实在太大了。他不敢赌,他要万无一失。
      宗周区域内烽火台的修筑在晋仇夜以继日的认真监督下进展得很是顺利,其他诸侯国境内的修建进度也是按部就班。一年以后,捷报纷纷传来。宣王的心情随着捷报的到达逐渐好起来,频频称赞晋仇得力。

      愉快的日子总是很容易过去。虢公的辞世冲淡了烽火台竣工的喜悦,宣王的恍惚之症日渐严重起来。他经常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有时会出现幻觉,甚至会将早晨当成傍晚,有时又听到耳边有人跟他说话,于是他便自顾说起来话来,弄得内侍宫婢们面面相觑莫明其妙。
      尺余厚的积雪覆盖着世界,万物蜇伏,乡野山林一片死寂,覆盖住了故去的人,却等着新人来将足迹印上去。虢公的谥号是“文”,这是宣王亲自从虢国送来的诸多备选谥号中几经斟酌才敲定的,西虢公的爵位由世子石父承袭,同时承袭的还有虢文公在王城的卿士之位——宗伯。大小诸国皆派使臣前来吊唁,有些子、男爵的小国,甚至国君亲自前来,虢国着实热闹了一番。
      失去股肱之臣的宣王越来越愿意亲近老臣,对待老臣们的态度也更加温和,时常对他们嘘寒问暖。在这个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大司马尹吉甫似乎对长子伯奇暗怀不满,而之前,他可是对这个长子赞赏有加的。宣王劝尹吉甫,不要总是拿老一辈的眼光和要求去拘着年轻人,年轻人有想法、有拼劲于国于家都不是坏事。然而尹吉甫并不以为然。到了后来,宣王终于不再规劝,他觉得人老了就是固执,但他庇荫子孙的心一定是柔软的,卿大夫的家务事,他还是不要过多干涉的好。他又想到了鲁国,想到了他因为干预诸侯家事而间接导致的“鲁人之乱”……自责不易察觉地蒙住了他的双眼。
      太宰仲山甫也不再年轻,花白的头发,不再挺直的腰杆子,蹒跚的步伐……令宣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仲山甫虽是虞仲之后,但因不是嫡系子孙,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有什么家业可以继承,只能务农经商度日。因他人品高洁,所以在当地颇有威望。想当年,自己刚刚继位,百废待兴,仲山甫受召公举荐入王室为官,文要治国武要安邦,陪着自己征蛮夷、体民情、劝农桑,风里来雨里去,没有过一天安闲的日子,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周室的中兴。可他终究老了。他不再是当初的府史小吏,而是官居百官之长的太宰,但是对于大周的恩人,宣王总觉得欠他点什么。思虑再三,宣王决定将樊地封给仲山甫做采邑,赐侯爵,并且效仿当年成王对待周公旦,让他两个爵位都世袭——一支袭樊国国主,另一支袭王室太宰。仲山甫勉强接受了樊地的采邑,对于世袭太宰却是连连摇头称“不敢受”。他的理由是,儿子中没有一个有太宰之才的,如果强行任用,恐怕于国于己都有害而无益。此后,仲山甫便成了樊仲甫,他的后代也以“樊”为姓,世代繁衍。

      年末,是王城最热闹的日子,各诸侯或亲自或派得力的使者前来向天子觐见,进献祭祀所用贡品的同时,一并奏报这一年的功与过。西垂大夫派的是长子世父,随行的还有世父弟弟秦开和长子秦偃。虽说西垂大夫与赵氏同源,也一度以赵氏自称,但自打秦仲封了西垂大夫,他们这一支便不再以赵为氏,而改为“秦氏”,毕竟自己与赵氏虽出同源,却早已分支。
      世父正直、憨厚且豪气干云,一向得天子欢心,王城的诸卿大夫也都敬重他的人品,因此尽管西垂只是附庸没有爵位,却也并没有低人一等,来到以后免不了受邀各处走动。当他闻听赵奄父已经仙去之后,伤心不已,带着儿子秦偃前去祭拜。祭拜完毕回馆驿的路上,遇到郑伯跟其子掘突,便又折路去了郑伯府上。
      就着水酒,世父与郑伯相谈甚欢。郑伯连连夸赞秦偃有曾祖秦仲之威,有世父之俊伟,世父连称“不敢”,直夸掘突才是威猛小将,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秦偃与掘突彼此早有敬佩之心,却不愿与父辈一样相互谦让吹捧,暗地里使个眼色告辞离席。
      秦偃这才细细打量郑伯府。只见府内空间不小,但布局颇为简单,房舍更显得粗糙、简陋。想到郑伯堂堂王子之尊,又是天子心腹,历年来战功不可谓不卓著,却如此俭朴低调,秦偃慢慢明白为何郑伯威望能远播九州了。
      掘突随后跟来,见秦偃兀自出神,忽然兴起想试试他的身手,便悄悄抽出随身佩剑,两三步冲到秦偃背后,挺剑便刺。秦偃忽听背后风声劲至,将身体一偏,同时向左一闪,避开突至剑锋的同时拔剑抵挡,这才发现来的是掘突。秦偃知道他定是想试试自己的身手,刚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手下一松险些受伤,便知掘突武艺了得,就算自己丝毫不保留地谨慎应对,也难以招架,又急忙严阵相抵,再不敢大意。
      两个少年难分伯仲,战了几十个回合仍难分胜负。交战正酣,只听一听娇喝,一个瘦小的人影跳进圈中。秦偃一惊,心想:怎么郑伯府的人都喜欢偷袭?急忙虚晃一招向后跳开。来者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既黑且瘦,但动作敏捷、出手极重,又极有心机,招式虚虚实实着实难缠。见对方是一介女子,秦偃收回力气,只守不攻,不料却被那女子寻见时机,一掌打在胸口,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女子见状,以更迅猛的力量追上前去又要再打,却被掘突横过来的剑鞘拦住,这才作罢。
      女子收了拳脚,看也不看秦偃,噘嘴向掘突道:“兄长,你练功又不叫我!”
