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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祖母 ...

  •   二
      祖母唤着那人过来,原是携得一匹绣布,专着人送来。桐文接过那匹绣布,放到里铺子里,沏了一壶茶,是新收的青茶,迷雾沛雨,味新而淡雅。那人接过,饮了一口,却咂咂嘴说道,吾乡人沏茶,牛乳一般浓郁,此处盛产名茶,奈何却如这般淡薄。祖母笑道,这是立秋的青茶,高致孤远,夷人甚爱之。转而笑对桐文道,这是士舲,为吾大姊之孙,汝之表兄矣。吾姊远适他乡,今已五十年,自乙未之春一别,再未相见。此绣布乃当日吾表赠之礼,今日携回,可知吾姊已不复于人世。此乃何日之事。前两日,也就立秋的事儿。士舲答道,祖母辞世时,最心心念叨的还是这边的事。祖母不禁抹了两把泪,转而笑问道,这是你今年第一次出帆。前两年就已到过浙淮一带,今年是行脚最远的一次。那人答道。峡川不好进得,如此行程,想必是今年最末一次出帆罢。必得明年春后方得过来了。如此,汝无甚要紧事,便于吾处将息,粗茶淡饭而已,待商队返程,再一同北上。
      桐文用漆盘端了一碗粥进去,那人就立于窗前,竟日低开的窗,显得些许矮小,素日凭窗眺望,竟不觉此。桐文轻轻唤了声表哥,将粥放在桌上。那人转过头来,背着窗外一片湿绿,身形模糊。桐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却感受到他眼中如火一般的厉热,如冰一般的凛冽。他转过身,正准备出去,那人却开口道。桐文。只此一句,桐文便怔怔呆住,似头见长风几万里,穿心裂肺,割破了一纸春梦。蕉树下、柳梢头,寻寻觅觅,遍地是温柔,美酒香薰玉人椅,浅吟低唱由君去。红豆再相思,涉江也低迷。却只这一声,怕也只这一声,那满目空虚的美梦,镶金镀玉的黄粱,终死沙罗场。他未转头,提步离开,背后空余一声长长的叹息。恰就这一声叹息,檐前细雨微落,如愁绪,如轻啼,荡荡悠悠,却撕碎多少春闺美梦。桐文知道,那个世界正在坍塌,画梁雕栋,敌不过烽火三月。他归来,如燕游春,所至之处,皆是人去楼空。
      祖父年事已高,桐文会在晚上经管药铺,一则也替人拿些方儿,瞧瞧病儿。他今已十五岁,再过两年就该接手营生。仍旧下着雨,立秋后就未断过,淅淅沥沥,天地间凉意肆生。桐文点好药材,检置过各处,便下了销,插上木板,从后巷出来。巷角两柱芭蕉,在雨中轻响。桐文提着灯,伞未开,挟在腋下,雨丝清冷,掠过他,似穿过空灵。人若游魂,漂浮世间,这无数的雨,实则便是孤魂之泪,这般严寒,这躯壳,是万劫苦难的载体。桐文欣喜这雨掠过身子的感觉,这和浸在水里的感觉不同,星星点点,似是冷与热的混战,是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会语,在身子的介体中,游荡凝结。桐文成了一条游在空气里的鱼。香榭残梦碎,落红系游丝。海棠花未谢,绿蜡生玉烟。青石铺砌的长街,不甚宽,绵绵长长,隐没于青瓦白墙之间,似无尽头。桐文。他又想起那人的低唤。他应该还未说完。桐文不禁想到。他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我和他,素不相识,他想说什么呢。前面的酒馆还挑着酒幌,点着灯。桐文低着头,打那窗前经过。咣啷一声,一枚青瓷的酒杯,打面前掉落,在石板上碎成几瓣,瓷片蹦落于草丛间,消隐不见了,滑落的痕迹,像极了雨丝掠过檐角的弧线。桐文。头顶传来呼声,低沉带有一丝沙哑。桐文仰头,却看见酒馆撑开的檐窗处,露出一双厉热的眼,带着酒气的熏陶,沉迷竟像是带有泪花一般。桐文在一刹忽而觉得悲凉。这世上的人都寂寞。拼了命想要在一起,最后魂归悠悠,谁又能绊着谁一辈子。不过空留些缱绻的诗,悱恻的词,成就一世虚名,到头来,比谁都落离。青丝化成灰,红烛空泪垂。为谁留得事,亦然空伤悲。士舲,共饮一杯否。桐文仰头向着那人喊道。汝南人不善酒,恐一杯未尽,汝醉矣。桐文忽而想笑。吾南人无事,也曾以酒当水,只恐士舲不及我多矣。那人放肆一笑。罢,吾已饮一海,不过三分。今陪汝一醉,看明朝烟尘浮世,且携汝红尘一回。
      士舲,给我讲讲你的事,如何。桐文乜着眼,看着那人。我的事,不过一样的饮酒作乐、家仇国恨,与天下人同,有甚可讲。那人饮着一杯酒,不经意地答道。那日,你叫我的名字,可有甚么未讲。桐文突然凝神问道。那人顿了一顿,却笑道,也无甚事,不过想问你这附近可有甚酒馆,现如今,我已寻着了。桐文低下头,窗沿上闪烁的烛火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黑影,像晴空下层峦的影子。南地的雨,下个不停。桐文抬起头。北地如何。那人自顾饮干手中的那杯,拿起酒壶。用杯太不痛快。说罢仰头,整壶酒便倏倏往里倾。桐文呆呆看着酒液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流淌,就像窗下流水在土地上延伸,他能感觉到那热度,从未见人似那般饮酒。那一刻,他忆起诗词里葡萄美酒夜光杯,以为疆场上的行酒图恰该如此,红酒如血,饮器似满月般荡漾销光,却从未想过生命如沙子一般逝去,唯有江河般的酒液才可将灵魂聚拢折叠。那人的眼神却瞥地一转,桐文倏地遇上,只觉厉烈像刀子一般剜割着他。他起身,笑说道。我再叫两壶酒来。说罢转身正欲离去。桐文。不过还是那一声。桐文知道他已尽败。他仓皇离去,像溃军一般,此生已尽然矣。在他逃过那酒幌下处时,他仍旧听见那撑开的窗沿下,狂笑如海浪的声音,在镇子的青瓦上推去。纵有千军万马,也敌不过的红尘浮世。汝南人无信矣,说好一醉,却如这般仓皇。桐文跑出了镇子,在渡头上、微雨中坐了一夜,他看着微流的河水,看着镇子里的灯火燃烧又熄灭、熄灭又燃烧,却听了那声音一夜,像雨丝般掠过他的身子,他觉得此身空灵,像等待被超度的阴魂。水流如时间,历史只是岸边的卵石,桐文觉得自己成了一枚卵石,他静静地倒下去,想浸泡在水中,他终将成为历史,时间的谋杀品。他终将被遗忘,带着对一个人的爱和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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