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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夷歌 夷歌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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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歌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便不是很好看。心乱如麻之际,心口那股寒意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冷冷的趋向四散,恰时一股暖意覆上手臂,那霜雪寒冰之感便仿佛被耀日笼罩。
宴笙见她面色惊惶,覆上她手臂的掌心如受寒冰所激,下意识便出手反制。卿姐说的不错,这孩子身上确有蹊跷。
小霜是时叼来了一根红色缎带,小鼯鼠滚滚捧上银质云纹环形发扣,卿絮将宴笙前发束在脑海,以发扣固定,披散的长发在腰处被红缎束起。卿絮又道:“更何况她身上奇寒,留在庄里,或还有痊愈之日,她若就此离开,冻死自己已是好的,时日一久,身旁的人也难免遭殃。”
一席话说的夷歌脸色煞白,怔怔不语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便医治好她。山庄绝不做勒逼胁迫恩人之事,对吗?一定有痊愈之法的。”前面的话对着卿絮说的果决,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夷歌说的,温柔而又笃定。“不要担心,你若想随他们回去,没有人可以拦你。”
手臂上的温暖并未撤去,那潺潺暖流浸润着她的身体,体内的寒意已消退无踪影。就在昨日,池中被人环抱身前的感觉犹在,如暖日融雪,熟悉无比。她深坠冰寒太久,便是那一刻的温暖也叫她记忆深刻。
水中睁不开眼,她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像,但这感觉,就是她罢。
那满池金辉,蔽日水气,池底下静置的身影,会不会也与自己一样?一样什么呢?夷歌也说不清,只是这一点模糊的可能,竟让自己感到一丝隐隐的安心。
“夷歌?”宴笙唤她,夷歌从怔然中回神,对上了她探寻而柔软的目光。
夷歌转了身,就着端坐的姿势,朝卿絮俯身拜下。
“夷歌无父母亲族,吕家对我有救命之恩,姑娘活夫人性命,夷歌愿留在山庄,以身相谢。”夷歌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脆生生的声音竟有一种郑重而决然的味道,“这是吕公的选择,亦是夷歌的选择。”
既只是筹码,便尽了我筹码的职责罢,此后两不相欠,再无牵扯。
宴笙看着这小小的人儿,默然不语。卿絮却微微一笑,心道果然,这孩子跟她倒是一路人。
如此,从不留人的鹿吴山庄,便多了一个单薄的小小的身影。
夷歌并未见到这山庄的主人,卿絮似乎总管了山庄的大小事物,庄里不管男女老幼,人人都对她恭敬有加,见了她都称一句“絮姑娘”。容留她这个外庄人,也只是她几句吩咐了事。卿絮安排了夷歌的住处,便不再过问。夷歌在庄里走动也无人阻拦,庄里的人甚至十分友好的与她攀谈,似乎知道山庄里多了一个小丫头,都是一副高兴模样。终日无事闲逛脱离了夷歌的日常,在恰巧偶遇卿絮的时候,便自请为庄里做事。卿絮沉吟了片刻,领着她去了庄里的药庐——给那个叫春培的年轻人当学徒,打下手。
鹿吴山拴住了四季,却挡不住气象流转。
吕家入山的第三日,鹿吴山下起了大雨。山中晚风习习,即使仍是夏日,也免不了几分凉意,裹着迅疾的雨水,就更添了一丝冰冷。
当夜,夷歌的寒症,复发了。
夷歌的食宿被暂时托付给庄里的孟婶子照管,早上来唤夷歌用饭时,却久唤不醒。孟婶摸到夷歌脸庞的时候,大惊失色,立刻跑去叫来了庄里的小大夫春培。抖如筛糠的小人儿触手生寒,那温度竟一如地窖里的寒冰!赶来的春培甫一靠近,便心道不好。这孩子周身范围几步之内的温度竟也随之骤降!探了一回脉,冻得他指尖发麻,脉象微弱几无征兆。
夷歌昏沉中抽回了手,声气虚弱的告诫:“别碰我,会…受伤。”春培喂了丸药下去也毫无起色,一会儿功夫连抖不会抖了,吓得他赶紧找来了卿絮救人。
卿絮虽曾听夷歌说起过病症,此时见到也是心中诧异。掌心贴住夷歌心口,聚起炽火灵力,卿絮只觉掌下好似一块磁石,体内灵力如泥牛入海,一入夷歌体内便被源源不断的吸走。炽火之力初初有用,也只缓了一缓那股寒气,夷歌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竟也只是如此而已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夷歌不见好转,自己要先枯竭而死。卿絮当下打横抱起夷歌,飞身而去。
彼时宴笙正懒坐在外廊之上,看着滚滚和小霜你追我赶的打闹。耳畔听得风声,回身还不及细看,便被扔了一个大包袱。下意识的伸手一接,却发现这“包袱"不是别个,正是之前那个小姑娘——夷歌。瑟瑟发抖的小人儿,抱臂缩成一团,身体如寒冰散发着寒气。卿絮脸色微白,喘息着落地,只道:“救她。”
宴笙一时不明所以,抱着夷歌怔愣地看着卿絮,又低头怔怔的看着夷歌。这孩子怎么忽然就变了这个样子,身上的寒气比死人更冷,若不是还发着抖,胸前仍有着起伏,宴笙几乎要以为她死了。
卿絮一步上来,捉了宴笙的右手,放在夷歌的胸口,仍是道:“救她!”
宴笙这下终于明白了,瞪大了眼,一下挣开了卿絮的手,缩在身后,仿佛那是烙铁,无措慌乱的说:“不!不…我做不到!阿姐…我不是…我…”
卿絮捏着她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喊了一声:“阿笙!”
