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敌“人” ...
-
单看外表,罗茨只不过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
仅仅是外表。
足够的阅历让他伪装得惟妙惟肖。
这并非他的本愿,鉴于情况不明,不能随意使用“特殊手段”,罗茨明白他最好利用自己年轻的外表,安安分分当个温和的小羊羔——能温和地套出点话来最好,虽然这一点几乎不可能做到。
宫中侍女们严守本分,只告诉了他一些宫廷内最基本的情况,但他依然可以从中分析出些有趣的信息。
比如,这个皇宫里,竟然没有妃嫔。
罗茨露出个诡异的笑容,他首先想到的是,皇宫的主人也许患有某些隐疾……啊。真可怜。又或许……他暧昧地打量所有在他视线范围里的侍卫。
很棒的小伙子们,他眯起眼睛,随即又有些迷惑。
既然如此……所以到底为什么?
他看看巡逻路过的侍卫,神经质地曲起手臂确认自己的肱二头肌线条。
他承认,似乎是差那么有限的、一点点。
第二天清晨,罗茨疲惫地把早饭倒掉,对着紧闭的窗发呆。不知名的鸟叫闹了一宿,他感到非常头痛,有些后悔仅仅只是把那只鸟丢了出去。对,应该把它吃了!他恨恨地想,今天晚上一定不会放过那只羽毛八音盒。
没过多久,便来了传信的侍卫,罗茨跟随他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到了一处开阔的演武场。演武场被划分成多块区域,一些不当值的侍卫们在互相对练。罗茨心中默默记着路线和距离,他恐怕用得着这里。
侍卫简短地表达在此稍候后,便不再开口,静立一边。
罗茨现在对“稍候”、“一会儿”之类的本土词汇感到生理性恐惧了,他明白这些权力阶级的“一会儿”是有多久,一想到这个,他的腰又开始酸了,所幸这次侍卫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罗茨百无聊赖地四处闲逛,侍卫沉默地跟着他,仿佛是他的一个什么零件。
这样沉默的跟随倒并没有引起异国商人的反感。商人慢悠悠地前进,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扫量着那些看起来眼熟以及不眼熟的、或精美华丽或简练古朴的冷兵器。
他的结论是,价值不菲。
忽然,他扫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武器,随后目光便粘在上面再也移不开。
那是一张纤长的弓,弓体上不仅有流畅优美的花纹,还镶有狭长的白欧泊石与珊瑚。
“啧,简直像出自精灵之手……”罗茨看着它舒展轻灵的线条,忍不住伸手轻触那蛛丝般半透明的弓弦。
“会用?”
有人站在他背后问。
罗茨一惊,扭头就看到了风帝,他早感觉到背后有人,但并没有想到会是风帝本人。不够熟练的语言顿时有些磕绊:“会,会一点……”然后赶忙就要行礼。罗茨责怪地瞄一眼带他来的那个侍卫,后者却仍然没有行礼的意思,仿佛来者是他的训练同伴而不是他的君主,并不需要特别打个招呼。侍卫在兵器架边上站得笔挺,好像他也是把兵器一样。
“免了。”风易扬微微抬手,“在这里不用行礼。”
“是。”
罗茨低头。
演武场中不用行礼,风彻尚武之说看来的确是真的。
风易扬取下那把艺术品一般的长弓,搭箭张弓,白羽利箭宛如月光般离弦而出,钉在百步远的一块箭靶上。
箭头落点距离红心偏了三寸远。
“……”罗茨有点意外,真的有人会使用这种东西,他曾经跟身为精灵的妻子学习了相当长的时间……对于这门艺术,他深恶痛绝,或许是因为直到他的妻子去世,他也从未射中过靶子。
“你来试试。”年轻的帝王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满意,但也没有过分在意。随身近卫闻言把那装有支左轮手.枪的盒子交给罗茨。从昨晚罗茨的讲解里,风帝大致已经知道这件“武器”是和弓箭差不多的射击武器。
罗茨略带无奈地笑起来。“陛下,正如昨日在下所说,这是件防身……防卫、预防——武器,”他知道自己又要和词汇量死斗一番了。“它的射程—就是距离、呃,长度,大概是50m——不,50步。”
噗嗤。
