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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四 ...

  •   隔离蝎子和蛇的围栏,在傍晚时就已关闭了。我沿着它走了一阵,发现有块草垫没有完全绑好,拿下来,再设法钻过去。随后,我缓缓地走在迤逦的小径上,心想,这个庭院还是更适合晚上看,那些不知名的沼泽植物,在白天的光线下略显粗糙,幽艳的月光却让它们绽放出一种生机蓬勃的美。这种美的存在不是为了取悦于人,早在千百年前,它们就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绽放了。不知不觉,我把脚步放得更轻,唯恐惊扰了犹在远古徘徊的梦境。一点点的萤火虫随风飞舞,迷乱的星子一般。
      等等。又是什么压抑的痛楚的哭声,在幽寂的夜里回荡?

      躲在一丛桃金娘后,我窥视高高倨立的女神。造物的巨掌上,蠕动着一团冷色的人影,月光给他们涂抹一层青铜。不知藏身何处的一对夜莺,还在鸣啭不停,不同色调、不同质地的两个声音,高低相错,此起彼伏,时而短促,时而悠长,你追我赶,彼此纠缠……潺潺流淌,无止无休。
      究竟是梦,还是月夜的魔法?到底,我还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一次,我完全糊涂了,蠕动而交缠在一起的人影,是洛曼-洛依,还有,安荷奈夫人……

      另一个人,站在女神像旁。
      他身披黑色的斗篷,像阴影、像幽灵一样难以辨别。他看着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知带着怎样的表情,冷静抑或痴迷。他朗声吟咏经文,隔了这段距离,只有被他反复呼唤的一个名字,阿纳特,清晰可闻……
      ——阿纳特,伟大的神母,你会嘉奖这样的表演吗?

      阿纳特,以汝身开启天国之门
      阿纳特,以此水归葬汝之精魂
      阿纳特,阿纳特,阿纳特啊……

      渴念的歌越啼越高,如一支闪光的箭被抛入云霄,那样尖和细,再也见不到。人影忽然分开,精疲力竭地倒在“造物之手”上,活像两个死人。阿蒙内墨佩脱下衣服,走到他们中间。他依次亲吻他们,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阿纳特的阴影下,缠绕在一起的三个人,对她来说,也许就像阿图姆的“自娱”一样无害吧。在这里,父亲,母亲和儿子,作为人的身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诞生在纠结的肉身上……
      消弭一切的混沌。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女仆还在熟睡,芮妮也是。也许,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却感到,大半条命都搭了进去。躺在床上,我失魂落魄地注视着黑暗。可怕,太可怕了,如此温暖的夏夜,我冷得浑身发抖。
      “嗳,我说你呀,忘了吗?……”
      黑暗中,响起芮妮轻柔的声音。
      “……不要到走廊上去。当心鳄鱼。”
      转过头来,她看着我。她的眸子闪闪发光。

      ——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幕,芮妮在十二岁时就看过了。那一刻,毁了她的一生。
      像一个分水岭;甜美的童真幻想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嫁给洛曼-洛依,做一个幸福的新娘了,心碎的她来到底比斯,在浮华人世如鱼得水。她接受男人的殷勤,哪怕心里难受得作呕,欲望,肮脏可耻的欲望,没有例外。她还忍着最大的恶心,继续和第三主祭一家来往,或者,在旁人眼中,来往得更加亲密——只为在私下里,用鄙视的眼神、恶毒的言语继续羞辱洛曼-洛依,因他甘于堕落,做他父亲的玩偶。
      并非不知这样太不公平,洛曼-洛依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然而,他情愿承受她的仇恨和怨愤,甘之如饴;说到底,最憎恶他的人,莫过于他自己。
      ……
      如此悲凉。
      “……但你可以救他的,”热泪盈满了我的眼眶,“去找第二主祭,洛曼的外祖父——他很疼爱洛曼,会给他主持公道……”
      “你确定?……”
      她冷冷地嘲笑。

      蓦然,我又想起那条奇怪的传闻。第二主祭想把外孙收为养子,偏偏这个外孙还是女婿的独生子。他会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吗?……以前,我没有往深里想过,然而,假设他知道外孙受了虐待,仿佛就能说通了,他放出话来,意在敲打行事不轨的女婿。再说,两人不止翁婿而已,还是底比斯阿蒙圣庙的高级僧侣;有朝一日,他们都有可能成为下任的首席大祭司,阿蒙内墨佩还是现任大祭司的门生。第二主祭虽然势大,却是所谓的“新晋者”,要给自己的家族打下根基,就不能和神庙的“旧家人”彻底闹翻。
      当我想通其中关节,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他真的疼爱外孙吗,这样斤斤计较的“亲情”,还能算是亲情吗?
      “……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呢,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里,偏偏要毁掉我的幸福呢?……”芮妮泪流满面,断线珠似的不断滑落。
      我不知道。

