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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下相依的老人 千有着非凡 ...

  •   千有着非凡的绘画天赋,尤其是画人方面。她虽未曾学过专业的课程,只买过些许专业书籍,自行临摹过,但似乎可以连同人的灵魂及相随的影都摄入画中。
      这天赋或许都来自千的爷爷――少时身为书香门第,精通书法,后来家道中落,历经半世坎坷,近四十岁时流落到这个小山村做了上门女婿。爷爷说过,当时是因爱奶奶才选择留下的。
      人们对爷爷的过去知道的并不多,也不曾深究。许多往事都已聚集在了一颗遥不可及的星球上。只有当事人可以将它看清看明。可既然是遥不可及,也只有在梦里重温旧迹。不是每一个小王子都会在异星球上遇见一个愿意倾听自己故事的同样孤独的大人。
      但故事就像是深水里的鱼,终会有一天厌恶了黑暗或是遭遇驱赶而浮出水面。
      千的爸爸从小玩世不恭,总是闯祸。十六岁时,爷爷便打发爸爸辍学到南方打拼。爸爸很孝顺,每月定期寄钱回家。十六岁的爸爸供着他的大哥和小妹读书。
      后来,爸爸打了一辈子的工,叔叔交了一辈子学,姑姑嫁了爷爷老家的一户富贵人家。
      千在三岁时便失去了奶奶,在爷爷的呵护下长大。爷爷愧对爸爸。爷爷更爱千千。虽然千一出生就给这个家尤其是爷爷带来了麻烦。
      千一直守着一个秘密:从她在胚胎中大脑形成的那一刻起,她便会思考会记忆千还清楚地记着:满脸皱纹的接生婆是第一个叫她蓝眼怪的人;妈妈见到自己时短暂的惊讶后是长久的爱抚;屋里院子里很快就聚了许多人,都只是为了她看看这个小怪物……
      亲戚乡人们开始热心地四处调查爷爷的身世,因为他们刚刚留意到牵的爸爸那不明显的棕褐色短发,接着就是爷爷西式的肌肤和体格轮廓。
      记忆里许多的爱或恨都已淡化成了水,可他们却想往里边加些酒精,让过于平淡无味安逸的当下生活浓烈些。
      各种荒唐的传言不胫而走。有人说爷爷是一个地主和西方女人的私生子,鉴于爷爷颇有文化,他们又说地主心软留下了爷爷,但抛弃了那个可怜的西方女人,在这些村人眼里那一代的女人都是卑微的可怜吧,后来地主家财尽散,儿女四处流亡。还有另一种说法:爷爷所在家族有一种怪病,会代代遗传的……
      这些流言越传就越离谱越难听。还好爷爷自打来了这个村就一直行善,给人们看病,帮村人盖更坚固更美观的房子,教大人孩子们识字读书……大多数人们对这些流言并不热衷甚至反过来暗骂那些造谣传谣的人。
      那些混蛋无非是当年爱慕奶奶而不得的老人或是现在还靠愚昧的巫术骗钱的巫师,当然少不了那些专爱无事生非的闲人。
      奶奶那时已是百病缠身,卧床不起。她虽偶尔听到些难听的传言,但没有任何计较。只是更懒的坐起身活动了。
      谣言渐渐终于平息了,爷爷照常静静地为奶奶擦身,梳头,以为这个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秘密已封尘,就像尘埃已落定。可不知落定的尘埃还会再次因风而起。
      林牵两岁那年爸妈便去了南方打工,把牵和五岁的姐姐林柏留给她们爷爷奶奶照顾。
      次年四月的某天清晨,林柏早早去了学校,林牵依偎在奶奶的身旁安静的睡着,爷爷在院子里锄草,不时发出草根在泥土中决裂之声。
      多日未曾起身的奶奶竟灵活的坐了起来,下了床走向爷爷的专属书架。她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轻轻地拿出一本泛黄的俄文书,从书上落下的尘埃在一束束透过窗的光线中漫舞。
      当她刚想转身去找爷爷,牵却醒了,并因身边无人而大哭起来。奶奶赶忙去把林牵抱在怀里,用爷爷的大衣包裹着她,她不觉感叹牵儿都三岁了身子还这样瘦小轻盈。她还是有些吃力地抱着牵走到院子里。
      爷爷被她微微弯着腰站在门前的样子吓到了,赶忙扔下手中的锄头大步走过来,扶着奶奶一起坐到了悬铃木下一把长椅上。悬铃木叶沙沙作响。
      “牵儿,过来,爷爷抱好不好?奶奶会累的。”爷爷声音似在颤抖着。在这种神秘的气氛里牵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让我再抱抱牵儿吧。”奶奶平静地微笑着侧过身望向爷爷。爷爷沉默,布满皱纹的眼角湿了。
      奶奶把手中的那本书轻轻放在爷爷的大腿上,然后打开到夹着一片悬铃木叶标本的那页。
      “能告诉我关于它的故事么?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你从未说,我也从未问过,年轻时我一直害怕失去你。现在,我还是害怕,你明白么?我害怕,害怕当我们都到了那边以后我们再也找不到彼此。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的家和你前半生的名……他们要是先找到了你,你会不会便把我忘了呢?”
