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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天家父子 一年之后, ...

  •   第十三回 // 天家父子
      宣王随着残兵败将回到千亩大营。一路上,宣王面无表情地坐在赵奄父的冰冷的尸体旁边一声不吭,任由戎车肆意颠簸,任由受伤的士兵在耳边痛苦地呻吟,他仿若没听见一般。战车被陷在雪窝里无数次,将士们带着伤忍着痛去推车,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呆愣在那里,任由缓缓飘落的雪花将他扮成一座雪塑。
      一连两天,宣王坐在营账的王坐上不吃不喝不睡,大司马尹吉甫和王子余臣都试着去搭过话,可是宣王始终没有反应。可是,大军不能在这里干耗着,冬日的北疆天气不定,不一定什么时候便会再起风雪,衣衫单薄的将士们如果再经历一次,一旦戎狄趁乱来偷营,必定全军覆没。
      “大司徒,”尹吉甫一进帐便对着趴在榻上的郑伯友道:“我可是没有办法了!大王不吃不喝不说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太宰又不在,现在能让他开口的可就是你啦!要不你受累去问问?”
      “唉!这一败……唉……”郑伯友一句三叹,“朝臣们都反对他亲征,唯有他自己觉得有胜算,可终究还是败了,还痛失大驭……”郑伯友微微摇头,“他其实是在赌,若这一仗打赢了,既可以证明他天威不减,震慑四夷,又能为王子们,尤其是为太子做个楷模……可谁曾想,竟然败得这么惨……唉!这怕是大王最后一次出征啦。”郑伯看向尹吉甫,目光却是散的,“想他励精图治,有幸得以重振国祚、整治朝纲,使大周得以复兴,不想垂暮之年竟以战败收关……英雄没路,他岂能释怀……”
      “吉甫伴王驾浴血奋战数十年,虽然不如大司徒与大王兄弟情深,可大王的心思我也是明白的,只是将士们都等着大王发号施令哪,是攻、是守还是回镐京,总得有句话呀!哦,对啦……”尹吉甫突然想起一件事,“大驭可还在营帐里躺着呢,如果大王暂时不回京的话,我今日就得安排人先把大驭送回去,这里连副像样的棺椁都没有,还有……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一战是要速战速决的,将士们御寒的棉衣有限,如今已经在此逗留这么多时日……还有粮草也是大问题……”
      “大司马啊……”郑伯不得不打断尹吉甫的话,“我如何不知道个中害处,可事到如今……你是大司马又是先锋,如若大王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话,主意得由你来拿!”郑伯盯着尹吉甫道。
      “我?”尹吉甫提高音量,无奈地道:“我倒想拿主意,可我总得知道大王的意图啊!你我都了解大王的脾气,如果我擅自撤兵,大王若想再战,还是会中途返回来呀!这一败,再加上暴风雪导致的伤亡,我军损失七成以上,将士们经不起折腾啦!”
      郑伯一怔,是啊,兄长的脾气,他如何不知道。
      “如此,我便去试上一试……”郑伯忍痛起身,尹吉甫顺手拎了一件披风帮郑伯披上,扶着他出了营帐。
      天子营账里,宣王仍旧呆坐着。郑伯蹒跚着走进账中,“王兄……”见宣王没有反应,他作揖道:“郑伯友参见大王……”
      宣王仍旧没有回应。
      郑伯本就负伤,总端着礼不免扯动伤口,便收了礼缓步走到宣王跟前,“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至少姜戎贼首的头颅被我们拿来了,只是代价大了些……”
      “孤,是为全歼戎狄联军而来的……”宣王的声音很轻,透着干涩沙哑。

      郑伯在宣王的营帐中足足待了两个时辰,终于冷着脸出来。
      尹吉甫见他这副光景,料到结果必不如意,但他还是心存侥幸地迎上去问:“怎样?大王有何打算?”
