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垨朢小妖精

3、惊蛰篇 三 三

　　三
　　打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霁凝妆却未入眠，着了九色华裙，在臂弯间挽了一条粉荷色的披帛，眉间用胭脂点了一朵梅花，更衬得其眉间妩媚秀美，近乎妖异。
　　溶月，花落扶着她坐进了仅由四个清秀侍女抬着的轿子，向东南方向而去。轿子周围渺渺黑雾萦绕，不多时便融于这夜色如墨。
　　一刻之后，便到了雾河，这条河道每至夜晚便会泛了浓雾，因而得名。
　　雾河之中，隐隐可见星星灯火，伶人歌传的丝竹笙歌幽幽传来。老人们都说，这是死于雾河之中的冤魂，以其笙歌诱人入水，以此为替身，方可解脱。
　　雾河虽设有桥梁，可一到也要起雾，无论船只还是过桥之人，均会消失于河中，因而这灯火歌声到底如何形成，无人知晓。
　　轿子在河边只停了一会儿便等到一无人自滑的船只缓缓靠近，溶月先前一步踏入船中，掌了船头灯盏，青碧色的火光幽幽穿透浓雾。
　　侍女们抬着轿子小心翼翼地刚站稳，船只便缓缓向前滑行。
　　离那灯火愈近，伶人的歌声也愈加清晰。
　　“亭亭……伊人……徒离忧。”
　　霁凝妆掀开窗帘仔细辨认这歌声，那伶人却又换了蝶恋花的曲子。
　　她重又缩了回去，用手掩住了脸庞，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无助孤独。
　　“亭亭人自立……”她只记得这一句了。
　　原来光阴竟如此漫长，长到她连曾为霁凝渊谱的歌都已忘却了？
　　时间，还真是残忍。
　　摇摇晃晃中，船只渐渐停了。
　　“娘子，到花坊了。”花落的声音在这笙歌之中听不太真切。
　　雾河之中停着一艘极为华丽精美的画舫游船，船舱挂饰着几重轻纱，盛装的舞伎簇拥一人前来，又如曼舞轻飞的蝴蝶隐入重重纱帐。
　　那人是有着温润眸子的白衣少年，他朝霁凝妆伸手，轻轻笑道：“我为霁凝妆妹妹备下了酒宴，特意请了雾坊头牌歌伎凉织助兴，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霁凝妆面无表情地扶着他登船，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与你叙旧的，也不想见那伶人凉织。”
　　百里桓眯眼笑道：“今日来了不少客人，可都想一睹妹妹的倾城风貌。”
　　“百里桓，”霁凝妆冷着脸，微有些不耐，“我不想跟你再磨什么，此次来也不是为了赴你的宴席。告诉我，那个雨女在哪？”
　　百里桓的眼神一瞬有些意味深长：“哪个雨女？”
　　“那个被你赐名‘雨儿’，又被你束缚于身边的雨女。”霁凝妆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的妹妹找到了我，我可怜她。”
　　“你可怜她？”百里桓笑得灿烂，微带嘲讽，“霁凝妆妹妹原来也是会可怜人的”
　　“对，我可怜她。”霁凝妆垂下眼睫，轻声说，“我可怜她不明真相，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又将失去什么，我可怜她单纯无知，一如十年前的我。”
　　“那你又为何骗她？”百里桓说，“你明明是一直无所求，却又为何传出谣言，要收黄金千两，最为珍贵之物？”
　　“既然想达成心中所愿，又怎能不付出代价？”霁凝妆抬眸看他，瞳色深幽。
　　百里桓看她许久，温柔地为她安置雅座，轻笑说：“那就请霁凝妆妹妹静听一则故事了。”
　　伶人的歌声悠幽飘扬，霁凝妆眸色微动。
　　“亭亭人自立，伊人倚门思公子，徒离忧。”
　　陈桓与她之间，本是一场错遇。
　　那日下了第一场初春的冷雨，雨儿便在这淅沥之声中懵懂醒来。她自睁眼所见到的，便是姐姐充满欢喜的眸子。
　　她与姐姐，是这祈塞山上独有的俩只雨女。祈塞山终岁极冷，未曾有雨，但却有人在初春这天祭了雨神，在祈塞山这儿求了一场雨，她与姐姐，便附于这无根水上的执念而生。
　　姐姐教她如何用自身精魂凝聚成伞，她学了整整三日才学成，当下便兴高采烈地撑着这把浅青色的伞去雾河上的花坊寻姐姐。
　　雾河花坊是所有修行尚浅的妖都可以去寻求庇护之处，据姐姐说是人类中的司法者所设。
　　她一直很想见一见人类，这几日来，在山中她虽见到许多妖，可却从未见到过人。
　　那些妖告诉她，她与人很像。
　　为什么很像呢？是心在人与她都有纤细柔弱的手足，还是与她一样，都必须撑伞以避风雨和潮阴吗？
　　不，不是。那些妖说，是因为你的眼睛，我们从未在妖中见过这样的眼睛。
　　她对着山脚汩汩的流水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直到她乘着雾河上的无人舟上了游船，见到船头的那个人，她才明白了为什么。
　　她的瞳孔与人类一样，都是漆黑如墨的颜色，而妖中，没有谁的瞳孔是这样的颜色，连姐姐也不是。
　　好奇如潮水在她心中汹涌，她举着伞，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人。
　　还未近身，便听到那人轻唤：“雨儿。”