      奶奶说着说着,开始靠在爷爷身上啜泣。
      爷爷从未想到自己那缄口不提的如烟过去竟会给爱人带来这么多年的痛苦和忧虑。
      满心愧疚的他把前半生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虔诚地献给了怀里这个气息微弱的爱人。但他像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眼眸无波亦无澜。
      2
      我早已忘了我具体是那一年出生的。我过去叫吴崚。我的母亲是白俄罗斯人。她很美,金发碧眼,瞧,真是奇迹,牵儿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我的父亲刚认识她时他已是个黄埔军校毕业的军人,他们在上海歌舞厅里认识,并都被对方的才华吸引,一见倾心。
      爱情发展的很快,一个月后母亲便怀了孕。父亲对母亲的爱及他那严谨的军人素质促使他很负责任地迎娶了母亲。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幸福注定不会长久的。
      二十年代初,国共矛盾激化,父亲因为母亲复杂的身份而被阴险的同事诬告为通共,上级的态度是明知是诬告,也不会再去重用父亲。
      后来父亲的地位岌岌可危,甚至生命都难以自保,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不是怕死,只担心安娜和崚儿一旦没了他又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境遇。
      安娜深知自己连累了丈夫,她的父亲可是支持□□老布尔什维克。她好想和丈夫儿子一起回到她的国度过着和平安定的生活。
      但无论是在这异国还是在苏联家乡,政场与战场上的尔虞我诈,总会使场里场外的人命不由身,身不由己
      ………………
      在我九岁那年,不知道什么原因造成了安娜最后带着我一起离开父亲来到苏联老家的决绝。
      后来我一提到父亲她就落泪,那蓝色的眸会瞬间变成像是碎了的蓝色水晶玻璃,刺的我心痛,于是我没再提过我父亲了。
      我的心告诉我:他死了。
      在我二十多岁时参了军。在接下来的近十年间,大都是惨痛的回忆。
      1939年二战爆发,我上了前线,是一名普通的狙击手。我的战友不断的离我而去,我不断从这个战场转到那个战场。
      每一场战争结束我都会感激上帝对我的眷顾,我会赶紧写一封信寄给安娜,你知道吗,当时很多战友竟把安娜误认为是我的恋人。营长说他曾经的恋人也叫安娜。
      安娜都四十多岁了,实习了不到两个月就上了前线做护士。我们在心里估算着相隔的距离。
      相聚最近的一次是六公里,我们母子多么想见上一面啊,已经分离近五年了,要知道从我出生起就没离开她超过两天。可那是前线,六公里之内虽是荒山野林,但谁又知道里面是否埋伏着勘察地形的德军?
      我所在战区仍在激战。每次开战,惨绝人寰的德军会把俘虏还有部分村民当做活靶子站成一列挡在最前面往前赶,我们能怎么办?不开枪?不,那样我们只会牺牲包括他们的更多人。
      有一次,我们正在射击时,我旁边的战友突然发出嘶声裂肺的哭喊,之后才知道他看到在他射倒的人中有一个特像他失去联系的母亲……
      我再也放不下心了,连夜跑到了安娜的军营。可是来晚了一天,她们已经前往更前方的一处失败惨重的战区去抢救伤员。安娜只留下了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信,信里面夹着的就是这片悬铃木叶,还有一张中文信:
      崚儿,替我收藏好这片叶子。
      当年我们一家已走到了绝路,你爸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我带你回苏联,让我看着崚儿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我不答应你父亲就自甘堕落去一些烟柳花巷之地故意冷落我们母子。我明白他心里比我们更苦。
      一天清晨我约他一起散步。他站在在一排道旁树下,仰着头说:“这树在我们这儿叫悬铃木,名字多有趣,这木上悬着的明明是那些小球和叶子,可我总会想到我们家崚儿还有抱着小时候的崚儿的你。”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低下头任泪水肆意滑落,轻声说了句:“我答应你。”
      我们临走的前一天,他弄来了一棵悬铃木苗,我和他一起把它栽在了我们的卧室窗前。崚儿,还记得我们家的那个美丽的院子么,这片叶子便是你父亲从上面摘下的。它会佑我们平安。
      这是安娜写给我的唯一一封中文信。她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把这片叶子交给我呢?难道她预感到了什么?
      从此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安娜的信了。二战胜利后,我回到面目全非的故乡。不久后终于收到了关于安娜的死亡通知书。她获得的所有功勋奖章,很惭愧,竟比我的还多。还有我写给她的信被他给精心缝制成了一本书,就是眼前的这本。
      一年后我回了中国,遇见了你。你是我的初恋,不管你信不信,虽然这个初恋对我来说来的太晚了些……
      奶奶竟止不住地流下泪来,露出自嘲似的笑,呼吸越来越微弱,连笑都没了力气,“原来这片叶是…是,我爱你”。
      奶奶睡去时的表情是幸福的。牵当时不懂什么是幸福,就像不懂什么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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