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4、纵雷电加身，我亦不悔 苏珮然只觉

　　小喜这一打岔，苏珮然那突兀而来的天高地远我自孑然的心情淡漠了许多。伸手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复又坐好赏起西湖春色。
　　堤上的桃李正艳，微风吹过，便有细细的花瓣纷纷扬起又落下，远远的似笼着一树烟纱。绿柳竞逐云霞色，碧波轻涌日光来。
　　熏风徐徐，苏珮然有些昏昏欲睡。小喜轻轻唤她：“小姐，小姐，我们回去吧。”苏珮然朦胧间，仿佛又看见了那双闪着星光的眼睛。小喜唤她，她迷蒙地“唔？”了一声。“我们回去吧。”小喜劝她。苏珮然的脑海里却似听到一个温柔的男声：“回去吧。”蓦然惊醒，苏珮然猛然抬头，明眸四顾。小喜吓了一跳，慌忙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
　　苏珮然心头小鹿乱撞，按了按心口，半晌道：“回去吧。”
　　小喜招呼跟从人等收拾东西，扶她起身，沿着河堤慢慢走了几步。苏珮然忽然转身，紧紧盯着湖面上几叶轻舟，良久不语。
　　素玄的神识牢牢定在她身上，不舍错过她的一颦一笑。见她神思倦怠，忍不住出言道：“回去吧……。”话一出口，见她神色慌乱，方觉失言。又见她驻足凝眸，向湖上望来。明知她看不到自己，也禁不住一阵心潮澎湃。
　　小喜劝着苏珮然上车离去。苏珮然频频回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这西湖的蒙蒙春色中凝视着自己。那双眼睛时常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带着丝丝的哀伤与期盼。
　　素玄一直到那辆载着她的精致马车进了苏府，方才收回神识。吩咐船家靠岸，素玄沿着苏珮然车驾走过的路缓缓而行。天气晴好，来游湖的人家熙熙攘攘，车轮碌碌。
　　一千三百一十六年，素玄从没有一天如今天这般心情畅爽。他踏遍九天十地，历经人间沧桑。天帝虽未刻意派人追杀，但仙魔终究不两立。师傅魔尊想要带他回魔界，不停派人追踪他，他虽不愿与师傅对立，却也绝不能就此回去。还有人界的修行者，总会在他无法收敛魔气的时候，如影随形。三界广大，却无他可存身之处，处处刻意，处处留心。
　　今日心愿初成，转过树后，趁人不备，素玄隐了身形，振衣而起。三千里穿云破雾，仰天长啸。腰间凌云剑出鞘，一道亮光闪过，光华耀目，声若龙吟。素玄衣袂翻飞，剑若龙游，搅动九天之上，风卷云翻，长空漫漫，一剑光寒。
　　素玄舞得兴起，他之剑术本不走刚猛一路，此时却大开大合，丝毫不留余地。苍穹之上雷声隆隆，电光赫赫，刹那间雨做倾盆。素玄于雨中收剑，喀啦一声电光闪过，映得他面色苍白，额间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面上，目若朗星，仰面望天，胸口剧烈起伏。素玄知道，他找到青鸿的事，天帝已然知晓。这一场雷雨，惊雷闪电，聚于素玄身周一丈，不涉凡间，便是天帝的警告。
　　素玄立于雷雨之中，突然大笑，不能自已。

　　苏珮然回到家中，小喜伺候她洁手净面，又换了家居的衣服，这才往上房给王氏请安。苏珮然进来的时候，王氏刚刚打发走了几个来回事的婆子，正坐着喝茶。见苏珮然过来，忙唤到身边拉着她的手道：“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许久？湖边到底寒凉些，若着了风寒可怎么了得？”苏珮然笑道：“哪里就这样娇贵，我穿的多，且今日太阳很好，娘也该一起去赏赏湖景才好。”王氏听闻不免又笑道：“你若能静下心来学学持家之道，娘便天天出去赏景都使得。”苏珮然眨眨眼，撒娇道：“娘……”王氏心下了然，无奈摇头道：“你呀……”说罢拿了一张帖子递与苏珮然，“黄家二小姐明莺下帖子请你，后日去她家里赏桃花。你可愿意？”苏珮然接过帖子道：“莺儿的赏花会自是要去的。”王氏笑道：“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可不许生出什么事端！”母女二人有说有笑的坐了一阵，门外有人来报说，苏典和苏卓然回来了。
　　苏典携子归来，见妻女俱在，便笑道：“你们母女二人又在说什么悄悄话？”苏珮然与父亲见礼后，正色道：“正要禀报爹爹，莺儿后日要开赏花会，邀我前去。不知可否，还请爹爹示下。”王氏闻言，不禁抿唇一笑。苏典笑曰：“甚好，只是需多带几个丫头去，万不可一人前往。”苏卓然偷笑。苏珮然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掩唇而笑。
　　申时已过，王氏招呼丫头上饭。一时饭罢，苏珮然与苏卓然告退，各自回房。
　　天色已暗，房里已掌起了灯。苏珮然坐在灯下，手中拿着绣了一半的绣品，看了一会，微微有些蹙眉。小喜劝道：“小姐，白日再绣吧。今儿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苏珮然绣了几针，只觉得眼前线条凌乱，也不再勉强，放在一边道：“好。你去烧水来。”小喜便出去吩咐。
　　苏珮然觉得心头烦躁，站起身推开窗子，仰头看天上的月亮。虽是夜晚，天空仍然透着隐隐的蓝，几颗明星隐在薄云中，月华如水铺泻开来。院子里有一株月桂树，细细密密的花苞坠在油绿的叶子中。偶有风吹过，树影便摇曳着晃过来，划过格窗，映在她的面上。苏珮然只觉得心里乱得便如这树影一般，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小喜进得屋来，见苏珮然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唬了一跳，忙拉她坐下，关上窗子道：“我的好小姐，做什么这会子开窗呢？若吹了风又要嚷头疼。”
　　屋内烛光昏黄，月白色的纱窗上映着她微微垂头的影子。她方才推窗望月，素玄便隐在树下，看她精致的眉目间似隐着淡淡的轻愁，额间朱砂引着一缕月华进入了她的身体。周遭的空气有着异样的波动。素玄心念一动，指上拈诀，已在她的卧房周遭设下了一层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