一声忍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罗茨不满地回头瞪向那个哑巴一样的带路侍卫,后者一脸严肃目视前方,仿佛刚才笑的另有其人一般。好在帝王身边的近卫比较可靠,闻言着人换上了五十步靶。罗茨长呼一口气,一切步入正轨。
他从木盒中拿出左轮,侧身出能让风帝看清的角度,一颗一颗装填子弹。“要这样,标准射击。”商人双手持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枪声响起,五十步靶的中心应声留下一个小小的洞眼。“这件武器取胜在速度,它的射速远比箭矢要快——”他转头向年轻的帝王微笑,“快到肉眼看不见。”
“继续。”风帝平淡地回应,但他看起来已经对枪产生了足够的兴趣。
罗茨轻偏枪口,又演示了两次点射,随后单手持枪演示三发连射。木靶中心空洞组成的五瓣小花一样的图案,花心那个孔正是第一发射穿的靶子正中心。
风易扬伸手。
罗茨别有默契的把枪递了过去。
风帝双手举枪,学着之前罗茨的样子摆正姿势—这让罗茨大为欣慰,这是一位足够谨慎的帝王,并不像外表看起来正应处于争强好胜期的样子。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了箭靶后的木质围栏上。
“陛下,准星在这…嗯,准星就是透过这里,这里,一条直线,直——线,不用像弓箭那样抛——物线……呃,弧线……”罗茨一边和蹩脚词汇搏杀,一边生怕对方不懂,用手势夸张地比划。
噗——!!
这次罗茨狠狠回头瞪去,哑巴侍卫仍然一脸严肃目视前方。
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天赋啊。
商人放弃了用言语指导,直接伸手把枪管调成水平状,然后绕到背后握着风易扬的手指进行指导,“太紧会影响准头,太松会伤害手腕…”
近卫张口想要阻止,但是见风帝并无不悦,只得继续待命,但混身肌肉已经紧绷起来,仿佛随时准备好扑上来拿下越矩者。
“在下失礼。”等调好了姿势,罗茨这才后知后觉状退开告罪,经过这份试探,他已经充分评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品质,谨慎,不拘小节,谦虚好学,嗯,还有气味好闻。
他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风易扬根据商人的指导调整姿势,持续射击,五发子弹全部中靶。最末一颗已经擦到红心,他收回举枪的手,仔细地观察这件武器。
罗茨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年轻的帝王转身单手持枪指向他,把他噎了个正着。
“别——”
枪声响起的瞬间,罗茨向侧面飞扑了出去,本应击穿肩胛的子弹擦着罗茨的手臂飞去,射在地上溅起一阵土烟,他坐在地上摸了摸左臂,苍白的手掌沾上一片殷红。
风帝露出片刻错愕的表情,随即恢复如常,他甩了甩被后坐力震酸的手腕,首先打破沉默。
“你装了六枚箭矢,我以为——”
“不是‘箭矢'是‘弹药',这把枪是特制的能装填7发,其中有一发是常年在转轮隐蔽的一处准备阴死来犯的王八蛋的……”商人越说越激动甚至直接说起了母语,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冷静下来。
“陛下,您刚刚险些杀死我。”他毫不掩饰委屈埋怨的脸色。
“我没有瞄准你的要害。”风帝平淡地回应。
刚才的评估完全不准,罗茨心中的风帝肖像开始崩塌,这他妈说到底还是个讨厌的闯祸精类型臭小子。他低下头默默摁着出血的擦伤。
不过对方说的确实是真的。这种距离若是认真瞄着胸口.射击,他受到的绝不会是这种轻微的擦伤。
“如您所见,枪轻便易携带,具有良好隐蔽性,可装填多发弹药,射程不比弓箭但精度极高,训练方面也远远简单于弓箭——破坏力您可以用带甲木人测试……”商人忍气吞声,哼哼唧唧地讲起了推销商品一般的话。
——这部分语言倒是流畅无比。
风易扬边听边自己从木盒中取出弹药装填,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这件新奇的武器吸引了。
