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63、063 青丝乱佛【后记】

　　百年后，冥界。
　　这里十分幽暗，奈何桥下忘川河水幽深，隐隐可见红莲业火缓缓燃烧，偶尔会有大朵红莲光华流转。
　　刘洵死后，灵魂回归少年模样。他生前是帝王，自然有些真龙之气，在一众亡灵之中显得格外出众。
　　亡灵踏入忘川河上的那条船起，就会记起自己轮回时在冥界的经历，而那些生时的记忆便会慢慢淡去，直至喝下孟婆的那碗汤，便又是一个纯净的灵魂。
　　他随着众鬼缓缓走过奈何桥，脑子有些迷茫，什么南元大帝，什么逐鹿天下，什么千秋万世，都慢慢消散，他跟着形形色色的鬼，断了脖子的、掉了脑袋的、胳膊和腿错位的，当然还有美艳的、普通的、老的、少的，一同走过奈何桥，一切都很静默。
　　牛头马面守在桥头，有些讨好的看着鬼中那个周身围着真龙之气淡淡金黄光泽的的好看的鬼：“这位鬼，此次死亡可还满意？”
　　刘洵走出队伍，嘴角抽了抽，不满意还能让我重返阳间还是咋的？
　　“满意……吧。”此生，他虽未荡平四海，一统诸神大陆，却也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南元日益强大，他也是正儿八经老死的，算不得有什么苦痛。
　　“那就好，您满意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刘洵看着那一牛一马张嘴说话，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有些惊悚，连连摆手：“嗯嗯，你们幸福着吧！”
　　突然，忘川河上泛起点点水花。
　　刘洵抬头望着幽暗浓墨的天空，下雨了？
　　冥界极少下雨，至少这六百年来，牛头马面只见过这一次。此刻鬼本就不多，一下雨，鬼们走的更匆匆了。牛头马面连忙去赶着那些鬼投入轮回井。
　　刘洵看着熙熙攘攘的鬼们，不由得好笑，他真是见识短浅，自以为诸神大陆便是整个世界，如今死了才知道，三界生灵，四海八荒，九重天宫，竟是真真的存在。
　　仰头闭眼，沐浴在冥界六百年来唯一一次的雨水里，刘洵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刘洵这一生从未服软，可他并不痛快，李承朗这一生服软了，可他很痛快。
　　突然觉得雨水停了，刘洵睁开眼，红色的油纸伞面映入眼帘，他下意识回头，看见赵玄戈红伞青衣，白皙的手指抓着油纸伞伞柄，红色的阴影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半白半红，杏眼黑亮。
　　刘洵惊喜：“玄戈？！”她一如少女时期，娇憨可爱。自从她与李承朗大婚后，他便在没有单独见过赵玄戈，或者说，仅仅在国宴之时见过几面，那时她挺着大肚子，挽着李承朗，笑的灿烂。
　　赵玄戈撑着伞，微笑着：“刘洵，我等了你好久。”
　　刘洵长得比她高，她撑着伞有些不舒服，刘洵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伞，撑在两人头顶，“等我做什么？”你应该和李承朗一起投入轮回啊。
　　赵玄戈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果然忘了。”
　　“忘了？”刘洵侧头。
　　“我说过下辈子要还你的，我在等你，一起进入下辈子。”赵玄戈目光炯炯。
　　刘洵瞬间愣住。
　　玉泉沙海，怕赵玄戈渴死，他用匕首割开手臂，鲜血瞬间涌出，玄戈死也不喝，他无可奈何，深深吸了一口气，嘬上手臂的伤口，狠狠地吮吸一口，然后拉过她，狠狠地吻了下去，像她给他喂水一般，将鲜血灌了进去。
　　那时，赵玄戈颓然的躺倒在沙丘上，望着玉泉的天空，说：“刘洵，我欠你的……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
　　他俯身遮住她的视线，笑道：“那就下辈子再还。”
　　她说：“我等你。”
　　玉泉关内，怕部下杀害赵玄戈，他将赵玄戈困在身边，白日锁在院子里派兵把手，晚上锁在自己怀里。看见南元士兵食人肉那晚，她木然的被他搂在怀里，过了很久很久，才说：“刘洵，我还不清了。”
　　那时他苦笑：“玄戈，这辈子你好好活着便是还了我。”
　　见她仍是木然的喃喃道：“……还不清……”
　　刘洵一把将她搂紧了，躺在木板床上，声音苦涩：“这辈子不还了，下辈子吧。玄戈，睡吧，睡吧……”可怜的玄戈受到了太多的惊吓，她毕竟是一个女子。
　　他没听见，赵玄戈眼神忽然清明了些，郑重道：“好。”
　　刘洵撑着伞的手微微颤抖，他很惊喜，但随即他问：“李承朗呢？”
　　赵玄戈垂下头，眼底泛起阵阵涟漪，苦笑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刘洵惊呼，看见赵玄戈微微的落寞，他恨恨的说：“怎么能丢下你就走？！”
　　赵玄戈身躯微微颤抖：“他是……太子殿下啊。”
　　“太子？那又如何？”刘洵狐疑，“我还是南元大帝呢！我此生认识多少个太子？最后还生了一个太子呢！”
　　赵玄戈被他逗得破涕为笑，随即告诉刘洵：“他是九重天宫的太子殿下，茯觞。”
　　“？？？！！！”刘洵一脸懵逼，“我一直在和神斗么？”
　　赵玄戈：“……那时他只是人。”
　　“那你等我，是因为他走了……吗？”刘洵嗓音喑哑，抓着伞柄的指节用力的泛白。
　　赵玄戈闻言，即刻抬起头，微微摇头，神色坚定：“不。”
　　“刘洵，我说下辈子还你，便定会还你。”见他眼中的悲痛缓和了些，她继续，“人海茫茫，一碗孟婆汤下去，再来世便都是赤条条的灵魂，谁还会记得谁？即使承朗仍在，我与他，也不一定会再相遇，何况，他永远的不在了。”
　　刘洵抓着伞柄，指尖用力。
　　赵玄戈苦笑：“我爱人界的承朗，他陪了我那么多年，高堂宗庙、烽烟战火、寻仙问药、游历天下、了此一生，满身都是烟火气息。如今九重天宫的茯觞殿下，和他有着同样的容貌，却不再有他的灵魂，那颗心里，再也没有赵玄戈。”
　　她前进一步，张开双手拥住刘洵，他坚硬的胸膛有些硌得慌，却让她意外的安心。
　　“刘洵，此生，我将诸多情感压在心底，对李承朗、对燕阳、对你，我活的很痛快，却也不大痛快。报恩也好，还债也好，下辈子，我们谁也记不得谁，若真有命运，那便让我遇见你。”
　　刘洵右手执伞，左手轻轻揽住她，嗫嚅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雨水渐渐停了，赵玄戈拿了两碗孟婆汤，递给他一碗。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硬邦邦的，面上起了干裂，她将一个递给刘洵。刘洵接过窝头，内心翻涌，她……还留着。
　　她仰头喝下那碗汤，白玉似的下巴光滑细腻。放下碗，她说：“刘洵，我在阳间等你。”
　　九重天宫云彩萦绕之中，茯觞缓缓睁开眼睛，目色深远：“我好像……离她又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