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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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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灵雎不敢看向那鲜血淋漓,让她接受这是出自她的利齿,她可能会梦魇缠身,但她向来善性,那伤口她没法不关心。
段浪则无所谓,耸了耸肩道了句无妨,“这种小伤早已习惯了,刀锋都贴过脖子,何况公主这几颗乳齿呢。”
灵雎见他还能有说有笑,便知他是当真不碍,但终归还是疼的罢,若连痛都不痛,那这人得受过多少苦楚,挨过多少刀子,才能有如今这般的境界呢。她忖了忖,低声道:“我之前在文渊阁读过一本医书,里面讲道接骨或剜肉时,因疼痛犹烈,故而置软物于齿间,以防咬舌。我看许多实例也有用木棍,刚刚随便找跟树枝便好……”
“太脏了。”他出声打断她的话,他只觉虎口处热热得疼,细细的血液流过掌心,麻酥酥的,仿佛隔靴搔痒,他心头重重一跳,不知怎么想的,掌心便覆在了唇上,舌尖一舔,心里便舒展了,果真是甜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叼着泥中之物成何体统,何况只是一只手,奴才就是将头颅奉上,也未尝不可。”
灵雎愣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自称奴才,原以为他身份不同寻常,见到皇亲贵胄也敢不用敬语,此刻听来却有一番戏谑的意味,灵雎有些恼,刚刚那举动分明是轻薄人,还当是个质朴天性的人呢,谁知也和东厂那些魅主的货无两样,她脸羞红,晃晃悠悠站起了身。
“第一次你扶了我一把,但却摔碎了我的簪子,算是功过相抵;这次你擅自在我宫中冒犯,但介于你为我医了脚伤,我便不与你追究,你走罢,于外人,我也不会提及今日之事。”她淡淡将话说完,抚着树干侧了身,心中有气不去看他,只盼着他快些走,走得远远的。
段浪却没有要抬步离开的意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原本尊贵的少女,现在却是一身狼狈,两三根杂草插在发髻上,月白缎袄上沾了泥,裙角都是褶,恐怕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思及此,他嘴角便浮起笑意,以江湖人士的方式以谢不杀之恩,他抱了抱拳,道:“公主算错了,今日借景福宫一洗俗尘,如今焕然如新生,段某欠公主一个人情,来日定当报答。”
他不再来惹她的麻烦就谢天谢地了!灵雎这般想着,睇目见他离去,蓦地又想起什么,扬声叫住,“等等!”
他身影顿住,灵雎却迟疑要不要开口,彼此对望了半晌,她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宫中内监?”
段浪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却未答先问:“我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今日这般孤男寡女,你若答是,内廷伺候着倒也稀松平常,我便还能在这宫中苟活,你若答不是,我便只能削发为尼,到那城外静安寺了却余生。”灵雎咬紧嘴唇,目光却坚决。
段浪眼眸深邃,笑意僵在唇尾,“那便是罢。”
轻描淡写的一句,女儿家的名誉就算保住了,他足尖轻点,衣袍迎风鼓动,翻卷着袍角融进了夜色,灵雎呆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庭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被点亮,宫婢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那人则像是一只飞蝉,一晃眼的功夫,便匿去了踪影,不经意还要以为是扑了火,化作青烟。
灵雎目送他很久,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愈来愈仓乱,呼唤声也愈发急切时,她回转神,知道再不出现就要引起乱子了,便一瘸一拐绕出了假山,这处缝隙真是隐蔽,进去后别有洞天,在外面不注意瞧却看不到其中奥秘,灵雎心中莫名悸动,若换作以前的她,定要封死这入口,可现在,她倒想留着,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
景福宫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灵雎方一现身,便又眼尖的宫婢叫了出来,初月闻声赶忙奔过来,一把抱住灵雎的胳膊就哽咽,眼角通红一片,“主子这是去哪了?奴婢们好找,就差去差遣锦衣卫了。”
灵雎拍了拍她手安抚道:“没事,摔了一跤罢了,不碍事的。”又见她身后跪了一片小宫女,个个都双目通红,知道自己这回是真吓到这些姑娘了,心中虽愧疚,但也暖洋洋的,至少在这荒僻的地方,还有这些人惦记她。
“主子摔在哪了?摔伤了没?”初月瞪大眼睛,看清灵雎身上狼狈,顿了一声,便哭了出来,“这是犯了什么邪,刚传出保和殿那边一个太监暴毙,奴婢这心就跟着发慌,结果就寻不见您了。”
灵雎摇了摇头,依着她搀扶,轻声吩咐:“先扶我回房罢。”
初月急忙嘱咐:“备好热水,送进寝殿内。”
灵雎坐在暖阁的贵妃榻上,宫人端了牛乳茶来给她压惊,她轻轻啜了一口,烛台上火光昏黄,整间屋都被照得暖融融。
初月去外面为她准备洗漱的用具,她则趁着闲来无事环顾了一遍,这就是她在宫中的闺房了,傍晚的时候来去匆匆,这会子看得仔细,虽然比不了娘娘小主们的椒房奢华,但干净齐整的物件一应俱全,桌上的织锦绸布有淡淡皂角味道,在灵雎看来,这些在旁人眼里不切实际的东西反而比金银珠宝更珍贵。
不一会,初月端着盆子进来,放到灵雎脚边,“热水都备好了,主子泡泡脚罢,解乏得很。”
灵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蹙眉问道:“初月,你刚在外面说,保和殿出人命了?”