在盔甲木人上验明穿透力和杀伤力后,年轻的帝王很是满意。这的确是份足够珍贵的礼物。
“按照图纸,可以批量制造这种武器?”风易扬这才看向负伤的商人。
“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这也得看风彻的金属冶炼和手工制造水平,枪械的零件需要很精细的……”罗茨正要细说,却一时气短。
黑色的长袖外套让血迹不甚明显,但左臂擦伤流出的血竟然顺着手臂流到了商人苍白的指尖,并以一个稳定的频率滴落在地上。距离刚才的枪击意外已经有一会儿了,那并不严重的擦伤竟然没有丝毫的愈合迹象。
“需要很精细的制造工艺,模具尺寸不能有分毫偏差……”
“传慕容铎来。”风易扬吩咐侍卫。
“是。”
“慕容铎主要负责军备物资,掌管军备工坊,有什么问题你和他细说。”风易扬说。
罗茨没想到风帝如此雷厉风行,一验明枪支的威力后,就立刻对生产它产生兴趣,本以为会大费周章的事竟如此顺利。
“是,在下一定竭尽全力!”罗茨苍白的脸终于因为兴奋显出点血色。
“传当值太医。”仿佛刚刚注意到商人异常的伤势,风帝轻描淡写地嘱咐一句,便转身离去。
罗茨仿佛没有听到,他还沉浸在计划成功的兴奋中。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风彻,甚至有可能担当要职,可以借研究之名搞来那些沉睡在仓库中的、对他而言却是救命仙药的宝物。
在被太医简单处理擦伤后,他便跟随那个不苟言笑的军备领事一头扎进了工坊。
“微臣确定,非箭毒。”
风帝近卫点点头,向太医欠身:“有劳大人。”
那些子弹风帝是摸过的,既非淬毒,他也可以安心些了,只是这轻微伤势却流血不止的状况,却令人疑惑。
“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太医迟疑地垂目思索,似乎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不知怎样表达为好。“……此人大大异于常人。”
近卫点点头,凑近太医耳语一番。
直到封后大典前夕,数日间罗茨一直泡在军备工坊里,他无心观看这场华丽得演出一般的婚礼,而专注于不断的修正着图纸,使它和风彻的诸般技术相配套。
风帝和风后祭天祭海不需要太多人跟随,但是接受百官朝拜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所有风都城内有官职的人都必须到场——若非是如此,罗茨几乎忘记风帝近期要举行婚礼,他跟着慕容铎进了大殿,这才清晰地想起了婚典的事。
露天的广场站满了官员,寂静无声。只有近臣和高官,才能进入大殿。
风易扬一身缀有深紫暗纹的玄色华服,隐现的纹路仿佛附水流动一般。而他的身边,是身着白底红纹礼服的风后洛书,一位风姿绰约的青年女子。
罗茨的视力一般,远远看去只能看个大概。他一直很讨厌这种仪式行为,偏偏他无论在哪里都很难彻底摆脱它。
接受百官朝拜后,封后典礼算是全部结束,但是风易扬并没有让百官退下,而是直接在大殿上进行例行的朝会——和风后一起。
罗茨的世界观又一次收到了冲击,无论怎样,领导者的配偶最多也就充当智囊的角色,刚刚结婚就同台议政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他不禁悄悄看了看四周——这引得他的慕容大人投来很不满的警告眼神。
朝堂上的官员们面色如常。罗茨一路跟随商队走来,途径许多国家,除了那个密布温泉的国家是一对姐妹双人执政外,其他国家都只有一位最高掌权人。通过宫女们的谈论他是知道这位皇后与风帝是旧相识——看来事实并不仅仅如此而已。他不禁抬头看一看那位新晋风后,然而一抬眼,他却发现那位年轻端庄的女性也正在看着他。
“启禀陛下,陛下交给臣的任务臣已经有了初步成果。”
朝会即将结束,慕容铎躬身而奏。
“工部副职空缺许久,臣以为罗茨可任此职。”
“若无事,其他人等都退下吧。”风易扬吩咐。
“是,陛下。臣等告退。”
片刻之后,大殿之内只剩下罗茨和慕容铎。
风帝起身,走下了高台:“你刚才说,初步成果?”
“陛下请。”慕容铎做了个手势。
“洛书,你也一起看看。”风易扬说。
“轰!”