那眼里在人前一直隐藏的恐惧,此刻无处躲藏,赤裸裸的展现在卿絮面前。卿絮心内狠狠一窒,她的阿笙啊!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它不是你的敌人,不要害怕。感受它,引导它。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力量,阿笙,你才是它的主人!”
“可是...”怯弱的声音昭示着主人的仿徨。
“你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别害怕。学会控制它,阿笙!永远逃避下去,最终只会伤人伤己。”眼前的人仿佛回到了那日在她膝上惊怕哭泣的宴笙,卿絮轻吻宴笙的额,对上宴笙怯怯的眼柔声道:“这孩子几日前救你于苦厄,现在轮到我们帮她了。阿笙,阿姐做不到,只有你了。看看夷歌,帮帮她。”宴笙犹疑中,卿絮再次执着她的手放在夷歌的心口。
怀中的孩子瑟缩成一团,霜白脸色,整个身子都在震颤抖动。双唇紧紧抿着,咬紧了牙关,却还是抑制不住,牙齿磕碰在一起,传出打颤的声响。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眉目紧蹙,似乎想要控制自己不再颤抖。小小的身子,全都透露着隐忍。
夷歌紧闭的眼睛睁了睁,不知有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乌紫的嘴唇颤抖着开合了几下,最后试图弯曲出一个笑来,只可惜被身体深处传出的战栗所挫败,只留下一个难看的抽动的样子。宴笙倾耳去听,霎时心内被愧疚和怜惜所填满——“没关系,我可以熬过去”、“放我下去,会受伤”,夷歌颤抖又微弱的声音,反复断续的说着着两句话。
一心只忌惮着自己的心魔,竟忘了夷歌正忍受着无尽的折磨。明明是不同的情形,宴笙却莫名想起了自己。若是那时自己也如她一般坚强……
相似的境遇,相同的地点,这孩子甚至比那时的自己还要幼小,却远比她要坚强许多。
坚忍,勇敢。都蕴藏在这具小小的身子里。
宴笙此刻真的好想抱抱她。抱一抱健康的,完好的夷歌。这念头如此强烈!
阿姐说的对。不能逃避,无需害怕。学会掌控,如此才可不伤人。而她,已经再不想伤到任何人了!
于是屏息凝神,朱红明光在掌心绽放,柔和却又熠熠生辉。
宴笙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的搏动,那是渐强的生命力!夷歌的身体渐渐回暖,蜷缩在一起的肢体也舒展了开来,脸上的苍白褪去,有了红润。朱光熠熠,夷歌只觉身上有融融暖流游走,体内那股寒意被这暖流围剿,渐渐偃旗息鼓,再度隐藏起来。许是抵御冰寒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或许这暖意熏人,夷歌贴着宴笙心口,窝在她的臂弯,昏睡了过去。眉目舒展,端是一场好眠。
这副安详的睡容仿佛一记重箭,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击碎了宴笙心中压抑已久的磊石壁墙。
“阿姐!我…”宴笙怔怔看着这睡颜,语不成语,声音里有着难得的欣喜与激动。她做到了!
“嗯。”卿絮应着,眼眸中漾着欣慰与高兴,不需多说什么,她都明白。看着她自责,看着她日渐封闭。日复一日,她的阿笙面上虽笑着,眼中却已无多少笑意。今日这一遭,终于有了松动。卿絮这欣喜没持续多久,又再度被怀里的夷歌吸引了去。
不知注意到了什么,卿絮忽的咦了一声,微微俯身,凑近了去看宴笙怀中的夷歌。
黑发遮盖下,不知何时冒出来一簇颜色迥然不同的毛发来。宴笙顺着卿絮的视线看去,伸手拨开,竟然露出一只兽耳来。耳尖棕黑,其下则洁白如雪。小巧可爱,不胜柔软,捏在手中实在舒服,惹的宴笙忍不住揉了一揉。
那耳朵动了一动,大概不喜睡梦中被人打扰,夷歌贴着宴笙怀里蹭了蹭,耳朵顺势从手里脱出,只在宴笙指尖留下细腻顺滑的触感。样子像极了滚到她怀里撒娇的小霜。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有着同样的惊奇。
卿絮呵呵一笑,道:“有趣!有趣!”
“你本怕她为我所逼,才不得不留在山庄。如今看来,她倒是别无选择了。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你,能帮你的也只有她。你们相遇,合该就是缘分。她这是不留也得留下了。”卿絮笑眯眯的乐道,惟余宴笙一人摇头苦笑而已。
“阿姐,夷歌明明就是只妖,为何先前,你看不出来呢?”
卿絮秀美一蹙,同样疑惑道:“她能缓解你体内朱雀璃火躁动时的苦热,已是稀奇。我瞧不出她本相反,倒算不了什么了。这孩子当真是迷。”
“阿姐,我不是……”
“目前,还不是罢了。”宴笙还未说完,卿絮已知她要说什么了。叹了一声,道:“阿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承认。整个鹿吴山都是确证。除了转世朱雀,没人能做到四季同在。或者正是因此,你才不能真正觉醒吧。”
宴笙拧着眉,面色黯然,卿絮知她不喜欢这话题,却还是不得不点醒她。“丹穴山从未放弃搜寻你的下落,我又招惹了素清派...鹿吴山外虎视眈眈,早日醒觉,你才能保护自己。或许到时...鹿吴的诅咒也可解了。”
话到最后,宴笙面上出现愧色,卿絮见之终究不忍,话一转,道:“我收拾一下书房,今后夷歌便住在那儿罢。她的病来的急,不知何时就要复发,住的近些好就近照看,你觉得呢?”卿絮觉得宴笙对这孩子是与别不同的,但不同到哪种程度,她也不晓得。宴笙甚少亲近别人,卿絮问的有点犹豫。
还好,宴笙看着怀里的人,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