      “大王说要去太原料民,清查人户,以充士卒……”
      “什么?还要打?”尹吉甫忍不住嚷嚷出来。
      “唉……”郑伯叹息着点点头,无奈地离去,留下尹吉甫愣在原地,无所适从。
      不久,宣王便派人四处寻找各路主将议事。
      无非就是料民之事,大家都不愿多说话,然而君命难违,不想做也得做。大家各自散了之后,郑伯与尹吉甫悄悄派人给远在镐京的太宰仲山甫送去信函,把千亩的一应状况粗略叙述一番,并问他可有良策。
      时光飞逝却又度日如年。九天之后,前往太原料民的王子余臣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早有眼线将此事抢先告诉了郑伯和尹吉甫,二人听闻,马上去将急着要见宣王的余臣给拦下。
      余臣虽然诧异却仍旧恭敬道:“余臣见过叔父,见过大司马……”
      “怎么样?”尹吉甫不等余臣话音落定,便着急地问道。
      余臣知道他想问什么,答道:“征足万民夫不成问题。太原地处偏僻,近几年的兵役、徭役也都比较少,此时又是农闲季节……”余臣说话的时候,郑伯下意识地去看尹吉甫,却发现尹吉甫也正向他投来目光,彼此心领神会。
      “不能再打啦!”余臣的话一讲完,郑伯便向着尹吉甫道:“再这么打下去非得把国力耗尽不可呀……”
      尹吉甫锁眉不语,郑伯转而对余臣道:“余臣哪,你先去跟大王复命吧。还有,别忘了劝上一句!”
      余臣拱手,离去。
      看着余臣离去的背影,尹吉甫叹道:“能令大王改变主意的,恐怕只有太宰啊。”
      料民的结果就像宣王的还魂丹一般,立刻就变得亢奋起来,召集将领们商议如何调兵遣将、征集粮草,大家轮番劝止都无济于事。
      正僵持间,士卒来报:“禀大王,太宰有书函送到!”
      宣王一愣,猜想是有人将千亩之事告诉了仲山甫,便道:“先放着吧,大军在外,多耽搁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待粮满兵足没了后顾之忧再看不迟。”
      郑伯沉吟片刻,轻声道:“大王此言不差,只是,不会是镐京有事吧?”
      宣王闻言一愣,然后忙道:“快呈上来!”
      宣王匆匆打开书函,却见微黄的帛上只写着八个大字:王若不归,臣请辞官。

      宣王终于决定班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公子简,千亩之败给了他生的机会,也给了他继续角逐晋侯的机会。他太开心了。同时,他对拥的依赖也增加了几分。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总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这个声音使得他在重用拥的同时又不得不对他有所忌惮。
      大军离开千亩之前,宣王宣布:除原来的千亩驻军以外,再留下战车两百乘助晋公子简驻守,并任命公子简为千亩掌疆。
      其实掌疆这个官职,论爵位也只不过是大周的中士,连大夫都不如,只是负责掌守一方疆界的政令,但是当大周掌疆与晋国有兵权的司空两个职位集于一身的时候,权力就非同小可了。因为除了名份,公子简实际上成了这个地方的最高行政、军事长官,俨然成了“千亩侯”。

      宣王回到镐京,诸王子、卿大夫们都出郊相迎。宣王下了车,却并没有理会他们喧闹华丽的郊迎仪式,甚至都没有理会仲山甫,一个人落寞地步行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一连三日,宣王都把自己关在斋宫里,谁都不见。
      三日后,宣王派人请来太子宫湦,并禀退众人,父子二人相谈许久。
      宣王说自己对不起社稷、对不起祖宗,如今自己年事已高恐怕来不及再建一个富庶、兴盛的天下来传给宫湦了。他没想到自己效法先贤、励精图治四十年的成就差点被他自己挥霍殆尽,他以后不想再起干戈了,他要息战爱民,像刚刚继位时那样,希望可以让天下再一次物阜民安起来。
      虽如此,戎狄仍不可小觑,对诸侯更要恩威并济加以制衡,强国、大国以制约为主,小国、弱国以扶持为主。楚国荆蛮,虽说近几十年老实多了,但毕竟曾经僭越称王,恐怕以后免不了是王室的心头大患;齐国是太公后裔,向来尊崇王室,又多与王室联姻,所以虽然国力强大却安分守己;晋国是叔虞之后,与王室是兄弟,可谓同宗同祖、一衣带水。对付楚国这样不安分的强国,安抚、恩赏都行不通,震慑才是法宝。齐国离王城虽远,却可以作为大周东面的屏障,本来武王将齐国给太公,为的也是震慑、打压东夷,他们遵循太公之制尚礼尊王,又一向与王室通婚,是对大周忠心不二的异姓封国,可以多加恩赏。晋国相比齐、楚而言可以说是弱国,又是个杂居之国,人口、生活习性混杂无法以其他诸侯国的成规加以治理,可是若是治理得当,却正好是“大同之国”的楷模。将来若四夷顺服、天下平定了,免不了要学习晋国的“大同”之法。
      “晋侯父子宅心仁厚,深得民心;公子简眼光独到、用兵如神。可是他们水火不相容啊,若能水乳交融,晋国恐怕很快便会雄霸天下!可是,诸侯国强了,天子要操心的事也就多了……”谈到晋国,宣王禁不住道。“其实,父王更希望仇能当国,公子简这个人……捉摸不透啊……”宣王的目光满是迷离。
      “父王,你为何不直接命令晋世子继位?你是大王呀!”宫湦道。
      “傻孩子……”宣王摸摸宫湦的头,苦笑道:“父王这一败啊,恐怕在这件事上公子简更不会听父王的了!就算他肯听,如若……父王先公子简一步撒手去了,父王的轻率岂不是会给仇带来无妄之灾?至少现在,他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
      宫湦瞪着眼睛看着父亲,似懂非懂。
      宣王面色严肃地跟宫湦说:“宫湦啊,你要记住——就算贵为天子,若不能威振四海,天子也只不过是个摆设。所以将来啊,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好好平衡姬姓国与异姓国的关系,做好了大家才会拥护你,拥护你的人越多你才越像个天子,懂吗?”