巨响过后,木人方阵七零八碎倒了一地,盔甲破碎,肢体分离。
“……”
“……”
“陛下,和预计的不太一样,但臣以为,实战上这种武器更为有效。”慕容铎毕恭毕敬的说明情况。
风易扬看了看掌中精致的雕花左轮,又看了看场地里的一片狼籍,也是有点错愕。这与他之前能想象到的情况也偏差太远了。
“陛下,这种武器,好像比之前陛下对吾所说的构想,更适合将来的战事。”洛书轻笑。
“的确。”风易扬点头,虽然不想承认。他看着慕容铎的那架样式奇怪的重弩,箭头比起正常弩.箭略短,且捆绑了卵形铁质器物,刚才的爆炸声震得他的耳朵都有些嗡嗡响。
洛书看着风帝笑了起来,细长的眼角带着些年轻女子特有的狡黠与柔媚。“慕容大人,您整日研习那些精工巧算的,不知可相信鬼神之说?”
“微臣信。”慕容铎颌首答道。
“这倒奇了。”洛书目光一转,“那你呢?”
罗茨正在发呆,由于这位慕容大人对火药和物理学的狂热,他已经连续多天被拉着聊到深夜了,突如其来的问话他竟然没有听到。
洛书伸出手,在发呆的深红眼眸前晃晃。
“咳!”商人被自己的唾液呛了一下,“您说什么?”他条件反射地脱口反问,随即马上意识到自己失礼失得离谱,却一时忘记该做什么姿势表达歉意,只能无辜地看着洛书。
洛书看着他的反应终于笑出了声,“本宫问你,你是否信鬼神?”
罗茨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茫然摇摇头,忽然想起刚才慕容铎似乎说相信,于是赶忙又点点头。
“慕容大人,与人交战,如何取胜?”洛书放过了精神不济的商人。
“知己知彼,佐以天时、地利、人和。”
“那么若是与鬼神交战呢?”
罗茨惊讶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大堆从未见过的化学式,从刚才起他就怀疑是自己词汇量的问题会错了意。
“殿下,鬼神可怖在于其力量远甚凡人,但究其根本依旧有形有质,亦可被毁坏、杀灭。”慕容铎思量片刻答道。“微臣认为,人定胜天。”
洛书偏头笑看风帝,年轻的帝王刚才一直未发言语,直到现在他才把目光从扔在冒烟的残破木人转到面前的两人身上。
“本宫自幼便喜欢看这些杂书,时常想着,那些书中的鬼神跑了出来,可怎么好。”洛书从便服宽阔的袖口中取出一本书。“大人可否也想看看?”
罗茨已经完全懵了,若不是刚才的爆炸声确定他没有睡着,他简直以为自己在梦里,他完全听不懂这几个人在打什么机锋,其实他也不太关心,只是不确定事情关己与否,让他心中很是忐忑。
近侍接过皮质画册递到慕容铎手中,罗茨并不是很感兴趣,只瞟了一眼正在被慕容铎翻看的画册。
只一眼,他瞪大了眼睛。
等他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似乎是一把夺过了慕容铎手中的画册,后者正为他的逾礼面色不善。罗茨勉强笑了一下,把书递还给他的上司,他的心还在狂跳,这久违的感觉差点要了他的命。
慕容铎接回书没有再看,对风帝风后回禀:“臣等定不负陛下与皇后所托。”
风易扬微微点头:“罗茨可以暂代你的副职助你,但是朕还有别的打算。让他进宫任职,权限同一等侍卫。”
慕容铎好像还有异议,回头看罗茨。
罗茨对此毫无反应。
算是识得大体……慕容铎心想,当下也不再多说。
在返回工坊的路上,异域商人异常沉默,连鲜有闲谈的慕容铎都觉得有点沉闷。
“你怎么了?”慕容铎打破沉默。
“在下不太舒服,有点头晕。”罗茨平静地回答。
是啊不太舒服,不舒服得快死了。罗茨那很久没有认真工作的心脏经过刚才那一惊差点罢工,有多惊呢……
就好像,你干掉了你的老婆,把她切成了十八块分别丢到河里埋进养老院的小树林里……干完这些回到家准备喝一杯时,打开冰箱发现她完整的尸体正翻着白眼对你咧嘴笑……
愿他天国的妻子原谅他这种恶劣的比喻,但这种比喻确有恰当之处。
他知道画册上画的是什么,尽管画上有些写意和歪曲的成分,他仍一眼从中看出它们鲜明的特征。他认识它们,甚至熟悉它们……他拢手护住丝丝作痛的胸腹。他完全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异乡,还会遇到这些“故知”,这简直是活生生的噩梦。
希望今晚他打开衣柜不会发现它们。
床底下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