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思而学

13、头牌

　　依着尤七姥姥的性格，小青本为必有后招，她都不相信尤七姥姥竟然一千金就同意红姐走，更遑论其他人，所以这几日众人都盯紧了尤七姥姥，连上茅房都要分出一只耳朵来听着，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牡丹红拿钱走人，十分的利索，本来以为可以听见声大响，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众人切的一声，真是好不失望。

　　不过很快大伙就不再盯着牡丹红了，因为有更大的热闹看了。每个红楼里都有一个头牌，住最好的房间，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饭食，名气最大，当然钱也挣得最多，这所谓头牌，一是姑娘本身出色，譬如色艺双绝的梅九娘，或者说刚刚离去的牡丹红，二就是姑娘才艺或者面容一般，但是红楼里的鸨母推波助澜把名声打出去，无论做什么名都很重要，有了名头才会有王孙公子追逐，才会有人竞相千金买一笑。每个红楼的头牌姑娘就是一个招牌，所以无论红楼大小如何，都会有一个头牌姑娘。

　　如今牡丹红走了，所以百花楼必定会有一个新的头牌！
　　“所以呢？”小青嘻嘻问道。
　　这个傻笑直把小麦气得鼻孔冒烟，也没回答，扭过头去看一旁的风景去了。“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
　　“对啊！”小青有些自豪的点点头，看见小麦不想和自己再谈论关于头牌的事，她也很知趣的岔开话题。
　　“漂亮吧，这些种子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只此一家哦！”说起种这些花，小青这几年可真是心得满满，当初有这个念头只是每天杂念缠身，无法修炼，和对未来生活的渺茫，所以想找件事情做而已，没想到后来竟是满满喜欢上了，她毕竟为妖身，虽说法力尽失，但却是还剩一样本事，那就是对生灵间的沟通能力。所以她的花花草草总是养的特别的好。
　　“是啊，是挺漂亮的，别处我还没看过比你这开的更美的。”小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麦姐，小麦姐？你想什么呢。”小青试探着问道。
　　小麦看了小青一眼，像是开玩笑的说道：“青青，你说，若是我……”
　　小青当即惊了一下，她还真的没想到小麦心中竟然存了这个念头。
　　“小麦姐，你开玩笑吧。”小青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十分的不自然。
　　小麦却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搓了错脸，直到把脸揉的红红的，才松开手，眼睛看着天空，目光涣散，很是无奈的说道：“唉，我也就是想一想罢了，现在王秀界和王美娘两个人斗的跟乌鸡眼似的，哪里会有我的什么事啊！”
　　听到小麦这样说，小青不知为何心底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但至于到底在庆幸什么，她自己也想不通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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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青最近正处在最最紧要的关头，丝毫出不的差错，根本无暇去关注红牌之争到底花落谁家，也幸好尤七姥姥对她一直都是放养的方式，衣食住行少不了她的，但是其他的一切，譬如学艺，譬如每日的安排，她好像都是游离于常人之外的，小麦被她带在身边教导，现在已经可以独挡一面，院里不是没人说些闲话，说小青是被姥姥放弃掉了，所以才事事不管。不过小青到不会这样想，她更倾向于姥姥是知道什么，或者说下意识的远离她。不过这些小青并未在意，一切让她舒服就好。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是夜，伴着洁白的月光，一抹纤细灵活的黑影自百花楼而出，直奔城门方向而去，只见这道黑影飞也似的窜过几十丈高的城墙，迅速的闪入城郊树林里。

　　这个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小青，其实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不是最好的时机，可小青盼这一天盼的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腾云是什么感觉了，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才会在今日铤而走险，勉力一试！

