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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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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沉下来,景福宫就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黄昏无人点灯,灵雎就着入夜前最后一点昏光,迈进了后院。
西斜的太阳将倒影拉到最长,后殿的黑影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灵雎踏着草屑,慢慢地往里走。她记得来时绕了那一圈,有处假山架在池水之上,隔绝开外面甬道,她从山石侧面而来,隐约望见池中水珠翻动,腾腾戏水声入耳,心中大奇,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莫非这上林苑的鸭子都跑到她这儿来了?
女儿家大多喜爱活物,尤其是毛茸茸的动物,配上一点情怀便更好,兴许是鸳鸯,来日红英缤纷,绿波荡漾,鸳鸯比翼,一派大好春光,想想就喜不自禁,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快了几分。
躲在石幕后,生怕惊扰了鸳鸯戏水,小心翼翼探头,灵雎神色轻轻投注,落眼的一刻不由惊呼出声。
天已近夜,但她依然看得清晰,那是一个人的背影,还是一个男人,光洁的背上肌肉匀称,纹理分明地错布在他肩胛,腰线刚劲,宛如刀刻,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身体,因而她知晓这与她不同,定是一个男人。她急忙捂住嘴,向后退去几步,因仓皇,而使得脚步凌乱,后脚踩上石子,吃痛摔倒在地。
这方闹了大动静,池中沐浴的男子早已察觉,天上最后一缕夕阳将剑光照亮,闪着冷光出鞘在手,段浪是在纷乱中成长的男子,剑不离身,这是他活命的本钱,指尖只要稍稍提力,剑心便会刺进闯入者的喉咙,但当他转身的一霎,待看清来人,满身的煞气归于无,怔怔望着灵雎。
而灵雎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胸口内心脏咚咚跳的飞快,她仰望着那人,高大的身子遮住了晚霞与最后的夕阳,从她的角度便是黑鸦鸦的一片,看不清他的脸,半裸的上身被日辉勾勒出金边,褐色薄裤紧紧贴着两条修长的腿,一点点向她的方向逼近。灵雎早已六魂无主,且不说今日这般她名节何在,就是刚刚那冰冷的剑锋,她便知凶多吉少。
惊慌失措地向后遁着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张了张嘴想要叫人,那人却率先开口。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声音有些沉哑,像是许久未说话。
“是你?”在看清他的脸时,灵雎一眼认出他便是守灵夜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番子,她一只胳膊掩着脸,防备地看着他,气喘不平地叫道:“你别过来!”
他停下脚步,怔在那里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瞧见手里的武器,匆匆收剑入鞘,示意她无恶意。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移开戒备的目光,红着脸垂眼望地。
见她放松了警惕,段浪一闪身移到她身侧,缓缓蹲下,握住她一侧脚腕。灵雎像是炸毛的猫儿,蓦地一踢,却怎么也挣扎不出他手掌。
“你干什么!”她悚然一惊,疯也似的乱踹,然而脚上的剧痛与那刁钻的姿势却让她使不出半点力气,“本宫是公主,当今圣上的皇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非礼本宫……啊!”
灵雎还没骂完,从嗓子眼里迸出的一声尖叫便盖住了原先的威吓,眼泪登时冒上了上来,额上湿津津起了一层汗,嘴里除了呻/吟,说不出半个字。
那人还握着她的脚腕,不敢放,却也不敢再用力,刚刚他只是轻轻一按,她便这么大反应,应当不会如此疼,想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从小无病无灾,自然受不得一点轻伤。段浪心中忽生了些许轻蔑,只不知这畸形的傲然从何而来,端端的有些自负,他吸了口气,剑眉一挑,平淡道:“公主许是方才惊着了,跌倒时扭了脚,我刚刚摸过了,骨头没断,只是错位了,须得尽快正骨,否则这脚就废了,将来要成跛子。”
灵雎疼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气无力地问道:“如何正骨?”
