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 因北方天干，宫里一冬都备着雪蛤润肺，然而多是熬了几个时辰的热浆，谁承想以往惯不会食冰的帝姬，今日竟一反常态，下人们措手不及，匆匆到地窖凿开冰，化进汤里，呈在帝姬面前。 当喝上，已经是午后了，灵雎畅快饮了一大碗，六腑寒凉，冰透了手心脚心，这才有了倦意，褪了常服，又捂着衾被歇午觉了。 宫里皇子皇女一言一行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一觉睡到傍晚，约莫未时也就该起来做下午的功课了，灵雎这几日挪宫，身子又不大爽利，因而教引师父便推迟了几日来上课，不过帝姬的作息是不会变的，午后读读闲书，这一天也就打发了。 然而今日却格外静谧，帝姬不起身，外面候着的宫人也不敢出声，生怕搅了她的好梦，只是这过了大半天，眼见快到申时了，寝殿内仍没有动静，下人们都有些诧异，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外面的人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忽然初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一掐算，推门闯了进去。 午后喝了那晚雪蛤燕窝，腰上便一阵阵凉气袭入，灵雎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许久不吃冰，这天儿不是时候，又吃得猛了才会如此，原想着睡一小会兴许就好了，没想到这寒气不退反上，手脚越来越冷，下腹也像被人攥紧拧搓一般，她疼出一身虚汗，最后实在忍不住，只能蜷着身子，伏在床上。 初月进去后，入眼便是这幅景象，她登时吓得一怔，赶紧上前替她扶正身子，又叫白芷和香兰去取热水与干净的衣裳，自己则倒了杯热水，喂给灵雎。 这边灵雎觉得自己将要窒息，那边小厨房吩咐下来要熬煮姜糖水，段浪在那当差，若说熬粥能参照以往的经验，这后面就委实触及他盲区了。雪蛤燕窝是富贵人家才能吃上的，段浪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让他熬炖，连问带试，好不容易消停了会儿，那边又命他准备姜糖水，他一个铁铮铮的汉子，举炊已经够为难他的了，如今这姜糖水是真让他一头雾水了。 段浪自幼长在正武盟，又是在厉都那种无人管制的边境小城，平时外邦的人欲起战火，连番挑衅，哪有什么规矩国法，自然是以武定胜负，厉都十七舵人人都是不修边幅，到处都是五大三粗的硬汉，一个炊饼能活三天，何曾吃过这等娇贵之物，汤水里不得有姜末，亦不能有糖渣，要温热适宜，金丝枣入口即化，最后点缀上桂花糖，算是功成。段浪手生，弄得厨房一片狼藉，又招小宫女催骂了几句，才呈上了一碗姜汤。 一直侯到傍晚，段浪见殿内宫人行色匆匆，眼看没他什么事，便悄悄溜了出去。这会儿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宫中各院都一派祥和，走动的人也极少，他故意在御花园绕了几个弯子，最后闪身进了乾西四所。 新帝登基不过一月，还未来得及充盈后宫，自从先帝招了朝天女一道入陵，乾西四所便一直空着，一直到来年选秀前，这处都不会有人，掌事宫女和值守内监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下人们都不爱待在这，生怕冤魂未散尽，化作厉鬼，拿他们索命。 如此一来，这里倒成了私会的圣地，段浪传音入密，以盟中暗号联络纪言，决心今日一定要问清心中疑惑。 纪言倒是比谁都清楚，段浪其人，生性傲岸，虽坚韧能忍，但若要让他放下脸面做一个太监，除非给出非做不可的理由，好在接头人是他，圆滑到无懈可击，否则盟里随随便便揪出一个密使，都能和这家伙分道扬镳。 纪言在现身前，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眼看段浪脸色越来越黑，他收了笑，摇了摇头，一脸玩味，“原本听说那位公主是个荤素不吃的主儿，面对东厂提督都冷傲不可一世，谁承想竟这般有趣儿，怪我多此一举，给你名上添了笔，结果到了儿又返本还源了。” 段浪抿唇不言，眸子中的冷意却愈发深重，他眯了眯眼，狠狠瞪着他，道：“盟里为何会盯上帝姬？” “怎么？舍不得了？”纪言一挑眉，故意拉长了声调，“允瑶若知道了，你让她怎么想？” “你！”他脸一白，被噎得哑口无言，人都有不可触碰的逆鳞，段浪的逆鳞就是不愿人提起他和允瑶，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落花流水的关系，女孩子家仍锲而不舍，反倒是他，像被拒绝的一方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不等他发作，纪言已先一步举了白旗，他抱臂看着他，敛笑道：“正武盟在皇城均有眼线，绝非你一人，你既弄丢了鹿文经图，便是回去也要谢罪，盟主给你机会，将你留在皇宫伺机而动，待时机到了，自然会召你为盟中效力。” 段浪凝神静气，蹙眉审视着他，半晌也未说话。