“之前都还好好的,咱们搬过来的时候人没的,是个领班太监,听说身上也没外伤,莫名其妙就过去了,总之挺邪乎的。主子别问了,仔细着夜里要梦魇。”
说着,轻轻拂过灵雎的脚踝,担忧道:“真的不必请太医吗?怎么看都有些肿,将来落了病根可怎么好……”
灵雎摇头,“去地窖取些冰块吧,别惊动太医院,传出去难免让人闲话。”
“主子也太小心翼翼了,不过是没留神被绊倒了,还怕那些人编出什么腌臜的事来不行?也太天方夜谭了!”初月忿忿的。
灵雎却知内里发生的事,因而才更加心绪不宁,惴惴扶额,“潜邸就如一座小宫,这么多年看着夫人与姨娘勾心斗角还没看透吗?有心人若要借题发挥,你就是安安静静走在路上,也会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万事小心,总没错。”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您教给奴婢的。”初月轻笑道,取了棉布将灵雎那只伤脚擦净放到一旁,“扭伤可不能长时间热泡,您歇着,奴婢去拿冰块,用绸布包着冰敷,两天就能消肿,不过奴婢刚刚就纳闷,哪来的一股草药味,方才您一掀罗袜,薄荷脑的味儿更冲了。”
灵雎眉心微动,在外面的时候不显,此时进了屋味道就都蹿出来了,是那人给他的药油,她沉了沉气,淡淡道:“没事,前两日颖萱郡主给了我一瓶薄荷油,我见肿得颇骇人,便抹了点上去。”
初月还想再问,无奈被灵雎打发去拿冰块,当屋中又只剩了灵雎一人,她一只脚还泡在热水里的,受伤的那只则垂在一侧,因坐得高,脚尖碰不到地,她便抬起来踩在盆子的边沿,里面热气蒸腾上来,搓摸着足心,痒痒的,却温暖又舒服。她低头,雾气仿佛被无限放大,眼前朦朦胧胧,思绪便像一只漫无目的的游鱼,肆意的在她脑海穿梭,那人清澈的眸子又出现在她面前,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轻抚着她足心。
周身便莫名地热了起来,脸更像是被火燎,红彤彤,眼色迷离。真是混账啊,古来女子的纤足最为矜贵,那是一生都只能揭开给夫君看的地方,灵雎还未成亲,甚至还没有指婚的对象,却被那人看了光,不光如此,那人今日赤身裸体的出现在她面前,算起来真是她糊涂吃了亏,还说什么“功过相抵,不亏不欠”,明明被他占去了便宜,他却只承诺还个人情……
灵雎咬牙切齿地想着,连敲门声都恍然不觉,初月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岔子,惶惶推开门,正撞见灵雎一脸忿忿。
她放弃抵抗般闭上双目,心中再不平,最后也只能化作一缕怨气,更多的还是盼着那人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无端的是非,她只想安安静静,虽然自小不甘束缚,但绝不想平地生波。犹自泄气,却忽觉一双温润的触手碰到了脚,像是自卫,下意识地便要踢开。
“主子,是奴婢啊!”初月一惊,放下她的脚,连忙抚着她战栗的背,惊讶地安抚,“主子别怕,是初月,别怕……”
灵雎回过神来,已经满头冷汗,目光落在地上,冰包被她踢出老远,刚刚脚上用力,现下又生疼了,她定了定神,淡淡道:“你退下吧,今日你去厢房睡,我想一个人静静。”
初月将冰包捡起,小心翼翼放在灵雎手边,满眼疑惑地出去,灵雎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打开窗扇,早晚的凉风仍是刺骨,她拢了拢肩头,眺眼望远处檐角镇殿异兽,心中泛起涟漪,她从袖中掏出那块汗巾,麻白色的料子上沾染点点血迹,像寒冬腊月盛放的红梅,一团团,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