　　她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伞慌乱之中掉于船面。
　　男子听闻身后声响，转过身形来，她便看到，那双漆黑的瞳孔温润如墨玉。
　　她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男子虽觉诧异，却也未言语。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呆傻的模样，双颊不觉泛起了红晕，暗骂自己蠢。
　　她想了想，小声地说：“刚刚的‘雨儿’是在叫我吗？”
　　她是雨女，这儿又没其他人，那么这声“雨儿”应该是在叫她吧？
　　男子看她，轻轻地笑了笑，捡起那把伞，说：“你很喜欢这个名字？”
　　“喜，喜欢。”
　　“过来吧。”男子撑着伞，漫不经心地说，“雨女是不能离开伞的庇护的。”
　　她略有些踌躇，正打算迈步过去，几重纱帐之中却跑出一位身着五彩裙衣的媲美女子，身形曼若如蝶，盈盈地挽住男子，柔声轻嗔：“公子不是说好来看雨儿跳舞吗？雨儿可是等了许久呢？”
　　她呆呆地看着，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姐姐。
　　原来……“雨儿”是姐姐的名字吗？
　　姐姐在得到男子应答后浅浅笑着同他一起进去舱内，又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木讷地站着，突然想到，自己的伞被带走了！
　　雨儿虽说生于潮阴，但她们自身也需伞的庇护，否则七日以后必定会因潮气而死。
　　怎么办……她着急起来。姐姐……在哪儿？
　　“姐姐！姐姐！”她大声地喊，“姐姐姐姐！”
　　有别的妖和人听到动静到船头来，对她指指点点。
　　她心中有些害怕，眼角渐渐盈了泪珠。
　　这是，姐姐飞快地从船舱中跑出，把她带到一间狭小的房内。她拉着姐姐温暖的手心，安和。
　　姐姐瞪着她说：“给我在这儿待着，不准乱跑！”
　　她温顺点头。
　　“还有，不准接近百里公子！”
　　她眨巴着眼，问：“为什么呢？”
　　“他，他……他是我心上人！”姐姐板着脸说，“不准再问了！”
　　她拉住准备离开的姐姐的衣袖，姐姐瞪她，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说：“我，我的伞丢了……”
　　“知道了！”姐姐不耐烦地甩开她匆匆离去。
　　她一人躺在小床上，想着“雨儿”这个名字，想着姐姐跳舞的身资，想着……那个百里公子。
　　之后的几天，她都是一个人待在这房中的。
　　姐姐每日会遣了小妖给她送些吃食，自己却从未来过。哦对了，还有那把伞，姐姐送是送来了，只是她总觉得不太对。
　　她的那把伞是浅浅的青色，是她仿着姐姐的瞳孔的颜色凝成的，而这把伞，颜色好像要深上一些？
　　但也许只是她看错了。说来可笑，那天她在船上，竟会以为那声“雨儿”是在叫她，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名字呢？
　　只是那一声声“雨儿”“雨儿”盘旋于脑海不肯消散。
　　她终于按捺不住，偷偷摸索走到船头，那天她就是在这儿碰到那个如玉公子的，今天他会不会在呢？
　　如果在的话，看一眼就走，她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姐姐不会怪吧？
　　可真的看到了，眼神，似乎就要移不开了。
　　公子如玉，身形挺拔立于船头，翩翩佳人裙罗曼舞，皓月当空，笙箫歌起。
　　她躲在纱帐之后，痴痴地看着。
　　姐姐是那样美，换成她这样的，公子是绝对看不到的吧？她暗暗心想，心中就多除了卑微。
　　所以公子发现她并向她走来时，她又再次愣于原地。
　　“上次找了你好久，今天终于碰到了啊。”公子笑着说，向她伸出手。
　　她呆呆地忽然就触到公子身后姐姐的恨恨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公子的手。
　　“你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公子，公子是姓百里吗？”
　　“我叫陈桓。”
　　“咦，那，那为什么姐姐喊你百里公子？”
　　“我也比较喜欢别人叫我陈桓，这样似乎就觉得担子也轻了一些。”
　　“……嗯？”她不懂什么意思。
　　百里桓笑着为她剥净葡萄，喂她时，手指无意间擦过她柔软的唇瓣。
　　她的脸刷的一下通红，呐呐说不出话来。
　　姐姐在一旁站着，脸色铁青。
　　她欣喜地与百里桓聊了许久才同姐姐归去。姐姐青着脸，咬着牙对她说：“我不是说过了，让你离百里公子远一点吗？”
　　“是陈桓自己找我的。”她头一次毫不示弱地顶撞姐姐，是他教她要硬气，若天塌了，自有他为她顶着。“而且陈桓还说了，明天要带我去市集，去看一看人类的生活。”
　　她喜滋滋地想着明天，雀悦无比，没有听到姐姐那轻若飞羽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期中考砸了，，而且被禁网，以后只能拜托同学帮我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