纪言口中所述，他已猜到了大半，他既说这里有内应，那各个机构应当都布满了他们的人，然而盟中的目的，却是他始终困惑不解的，虽知朝廷与武林相处和睦，但如今他才知其中盘根错节，远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说白了，他只是一粒棋子，或是死士，等到需要他牺牲的时候，他便燃烧殆尽，也算物尽其用了。 想到这，段浪有些黯然，越是天纵奇才，心中抱负便越大，年幼时流浪，他只想能吃饱穿暖，跟随师父进了正武盟，众人赞他天资聪颖，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就像千里马遇上了伯乐，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出人头地，但也不相信默默无闻。 纪言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想法，如长辈般拍了拍他肩膀，心平气和道：“不必妄自菲薄，来日你必定名垂千古。” 段浪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而出，回以惨淡一笑，他握紧拳头，撼了撼面前的柱子，坚定道：“我在宫里，定会尽早寻到鹿文经图的下落，拼死交到盟主手上。” “不必了。”出乎意料，纪言冷冷打断了他，背过身淡淡道：“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鹿文经图已经辗转交到它主人的手里，此事不便再提了。” 段浪吃了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问：“已交给盟主了？是哪堂高人出手化解的？”问出口后，他忽觉一道眼风袭来，回过神来的时候，神色讪讪，“抱歉，是我失言了。” 对方无心与他计较，眉头轻挑了下，低声道：“你只要知道鹿文经图如今在宫中某位贵人的手上，是友非敌，后面的事便与你无关了。” “这图中到底有何机密？连锦衣卫与东厂都在虎视眈眈。” 少年人的好奇心最是挠人，若一笑而过，只怕要刨根问底，纪言幽幽回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答道：“关乎大周命脉。” 从乾西四所回来时，段浪还有些恍惚，纪言的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显然已非他所能质疑，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因未妥善完成任务，故而被弃置在此成了正武盟在宫中的内应，倒也没亏待他，反倒要感激盟里不杀之恩，只是这身份甚是尴尬，他低头望了望□□，听说慎刑司每年都要例行检查，若是去势不干净，便要再补上一刀，以保证净身彻底。他虽对男欢女爱之事处之淡然，却不代表能“一刀两断”，毕竟没有几个男人会接受自己断子绝孙。 越想便越心烦气躁，回到景福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回来前，纪言曾提到帝姬病情，他午后还在纳闷，都说病来如山倒，但帝姬的病也来得太快了，琢磨着这会功夫是不是太医院已来人看过了，没准要煎药，景福宫的庖丁还未到位，他便被指派进了小厨房，举炊煎药一个都少不了，不过回去后只听说又送了姜糖水进去，并未吩咐他到太医院抓药。 纪言笑他榆木疙瘩，女儿家的病症一点不晓得，将来如何当差，非让人贬去掖庭不可，回来不耻下问，几个小宫女不忍对他那张俊脸发作，只能讪红着脸与他解释，说到最后，反倒是他不自在了，也当真是笨得可以，竟忘却了女子有天葵一说。 灵雎枕着胳膊躺着，另一只手则覆在下腹上，喝了两大碗姜糖水，小腹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些许，只是阵痛仍然似有若无，不过折腾了半天，身子早已脱力，阖着眼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刚刚她已命初月下去休息了，想着捂好被子一觉睡到天亮，应当就能好了，半年前她初次来潮，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几天浑身不适，不过哪次也没像今日这般，当真是生不如死，她母妃早逝，这种事都是听教引姑姑来教，虽说叮嘱过她那几天要注意的事宜，但必定没有亲生母亲那么用心，姑姑们毕恭毕敬，说一句话都要掂量轻重，断然不会警告她吃冰会有这么大后果。 灵雎长叹一声，算算日子，还该有三四天才来，看来是前段时间守灵日夜颠倒，内里早就紊乱了，一旁的烛火摇影忽明忽暗，照得灵雎有些烦躁，本想唤人撤下，但想起今日忙活了一天，初月应已在外间睡下了，便打算起身剪了烛花，她支起身，转过头的一刹那，却僵住了不动。 若不是曳撒拽地，她定要认为是死神摄魂了，烛火跳动，却昏暗惨淡，面前的人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如浩瀚星河，床畔幄帐飘动，他应是刚站在这，毕竟风也刚至，只是动作到底有多快，能与风同来。 她唇畔翕动，迟疑了许久，意识到这并非错觉，她才轻轻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