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佛》霍无心

56、056 我嫁给你

　　刘祁隆整个人是飘着走出敖光宫的，方才李承朗的一番话，犹如十万把尖刀狠狠地戳烂他的心脏，他疼的一抽一抽的。
　　大公公连忙过来搀着，他觉得皇帝今天太失常，面色如纸，额头渗汗，他连忙给他擦汗，心想，陛下上次如此反常，还是温妃娘娘离宫时。
　　那时温妃娘娘逃出宫去，只留下不满一岁的三殿下，陛下抱着小三殿下，在敖光宫的台阶上坐了一天一夜，奶娘哭着求陛下让她喂奶，从陛下手中抢过小殿下的时候，他已经发起高烧昏迷过去。
　　刘祁隆漫无目的走着，方才李承朗最后说，“你再不会见我，我再不会见你。”
　　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是倩儿拼了命保下来的，他俩的孩子啊！
　　相比于对刘洵自幼无母的愧疚，他对李承朗，才是真真的亏欠。
　　洵儿三岁时，他找了假的温妃，从宫外迎回来，堵住悠悠之口，虽然这个假温妃乖巧可人，待刘洵如生母般，可刘洵自小便是精明无比的人儿，倩儿出逃的事情，宫里也曾有过传言，虽然早已无人提及，但刘洵有心去查，便不会不知。
　　对于李承朗，刘祁隆从来都将他视为刘洵的劲敌，这个孩子天资聪颖、天纵奇才，又是上唐的嫡太子，母后是北州巨商宇文世家，有着北州强有力的支持，这是刘洵的母妃无法给予的。
　　李承朗命中注定是刘洵的克星，刘祁隆曾这样想。
　　可现在，李承朗告诉他，他是自己的生父，是与刘洵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他们之间没有片刻温情，他甚至与刘洵多次兵戎相见，均伤痕累累！
　　倩儿啊倩儿，你这一生，终究只为我孕育了子嗣。
　　从最初的震惊，到狂喜，到最后的懊悔，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时，李承朗说：“你再不会见我，我再不会见你。”
　　“从此天涯不相见。”
　　心脏突然间一抽一抽的疼，他扶着大公公坐在路边的凉亭中，大口的喘息，大公公焦急地命小太监去请太医。
　　“陛下，您身子不适，回寝宫吧？”
　　刘祁隆渐渐适应了疼痛，抬眼看到前方不远便是太和殿——太后宫宇。
　　他眉色渐渐凛然起来，眼神里的混沌退去，目光清明，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太和宫，刚进到大厅内，只见太后坐在软塌上，手中在绣着女红。
　　“都退下吧，朕与太后有话要说。”
　　宫人们应声退下，刘祁隆走到软榻前，缓缓坐下。
　　“皇儿有何事要与哀家私聊？呵呵，还真是长不大了。”太后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在一起。
　　他自小在母后的庇佑下长大，母后郑红叶背后的郑国公一家，在他与刘祁域争皇位时鼎力支持，才有了如今的南元皇帝刘祁隆。
　　“母后怎么开始绣女红了？别费眼睛了。”他细细的摸着那龙纹，威武大气，不怒自威。
　　“这不马上开春了？我见你还穿着五年前我给你做的里衣，想着今年给你做件新的。看看这龙纹喜欢吗？”太后笑眼弯弯，眉梢堆起细密的皱纹。
　　刘祁隆苦笑：“喜欢。”
　　“开春了……母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太后咬掉针线头，问道：“什么日子？”
　　“上唐皇后宇文萱的忌日。”
　　太后一愣：“提她做什么？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了，和咱们又没有渊源。”
　　刘祁隆摩挲着龙纹，嘴角苦笑：“母后，宇文萱，就是温倩。”
　　太后整理绣样的手立刻顿住，满眼震惊：“你说什么！？”
　　她当年将温倩赶走，就是因为她是庶民，没有一个好的母家，只有官家贵女，才有资格成为皇儿的妃子，这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政治联姻。如今，你告诉我，温倩是北州宇文一族的嫡女？！
　　“母后，倩儿离开时，便已经有了身孕……李承朗，是朕与倩儿的孩子。”
　　太后闻言，拿着针的手颤抖不已，一下子扎进了皮肉，痛的她连忙拔出，含在口中。
　　刘祁隆继续抚摸着龙纹：“母后，明绣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太后内心惊慌不已，强掩慌张：“不可能，温倩是澧县的平民，绝不会是什么宇文萱。”她继而有些颤抖，随即镇定下来，“李明绣狼子野心，妄图加害洵儿，打入冷宫后才有些悔过，最后自尽谢罪。皇儿，这是事实。”
　　刘祁隆黯然：“母后，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了。”
　　太后从未见过刘祁隆如此落寞，方才他额间的汗水仍有水渍，她有些恍惚。
　　“母后，倩儿怀有身孕，又身中剧毒，为了顺利生下孩子，她没吃解药，生下孩子后，她才解毒，可那孩子却毒入骨髓，倩儿给他换血，才将将保住他的命，最后虚耗致死。”
　　“母后，那孩子，就是李承朗。我知道，你不喜倩儿，不喜洵儿，但对这个大唐太子，却是极为欣赏，你多次希望朔儿能与他结交。李承朗，他是你的嫡孙啊！因为你，他成了上唐见不得光的太子，因为你，他一出生便备受折磨，因为你，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血尽而亡！”
　　刘祁隆说到最后声嘶力竭，然后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后仿佛被狠狠敲击了脑袋，一动不动，温倩，真的是宇文萱吗？李承朗，真的是她的孙儿吗？可是……可是，都是温倩欺骗在先不是吗？！帝王家从来没什么真情可言！
　　“皇儿！我……我是为了你啊！温倩是庶民，如何比得上姿蓉！等哀家死后，姿蓉背后的国公府能给你、给你的太子一个最稳固的朝堂！是她温倩欺骗在先！是她害了哀家的孙儿！”
　　刘祁隆看着太后癫狂的样子，有些悲凉。
　　母后，你为了我，为了南元，不曾做错；倩儿出逃宇文家，本就是为了快意江湖，她隐姓埋名也不曾做错；明绣和亲，也是因为喜爱朕，也是为了两国长久的和平发展，她温婉大方，从不曾有害人之心，她更是无错；都是朕错了，朕不该将倩儿，那只自由飞翔的百灵鸟，锁进南元的层层深宫之中。
　　倩儿，明绣，李承朗，李明诚，洵儿，温妃，还有诸多因这件事失去生命的人……不知不觉，朕竟然亏欠了这么多人。
　　半晌，他哑着嗓子，拿起女红架子，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龙纹，那龙纹金线穿梭，威风凛凛，正大光明。
　　“母后，自缢吧。”