      无眠的一夜。第二天,我挂着两个黑眼圈来到饭厅。
      其他人已经到了。洛曼-洛依的头上绑了一圈绷带,精神倒还不错,和芮妮及主祭夫妇一起,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看到脸色惨白的我,谈笑声戛然而止。
      我在芮妮身边坐下。她递我一块面包,小声说:“怎么不化妆?”
      “我受够了伪装。”
      没人接茬。过了一会儿,安荷奈夫人开口:
      “伊瑟小姐,听说,你今天就要离开了?”
      “是的,夫人。”
      随之发话的是第三主祭:“为什么,不多留几天?”
      “阁下,您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扬起头,挑衅的目光,“您当然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很镇定,甚至还有点兴趣。
      “……我因为信任他、还有您,怀着感激,来到您的家里做客。然而,昨天,您的儿子,不知出于怎样邪恶的本性,企图对我施暴,只是机缘巧合才没有成功。所以,我必须离开;您若认为,我可以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屋檐下,恐怕也太强人所难。”
      他一霎不霎地盯着我:“犬子不才。在下深感遗憾。”
      又一次,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极为细微的笑意。那是把我视为猎物的笑意。突然,我怒不可遏。
      “……感谢您的盛情招待。可惜,我现在就要走了,”我站起来说。他也跟着站起来。
      “小姐,不幸生了这个逆子,在下自会严加教训。可是,尽管为难,还是得请小姐多多担待,小姐虽然委屈,还请不要外传……”
      “……这世间,女子的名声多么脆弱,您还不知道吗?”
      我扫过每个人的脸。夫人好像吓到了,芮妮有点赞赏,洛曼-洛依仍然没有表情。我点点头,快步离开。
      ——再也忍不住了。他在的地方,空气都是剧毒。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该往何处。梅利-泰邀我去孟菲斯,可他这人终不是那么可信。他或许和第三主祭有勾结,或许还勾结了其他许多人,而我都不知情——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危险。但我之前对他的责问倒可能真是误会,现在想想,第三主祭不会预见到芮妮到湖边玩,也猜不到他们将玩怎样的游戏。从始至终,他们都无暇碰面,梅利-泰应该不是那个把我送到他船上的人。——至于,那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总之,先去码头吧。
      我登上软轿。领头的侍从递给我一份仔细卷好的信纸:
      “伊瑟小姐,这是洛曼少爷要我转交给你的。”
      ——他?
      我不知道,他在回来后,是怎样抽出时间写这封信的。字迹、内容都仓猝而破碎,足见他是怎样一番混乱的心情:

      “伊瑟小姐,
      你不会想到,我是怀着怎样的愧疚给你写这封信的。从很久以前,我就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巨大耻辱,早该一死了之,却忍辱偷生至今,给自己、更给别人,带来无限的痛苦。但请小姐容我长话短说,把这些天的缘故向你道来。
      出于某些我也不很清楚的原因,家父曾希望我与小姐结婚。但他接触过小姐后,他说你决不可能接受我的求婚——和我的判断一样。因此,他想了另一个办法,让我和小姐在众人眼中成为恋人,让你别无选择地依附于我。请相信,我曾极力抗拒过这个主意,但限于软弱的本性,没有坚持到底。
      更让我惊恐的是,家父对小姐还抱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兴趣。在湖边时,我曾担心他想直接一逞私欲,可他终究还是等着我——等我来完成这件事情……
      好在,已经过去了。
      ……
      我深知,这一切对小姐来说,更是不堪回首,远甚于我。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也不值得你的原谅,我的歉意和悔恨都无济于事,但我希望小姐知道,芮妮是无辜的。她完全没有卷入家父的谋划,请你不要怪罪于她。
      最后,还有一事,家父让我瞒着……令表兄安普仍在本地处理一些公务,近期将返回底比斯。他曾希望把信亲自送到你的手上,还曾请求到庄园来、和小姐见面,家父都拒绝了。现在,小姐可以在码头公证处找到他。愿你一路平安。”

      把信放下,我深深松了口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的处境还会变得如何艰难,至少,现在,我安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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