段浪扫了眼四周,轻声道:“我先送你回房罢,此处荒凉,只能靠在树上。”
“就在这罢,寝殿伺候的人多,难免无事生非。”灵雎咬了咬唇,有些懊恼地睨了他一眼,“你先把衣服穿上。”
话音未落,另一边又有了麻烦,初月的唤声远远传来,应是见她许久未归,便来寻了罢,现下这个样子可怎么好,灵雎难为情,她这个样子出来,名声还要不要?未嫁人的女儿家与一男子园中相会,还衣衫不整,她要饮恨自尽都难还清白。又思及眼前这人的身份,更是见不得光,未免添乱,她悄声吩咐:“扶我到假山后面躲一躲。”
说着,她手撑地,想要勉力站起,忽觉腰后一阵凉意,便是天旋地转,被那人拦腰抱在怀中,一晃神,便已绕至假山后,手心抵着他健阔的胸膛,鼻尖挨得很近,似要贴上,有青草的芳香,灵雎觉得自己像是被拴住双脚的黄莺,翅膀如何扑扇,也逃不出他的手掌,这念头一生,她便大骇,对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怎么就有了被钳制的错觉呢……她不敢再看,月上的清辉洒了下来,脸贴在他胸前如同面壁,她竟头一回有了不知所措的惊慌。
他则紧紧贴在石壁上,随着初月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手指便愈发收紧,虽然那温度冰凉,但被他碰着的肌肤,灵雎都如同火炙。静默片刻,呼唤声渐渐远去,她听见他长长出了口气,然而她的仓惶却一丝也未减弱。他寻到了池边一株杨柳,把她轻轻放下,让她靠在树干上,灵雎这才看到他左臂上绑着的绷带,上次的伤还未痊愈。下一眼,他罩上衣袍,还是那身深褐色曳撒,只是见新了。
“公主准备好了吗?”他轻轻执起她的脚,柔声问她。
灵雎心不在焉,被他突然一问,想也未想,呆呆地便点头,段浪哪有她那九曲十八弯一般的神思,只当她是应答了,当即掌心一推,只听得嘎嘣一声脆响,灵雎倒吸了口凉气,呼痛声卡在了半截。
几乎是同时,灵雎脑门冷气一冲,那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痛,疼到了极点,她下意识地想叫,闭着眼却只觉嘴里被塞了一物,软塌塌没甚的力道,使劲一咬,又觉得里面较了劲,像是宫里御膳元宝汤里的牛蹄筋,第一口咬不断。
耳边是隐约有嘶的一声,但那时灵雎已顾不上旁的了,全身的力气汇在上下八颗牙上,痛劲儿一瞬间就过去了,她像是熬过了一秋,额上密密的汗珠,脸色煞白,险些晕厥过去。
脱力地松开嘴,刚刚任她发泄的软筋已经掉了出去,灵雎低头找却没看到,恢复知觉后,嘴里的腥味却冒了出来。
之后回过神来,发觉了不对劲,目光落在那人手上,拇指接近腕部的地方一片狼藉,八个齿印明晃晃地印在上面,因咬得深,黑洞洞的几个创口血迹斑斑,灵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里的异味想吐,又碍于仪容不敢吐。
正骨已经完成,段浪正一心给她按摩,脚踝肿了个大包,他从身上翻出一瓶药油,刚要掀开罗袜,又顾及她要走心,睇了一眼,见她神色犹不自然,方才恍然大悟,从怀中递上了汗巾,便讪讪背过去身子。
灵雎用汗巾掩嘴,将污血吐在了一旁杂草上,随后擦了擦嘴角,踌躇了一瞬,还是将汗巾收回进袖里。
“都好了?”灵雎低声问道,见他转过头,嗫嚅着问:“我现在走得动吗?”
段浪被他问得愣住,反应过来才忍不住发笑,“公主这话问得稀奇,一会站起来走一走不就知道了。”
灵雎也觉自己问了个糊涂话,脸色刷的晕红一片,讪讪不再说话,她低着头,躲开了那人的目光,两次相遇,这是第一次见他笑,温润的嘴角轻缓上扬,那一笑,晓风霁月。
“我这有治跌打损伤的药,是我给你搽,还是你自己来?”
灵雎想也没想就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我自己来。”
段浪蹭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靠着,抱着手臂静静看她,灵雎见他只望着,也没有再要上前的意思,便掀开一侧罗袜,将药油点在肿痛处,轻轻地搽,丝丝凉意渗透进去,心也平静了些许,月上清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嘴角,眼则埋进深暗,她有些难堪,从生下来就开始学习如何在人前仪态端庄,却每每遇到这个人都是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她又有些气,像是自己被愚弄了,这个沉冷如不食烟火的男子,笑起来竟也能柔化进心窝,甚至于还有一丝愧疚,不知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