      掘突一脸无奈,并不辩解,却转身先向秦偃赔礼,“这是在下的异母妹妹,父亲唯一的女儿,平时娇纵坏了,失礼之处掘突向贵客道歉,还请见谅!”然后才对那女子厉色道:“为兄哪里是在练功,只是与西垂来的贵客切磋几招。你怎的这般无礼?还不向贵客赔礼?”
      女子这才仔细去看秦偃,对于自己的唐突略感惭愧,道:“冒犯贵客,小女知道错了,请贵客莫往心里去。”
      秦偃向女子拱手,淡淡地道:“西垂秦偃见过孟姬。”然后便向掘突道:“公子不必如此,孟姬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身手,在下着实佩服。”明明是一番夸奖的话语,语气中却透着冷淡。
      掘突想起之前听余臣说起过,西垂世子的长子秦偃,虽然博学好武,却极为清冷孤傲,不喜与人结交。这下才细细端详,只见秦偃年龄应该与自己相仿,却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只用“清冷孤傲”还不够形容出他的冷漠。掘突向来被人夸赞少年老成,自觉足够稳重,也足够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他所思所想,可是在这个来自蛮荒之地的秦偃面前,自己无论是在身材还是气质上,竟都低了几分。再看秦偃,前来做客还穿着一身戎装:墨蓝色的披风随着他的举止摇摆不已,一阵风吹来,卷起边角微微扬起,露出泛着寒光的青铜战甲,战甲之下则是宝蓝色锦帛战袍,脚下踩一双黑色裘皮战靴,除了没戴战盔之外,俨然就是要上战场的模样。
      掘突觉得,秦偃比自己还要白上三分的肤色并不像是经常习武出征之人,暗地疑心秦偃到底是不是生长在那西垂蛮荒之地。又见秦偃目光炯炯而机敏,好像时刻都在留意周边的环境,沉默寡语,一副老成将军的模样,想到自己也曾随父出征,初入疆场便勇猛沉着,将士们笑称他是“拼命小将军”,在这西垂小子面前气场竟似短了些许。
      掘突总觉得秦偃身上透出的气质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正当他暗觉无趣,后悔刚才不该出手试探,反倒显得自己不够持重的时候,只听妹妹落痕道:“你就是秦偃?西垂世子的长子?长得挺好看的嘛,听他们说你骁勇善战,计谋诡谲,我还以为你会长了一张狼脸呢……”
      “落痕!”掘突喝止。但是妹妹的话点醒了他,“对了!就是狼!这西垂小子周身弥漫着的就是狼的气息!”
      “兄长,你干嘛那么大声?我夸他呢!”落痕委屈道。
      掘突一听,担心失了郑国风范,急忙再次拱手赔礼:“对不住,对不住,舍妹实在无礼,待在下告知家父,一定严加管教……”等掘突发现对方没有回应,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了秦偃离去的背影。
      “兄长,算了吧!这种人如此无礼,你还向他赔礼?他哪里知道礼是什么?不用理他就是!”落痕看着秦偃的背影,不高兴地说:“你看看他,冷着一张脸,比那谁……比那晋世子还要冷……”
      “你懂什么?晋世子虽年长他几岁,却远没有这西垂小子……秦偃的气度与见识,”掘突自知失言,急忙纠正,又接着道:“晋世子的冷,是为了掩盖他的优柔寡断和茫然,而他……是目空一切的孤傲……”掘突大叹道:“想来也是,如果出挑的人物,也该傲些!”
      “该吗?”落痕站到掘突身边,一同望着秦偃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兄长也比别人出挑得多,眼睛怎么没长到天上去?不过,他长得可真好看……要是我也有他那样白嫩的脸面就好了……”
      掘突看着她道:“行了!你也12岁了,以后不可再鲁莽行事,平白地失了女儿家气质,还丢了郑国脸面!你看看你,天天东奔西跑,又黑又瘦,怎么能养出秦偃那样的面皮?你得多吃、少动,才能长胖些,长白些,长高些……”掘突伸手从落痕的头顶比划着她的身高,竟然比掘突矮了一个多头,“你看看你这个头,比我都矮这许多,想要配上秦偃哪,你还差得远呐……”
      落痕立刻红了脸,生气地道:“谁说我要跟他相配?说我矮瘦,可我力气大着呐!你见过10岁的女子这么大力气的?就是男子,也没我力气大呢!”
      “是!你力气大!可又不需要你去摔跤。你得多学治家相夫之道,将来也要成为‘周室三母’那样了不起的女人才行,还是不要学商王妃妇好上阵杀敌,行军征讨之苦,你还是别受了。”掘突眼里的光由责备转成宠溺。
      世父的嫡妻,也就是秦偃的生母,是褒国国君的妹妹,早在世父他们来王城觐见的时候,她也随行而来,拜见过王后之后她便先行去了褒国。世父完成父亲委派的任务,便让弟弟秦开率领前来进献的队伍先行回西垂复命,自己只带了秦偃和少数随从,驾着十数辆车马的礼品去褒国拜见内兄,接回妻子。而世父父子不知道的是,太子宫湦与郑孟姬落痕二人偷偷爬上了其中的一辆轩车,躲在礼品之中,跟着去了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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