      他真想将他用一辈子换来的君王之道,一下子全都塞给宫湦。他经常偷偷地想,如果父亲没有出逃,如果他也能把他的心得这么谆谆善诱地教给自己,自己的天子之路一定平坦、顺利得多,天下也一定会比现在富庶、安定得多。
      宫湦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宫湦懂了。”
      宣王笑道:“好,就算不懂也没关系,父王会手把手地教给你。”
      宫湦开心地笑了。其实,真正令他开心的并不是父亲要教他如何做一个君王,而是他觉得父亲从来都没有这么和蔼地跟自己说过话。父亲的笑容好温暖,令他混身上下都自在极了。“如果父王总是这样就好了。”他想。
      “那太傅的卫国还有王叔的郑国呢?他们不够强大吗?”不舍得结束这样难得温存的谈话,宫湦故意拖延着。
      “他们哪……他们深居国中,疆域有限,四面都紧邻其他邦国,除非把别人吞掉,否则也只能是一时的强国而成不了大国。”
      “一时的强国?”宫湦不明白,强国就是强国,怎么会是一时的呢?
      “对!齐、楚、晋这样的边塞之国,周边有大片的蛮荒土地可以征服,而只有疆域足够大、人口足够多的大国才有可能成为永远的强国。就如同湖泊一样,如果太小,就算一时积了再多的水,遇上久旱很快也就干涸了。”宣王又道,“你郑友王叔勇武谦逊,父王相信他能治好一个国,也很想多给他一些土地,让他施展抱负,可是你看,”宣王无奈地笑笑,“天下土地还剩多少?”
      宫湦略一思考,问道:“东面、南面、北面都有强国驻守,可是西面没有啊,父王为何不把王叔分在西面?”他不过8岁而已,眼神中却已经少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幼稚,他在挖空心思地让自己足智多谋起来,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王可以不用那么操劳,那么焦虑。
      “父王如何不想?可是西垂有犬丘的大骆族和秦嬴在,他们有着共同的祖先,同出一脉却频生矛盾,互相攻伐,是亲是仇还未可知,你王叔若被封到西垂恐怕也难得安稳。况且,西戎不比姜戎,他们要狡猾狠毒得多,父王原打算拿下千亩以北的疆域给他,让他有两处封国,一方面护宗周王室,另一方面守西北边陲,唉……”宣王叹息着,终于不再说话,他的心又回到了千亩战败的泥潭里。
      “父王刚才说说西垂大夫是有功之臣,还替我们守着西面那么大的土地,可是您为什么不封他们做诸侯呢?”宫湦问。
      “嬴姓部落蛮荒,族群又太过庞大,而且好勇嗜杀,若封他们为诸侯,对我们未必是好事……楚国已经够让历代天子头疼啦,父王不能把祸根留给你……历代天子之所以没有加封西垂,除了他们地位卑贱之外,这也是原因之一。”宣王掰过宫湦已经略微坚实的肩膀,很认真地对继续说道:“宫湦啊,记着父王的话,永远不要把过高的爵位和过多的土地封给与狼为伍的人。知道吗?”
      “儿臣记住了,父王。”
      宣王慈爱地笑了。宫湦也笑了,天真地笑了。
      一年之后,宣王将晋仇送回了晋国,又派人为太子宫湦向西申国求婚,申侯喜不自支地将10岁的嫡长孙女霏许配给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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