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江山宦主》西蠹

3、安宁 开始觉得不

　　晚上躺在床上，裹着那条有些油腻的旧被子，姜疏辗转反侧。
　　这一天下来，姜疏差不多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现在的身体一个十四岁的小太监，叫小荃子，已经进宫四五年了，一直都在最底层，听上午给他馒头的小顺子说，任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平时没少受气。
　　想着想着，姜疏就习惯性地用右手攥住自己的左手腕，轻轻向上按揉。上一世的他幼时左边小臂骨折过，当时治疗不及时，落下了病根，左臂不时疼痛，时间久了，他便有了下意识自己揉手臂的习惯。可这一揉不要紧，当揉到左小臂中段时，皮肤上凹凸的触感传来，还带着些许痛意。姜疏当即从被子里伸出左臂，右手一道一道地挽起了左袖，接着窗口透进来的有些苍白的月光，他看清了这具身体带着狰狞疤痕的左臂。
　　左臂中段以下是白净的皮肤，就像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应有的那样，细腻而洁净，但从左臂中段开始，皮肤上便爬满了各种伤痕，从小臂中间一直蔓延到左肩肩头。这些伤痕大部分都已长好了，虽然痕迹狰狞可怖，却没什么感觉，而他方才触碰后觉得痛的是一块烫伤，刚刚长出嫩粉色的皮肉，新生的皮肤极其敏感，一碰便会有些疼。
　　认真看了看那块烫伤，姜疏总觉得那形状莫名有点熟悉，却硬是没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形状。想了一会儿，他决定放弃思考。时辰不早了，与其在这里思考手上的伤是什么形状，还不如赶紧入睡，明天还得起来干活。
　　又来来回回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姜疏终于在三更天睡着了。
　　其实姜疏倒不怕干活，因为他并非那种自幼锦衣玉食，什么都不会干的草包，他在小的时候曾有过一段极其艰难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没人知道他是皇子，很多人只道他是个野娼的儿子，他的母亲已经死于花柳病。年幼的姜疏曾经为了不被饿死而做过很多事情，给酒楼客栈做过小二，替人赶过车跑过腿，甚至还扒过有钱人的钱袋。最初他去找活干，很多人看他是个还没大笤帚高的娃娃，心善的便给他几个铜板或是一碗饭，脾气不好的则是一顿臭骂，甚至还有的说他小叫花子闹事，上去便是一顿踢打 ，他的左臂便是那时被生生打折的。直到后来稍大了一些，又手脚利索，才有人雇他做事。再到后来，十一岁时，柳皇后派人把他接进了宫。
　　待天蒙蒙见亮，起床梳洗时，姜疏借着盆子里的清水，头一次瞧见了这个小荃子的脸容，猛然一惊。
　　水中映出的人五官线条柔和，下巴微尖，眉毛淡淡的，形如远山，清秀得有些雌雄莫辨，让姜疏有了一种几乎于幻觉的熟悉感。
　　这个孩子的脸与少年时的自己竟有七八分相似！
　　老天，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被续命的魂魄附身时会自动附在与自己生前面貌相似的人身上？亦或是魂魄附在他人身上会让被附身的人与魂魄生前的样貌变得相似？
　　姜疏有些想不通，他开始每日梳洗时都注意看自己的脸，看是不是在发生变化。
　　但事实证明，没有。姜疏现在的模样虽同曾经很像，但他本人的眉并非淡薄如远山，而是浓长挺直如两道直指太阳穴的剑，生生让柔和清秀的五官多了三分英气。这么多天下来，那两道远山眉依旧薄薄的，淡淡的，没有丝毫的加深。
　　已经在宗祠里待了小半个月，姜疏渐渐觉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小荃子在宗祠里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宗祠里不用伺候主子，这些日子里吴成也没有给他派什么重活，十多日下来，姜疏反觉得日子过得十分安逸，甚至都觉得这奴才做的比当初做皇帝还轻松。
　　不对啊，看左臂上的伤，这小子应该不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洒扫太监。能这样伤痕累累，新伤压旧伤，应该是个颦犯大错，却碍于某些原因不能杀，只能加以重罚的人。一个洒扫太监哪有犯那样的大错的机会？纵是真的犯了那么大的错，一个小小的洒扫太监，直接打死就行，为何能容他再三犯下大错？
　　算了算了，实在想不通就不想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时间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姜疏摇摇头，清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思绪，接着干活去了。
　　姜疏挺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宦官，在外面会被人耻笑，但好在现在他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谁也不会笑话谁不是男人。没有了繁重的政务，也不用整日想着自己的决策会不会有利于国家，会不会引发混乱，每天只要扫扫地，有时闲下来还能跟同在宗祠里干活的小宫女小太监说个话，玩闹玩闹，虽然没有从前做皇帝时的山珍海味，但饭菜也不算难吃，半个月下来，姜疏觉得自己的精神比从前还好。
　　奇怪，这小子明明应该经常受气的，为什么自己来了这么些天，小日子过得这么顺风顺水的，既不受苛待，也没人欺负？姜疏实在无聊时偶尔想起。
　　难道上天觉得我幼时受了太多苦，打算补偿补偿我，让我这辈子安安逸逸地过下去？
　　算了，反正过得还可以，就当是这样吧。
　　姜疏虽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遇事他不喜欢想太多。虽然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还做了几年帝王，可他还是没有习惯多疑，所以他在很多事情上还是显得过于单纯，或者说，傻。
　　他不是不知道有人说他是傻皇帝，但他也不想追究。天性如此，纵是有人犯了他的“天威”，他总觉得自己又不是银票，总会有人不喜欢自己，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自己又不会掉块肉。
　　现在这种安宁，虽然美好到让姜疏有了一种不真实感，但是没有什么压力，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东西，每天把任务完成就万事大吉了，不仅那些个子高力气大的太监没找他事，连之前罚过小荃子的吴成在他附到小荃子身上后都再也没有难为过小荃子。
　　这么自在的日子，不好好享受一下才是傻子呢。
　　姜疏打定了主意，干脆就这样过下去吧，能到哪天就是哪天，直到替我续命的人给我的寿命全部用完。能舒舒服服地多活那么久，也不算留下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