　　干净的月光下，小青盘腿而坐，身子微微陷入，一股湿湿凉凉的绵软感觉从大腿处传来，闭上双眼，整个世界只剩下夜里昆虫的窸窣声，小青此时心中万千思绪此刻已全都排空，专心入定，渐渐的耳边连风声都感觉不到了，此时的她进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双目不能视物，身体被多方的力量撕扯，较量，此时的她已不能思考，只是凭借着千年以来身体养成的惯性，来勉力维持，全身的经脉如岩浆滚过，天崩地裂，打破，重塑，一寸寸，一点点，从心口漫延到全身，身体像是被石碾来回碾压，这种疼痛，小青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又回到了当初修成人身的时候。

　　一天？一年？又或者一百年，小青从一片黑暗中踏出，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瞬间周身被一片刺眼的光芒笼罩，缓缓睁开眼，首先闯入的便是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偶尔鸟雀飞过，也不多作停留，忽悠间又跳到好远的地方，不见踪影了。

　　小青把头向左微转，顿时口鼻中充斥着一种发霉的味道，她可以清楚的看到枯叶上被虫咬过的痕迹，叶脉的经络从开始到结尾，被织成一张网，即使再灵巧的双手怕也织不出如此精致，如此复杂的纹路，有了经络平凡的树叶也就有了自己灵魂……

　　“施主，你醒了？”浑厚的声音透过坚实的土地在她耳中咚咚敲响，平和安详，无悲无喜，可是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一道闪电硬生生的挤入迷雾中，劈开一道缝，小青头上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冷不丁的就清醒过来，以手支身，迅速起身，看着自己对面的人，小青眼中一时间各种情绪翻涌而来，许久之后，小青粉唇微启，碎玉般的牙齿似还微微抖动，吐出了那个让她梦中都为之战栗的名字——法海。

　　对面的人手持禅杖，身披圣衣袈裟，左手伸直悬于胸前，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青下意识向后蜷缩，眼珠不错的紧盯法海，谨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话未说完，脚步声便在身后响起，小青猛的回头，看清来人，忍不住咬牙切齿的讽刺道：“许仙，真是好久不见啊！”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已抛却俗世一切，还请施主称贫僧的法号悟情。”声音冷静，淡漠，和他那个令人生厌的师傅一模一样，小青眉毛一挑声音拔高：“怎么你也知道自己无情么？”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乃是悟情，师傅赐名是希望贫僧感悟世间之情，而并非施主所说的无情。”小青见他仍是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僵尸脸，心中无比烦躁，索性扭过头，不再看他。

　　小青心中乱作一团，但仍旧强作镇定模样，面目坚毅看向法海问道：“怎么，法海禅师今天是来捉我的吗？”
　　“施主误会了，”后面许仙说道，“实是因为我师徒二人途径此地，恰好碰到施主走火入魔，危险万分，才在此为施主护法，非是为了降服施主而来。”
　　小青面露迟疑仍是有些不相信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许仙面无表情的说道。
　　小青面露鄙夷：“最好是这样。”
　　小青先是查探一番自己此时状况，发觉腹部有微微刺痛，但好在并无大碍，小青心中明白定是这老和尚帮了自己，肚中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弯，感谢的话还是说不出来，小青利索起身，理好衣服，神色复杂的看了许仙和法海一眼：“两位，这次是我欠你们的……”此时此景好似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小青口中发涩，索性闭口不再言语，最后无奈道了声“告辞”。之后便腾起云雾，眨眼间身影便隐在了滚动的浮云之间。

