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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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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端从没想过还能再次遇到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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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经是陵端离开天墉城第五年。
《尚书·尧典》曰:“日中星鸟,以殷仲春”。
正是仲春时节,街上的年轻女子都已经换了轻薄的春衫,粉嫩的颜色似乎为这春光更添了一抹色彩。
陵端坐在酒楼的窗口处,看着窗外发呆。忽然间,数道白紫相间的身影映入眼帘。
陵越这次是带着门下弟子出来历练的。
天墉城接到传信,中原地区有妖兽肆虐。恰逢天墉城新收的弟子法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正该出门历练,陵越就和陵川肇其等人一起带新弟子出门历练。本来这类事情都是陵端负责的,陵端被逐出天墉城后,陵川等人尚不能担当一面,陵越只能事事亲为了。
陵端匆忙收回注视的目光,但已经被天墉城的人感觉到了。
陵川回首,就看到酒楼窗户边陵端的侧脸。
“是二师兄!”陵川兴奋道。
肇其等人纷纷转头,然后冲着酒楼这边跑了过来。
陵越抿抿唇,没有阻止他们。他和陵川等人本就不甚亲近,陵端离开后,就连原本的表面功夫都淡了下来,所以就算他开口,陵川他们也不会听他的。
而且他也不是很想阻止。他,也是想见到陵端的。
陵端看着陵川肇其向着自己这边跑过来,而陵越就跟在这些人的后面。
依旧芝兰玉树,依旧清绝出尘。
再相见,他依然是天墉城山不染凡尘的修仙人,而他,早已是十丈软红尘中的纨绔子。
云泥之别,不外乎如此。
“二师兄!”暗含着兴奋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陵端微微一笑,安抚下激动的陵川肇其,然后站起身,弯腰行了一礼道:“陵越真人。”
陵越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道:“你现在连一声大师兄都不愿意叫了吗?”
陵端一愣,道:“真人哪里话,端已不是天墉城二弟子,自然不该喊真人大师兄了”,接着又对陵川肇其他们道:“还有,你们也不能喊我二师兄了,我也不是你们的二师兄了。”
肇其到底年轻,一听这话就不平道:“二师兄永远都是二师兄!”
陵端没有接话,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哥~”一个活泼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陵端回过神,刚好接住扑过来的荆临,道:“你怎么过来了?”
荆临笑道:“今日夫子家有事,就放了我们一天假,我问了荆叔,他说你在这里。”荆临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天墉城人,好奇道:“哥,他们是谁啊?”
陵端犹豫了一下,介绍道:“这些是天墉城的道长,快跟各位道长问好。”
荆临行了个礼,道:“荆临见过各位道长,各位道长好。”
然后就拉着陵端的手不再说话。
陵端笑了一下,道:“既然今天休息,你就出去玩吧,让下人跟着你,不要乱跑,听到没?”
荆临做了个鬼脸,道:“知道了,哥你越来越啰嗦了。”
“臭小子。”陵端刚抬手作势要打他,荆临就一溜烟儿地小跑了出去。
“二师兄,他是……”陵川面色复杂地望着荆临的背影问道。
“恩”,陵端点点头,“当日我求了师尊帮我推算肇临的转世,后来离开天墉城后就带他一起回了扬州。”
陵越看了一眼陵端,道:“我观他这一世根骨上好,你可有意……”
“没有”陵端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陵越的话,有些嘲讽道:“根骨好?安知不是天道对他上一世惨遭横死的补偿。更何况修仙有什么好的,难道像上一世那样不得安宁么?还不如在这扬州城平静度日,我虽没什么能耐,好歹能让他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世。”
陵越看陵端态度坚定,也就没有再多言。
众人围着一个桌子坐下里,陵川肇其絮絮叨叨地说着陵端走之后的事情。
陵端听着他们的话,才知道原来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都已经灵力消散而死。
陵端此时才终觉坦然。
他一向不是个心眼多大的人,在他心里,当日肇临惨死,就算不是百里屠苏做的,他也脱不了干系,如不是他牵连了肇临,肇临怎会落得那个下场?就如有句话所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陵端是怨的。
到如今,无论是真凶欧阳少恭还是百里屠苏,都已经不复存在,没有来生。而他的肇临还在他的守护之下,今生平安喜乐,来生依然可期。
想及此,陵端终于觉得愉悦,然后便听到陵川说陵越不日将接任天墉掌门。
陵端一怔,然后对着陵越道:“那就恭喜陵越真人了。”
陵越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眼看日渐西移,陵越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陵川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中满是不舍。
陵端也觉得有些怅然。
临走之际,陵越回身对陵端道:“你能不能,再喊我一句‘师兄’?”
陵端终究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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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又是数十年过去。
陵端阖着眼躺在摇椅上,听见不远处少女轻快的笑。
那是荆临的孙女,唤作荆欢。
陵端还是实现了当初的话,他照顾荆临,一手把他抚养长大,然后给他娶了温婉贤淑的妻子,看着他有了儿女,然后又有了孙子孙女。
荆临这一世,正如陵端当日所言,安安稳稳,平安喜乐。
陵端于是也勾起了嘴角,他这一生,爱过人,恨过人,到最终爱与恨都烟消云散。
陵端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清越的身影,师兄,你当日让我再喊你一声,我没有应你,如果还有来生,希望我们不再错过。
天墉城。
陵越收到陵端的死讯的时候,并没有当初百里屠苏死讯的时候的心痛,只是莫名地觉得心里似乎空了一块,永远也不能填补。
陵越将自己关在房中,自虐一般的回忆所有有关陵端的事情。
然后他恍然想起,原来当初,他们也曾关系无比亲密,陵端也会对他露出甜甜的笑,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喊他:“师兄,师兄。”
陵越开始回想,是什么让他和陵端渐行渐远。然后他绝望地发现——是自己。无论他承认不承认,是他对百里屠苏的过于偏颇,一次次寒了陵端的心。
那个会对他露出甜蜜微笑的陵端被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等陵越再次踏出房门的时候,守在他门外的芙蕖诧异地发现陵越的头发竟然尽数变白。
心若伤到极致,则青丝成雪。
陵越最终也没能踏入仙途。
陵越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他心有执念,贪恋凡尘,求不得却又放不下,如何能得道成仙。
对此,紫胤长老不是不心痛,却又无可奈何。若当真能轻而易举就放下的,又怎么会成为执念。
百年以后,陵越命数将尽。
陵越并不觉得悲伤,漫长的生命于他来说,并不是幸事。
今生已矣,来生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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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
长沙城。
一个举着算命幡子的小算命的拦住了那个身着军装眉目俊朗的军人。
“军爷,我看您红鸾星动,好事将至啊。”
此后的纠葛大概就由此而起。
日后两人感情深厚时,齐恒也曾玩笑道:“佛爷,你说我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拦下你了呢,害得我每天被你奴役,哎呀失策呀失策。”
张启山收紧拦在齐恒腰间的手,笑道:“或许是前世有缘吧。”
前世缘,今生续。
这一生漫长,有战火烽烟,但那两个身影始终相互扶持,不弃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