　　金丝马车平稳轻快的前行着，马车内，赵玄戈轻轻抱着李承朗，他紧绷了一天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放松了下来。
　　今日在敖光宫内，赵玄戈看着李承朗时而侃侃而谈，时而悲痛万分，时而淡漠隐忍的样子，咬着牙没说一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流下泪来。
　　她知道李承朗的故事，但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听他完整的向生父讲述，淡漠的的仿佛那个被抛弃、见不得光的人不是他。
　　她心疼。
　　李承朗觉得赵玄戈抱着自己的手臂缓缓收紧，放松了情态，问道：“怎么了？”
　　“方才不能抱你，现在我要抱回来。”赵玄戈哑着嗓子，带着少女的娇憨。
　　李承朗笑着揽住她：“抱吧，以后都是你的。”
　　“嗯，你是我的！永远都是！谁要我也不给！”她有些撒泼似的挂在他身上，李承朗嘴角弯起，心情明朗起来。
　　可着心情还没明朗一会儿，他的脸色又有些暗下来，车子缓缓向前，他思虑好久，才开口：“玄儿，你知道，我的身子不大好。”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
　　“师傅给我寻的那三颗药，我也已经吃了一颗。”
　　“我知道。”那三颗药，每一颗都可保他当下生龙活虎，舞刀弄枪，但也是催命符，每吃一颗，生命便瞬间被压缩。玉泉城内，他为了她吃了一颗，拖着孱弱的病体，只为救她于水火，直到如今，那药效尚未散去，但李承朗的身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待到他下次再昏迷，若不吃药，便极难醒来，可若吃了，命便又短了一截。
　　李承朗让她对视着自己，他郑重而明确的告诉她：“玄儿，我不能娶你。”
　　“我随时有可能死去，看你的生命还很长很长，我不能耽误你。”
　　虽然早就知道李承朗生命或许很短，亲耳听到他说时，赵玄戈还是泫然欲泣。
　　她恨恨的扑进他怀里：“你说要给我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李承朗，你说话不算数。”
　　李承朗的记忆瞬间回到那夜，玉泉关，营帐内，他仍记得那天他多么快活，他的玄儿多么娇美，他说，“我给你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他说了要娶玄儿。
　　可此时，他却沉默了。
　　“李承朗，你不娶我，我嫁给你啊。”你说过，我会是你的妻，山河断裂岁月崩塌，我也终将会是你的妻子。
　　赵玄戈明显感觉到他心脏一顿，继而狂跳，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胸口，笑道：“这里可诚实多了。”
　　“你不是太子，且身子孱弱，我自然可以抱回家呀！”赵玄戈抬起头嘟着嘴，“说，你想不想被我抱回家？！”
　　她眯着杏眼，目露凶光，仿佛在说，你要敢说不想试试！
　　李承朗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像一只凶狠的小野猫，可这只小野猫不知道，她此刻的样子有多么迷人。
　　低头轻轻在她殷红的唇上啄了一口，李承朗笑眼弯弯：“想。”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