　　小青看着双手，双眼顿时模糊一片，自己终于恢复法力，终于恢复了！

　　此时正是朝阳初生，小青远目望去，只见东方羞答答的出现半张脸，隐隐露出鱼肚白，吻在脸上的风，冰冰凉凉还带着青草香。小青足足飞了将将半个时辰才回到百花楼。

　　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房间，小青打坐入定，开始仔细查探自己的身体，方才当着法海的面，她哪里不敢完全放开。过了许久之后，小青慢慢睁开双眼，心中却是一片复杂难言，法海并没有骗她，她的确是走火入魔，每当妖力流经丹田处时，都会阵阵刺痛，妖力越强疼痛也厉害，到底是她太心急了，这次若不是和尚偶然碰到自己，估计自己当时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因法力恢复的喜悦也霎时间去了大半，小青挤了挤嘴角，心中自嘲道：法力虽说恢复的七七八八，但是却留下暗伤，这下是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了。
　　小青心思全在她的修为上，对百花楼内最近的火药味儿自然没去在意。
　　到是小麦一场戏看的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的来找小青说道几句。
　　小青看她这副颇是悠闲的模样，哑然道：“她们两个谁争赢了，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小麦笑的有些狡黠：“你觉得呢？”
　　小青：“我猜应该都不是吧……”
　　小麦拍了拍手，冲她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真聪明！”
　　小青好笑：“我这哪里是聪明，无论她们俩谁争赢了，你都不会是这副表情！”
　　小麦双手托着腮，自言自语道：“古话说的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们俩斗的乌鸡眼一样，结果却说要新进人了，唉，其实还蛮想看她们两个谁更胜一筹的。”
　　小青嗤嗤笑道：“我还不了解你，真要是那样的话，你肯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小麦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佯装生气道：“诶呀，你就不许我私底下抱怨抱怨嘛！”
　　两人当即笑做一团，一顿打闹之后小青把脸转过来突然问小麦：“你说姥姥说的进新人是什么意思？”
　　小麦闻言看了一眼小青，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我听姥姥的意思，是咱们院里要添不少的人了！”
　　“可是百花楼不一直都是这些人吗？真要是添了人姥姥她能忙的过来？”小青对于这个说法明显是有些不相信。
　　“那我问你，咱们院里和其他红楼哪里最不一样？”小麦一脸正经的看着小青，一副打定主意要给她普及常识的模样。
　　不一样？小青想了想，别说这个问题还真的是把她给难住了，这个……好像、也没有、不一样吧……
　　诶呦！小青脑门一痛，被小麦狠狠的敲了一下，“你快把我气死了！你在百花楼也有三年了吧，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啊？”小麦义愤填膺，显然被气的不轻，胸口还不断的起起伏伏。
　　嘿嘿嘿，小青舔着脸讨好的笑，“小麦姐~~~”
　　小麦一看她这幅没骨头的样子，连生气都忘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双手交叉抱着胸，当即就给了小青一个大白眼，最后又只得有些认命的说：“你发没发现，咱们院里没有男人，更不会打人。”说完小麦还很有深度了看了小青一眼，颇有些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的意思。
　　被小麦这样一提醒，小青也是当即一惊，她平时心思从来不在百花楼，也从没有细想过，这时仔细回想她在百花楼呆的近几年，还真想是小麦说的那样，她还真的从没看到过姥姥打人。
　　“所以牡丹红当时才底气那么足，想走就走。”小麦最后又幽幽的补充了一句。
　　“那这么说来，姥姥是因为上次自己没法控制场面才兴起这个念头？”小青杏眼圆睁，似好奇，又似询问的看着小麦。
　　小麦不在意的点点头，可能是吧，我也不晓得，管它呢，反正那两个人我是一个都看不上。
　　“头牌嘛！在我眼中最起码也得是你这样子的。”小麦眼睛直直盯着她，目光森森。
　　小麦被她盯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双手不自觉的抱住胳膊，仍是有些心有余悸的说道：“你可拉倒吧，我可不想当什么头牌。”
　　“青青，你来的时候是九岁，你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你也逃不掉的……”小麦说完这话，忽然闭口不语，一时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小青无法告诉她自己真正的打算，费劲心思的想要找些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可是找来找去，最后无奈的发现她竟然找不到，最后无法只得挫败的抓抓头发，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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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姥姥找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小青反应过来，匆匆之间就离开了。
　　“小麦……”小青伸手想要喊住她，可是话还没出口，便好像被人扼住喉咙，手无力的垂下来，看着小麦的背影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