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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章 ...

  •   二
      “会干做的人干一辈子,会玩的人玩一辈子”“不学业务舒服一辈子,有了技术辛苦一辈子”,这是工务人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意思一目了然,有业务有技术,就得踏踏实实呆在一线干活。不学无术的就只得呆在机关面对电脑,因为基层不养他们这种闲人。他们呆在机关却有呆在机关的独到的好处,即经常能与领导们照面和打交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好事美事也就自然落在他们头上。所以,这两句话既是勤劳的基层者对现实情况的总结批判,也是一种对自己怀才不遇时运不济的发泄和抱怨。
      师傅曾对我说过,学好业务学好技术就有了过硬的本能,就什么也不怕。但现在看来师傅的观念应该可以算作古董或是文物已经过时,远不能适应现在的社会生活,比如大师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列子。
      一向对学业务钻技术鄙夷不屑的大师兄,竟然被转干了,成了一名安全科的安全干事。这大概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一直以来,大师兄在工务段可以说是名声远博,除了那次发现滑坡落石之外,几乎都是负面的。在人们的印象中,他就是一个好酒贪杯不学无术的混混之徒,好像除了玩乐就是玩乐,再无任何正经事情可做。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玩世不恭不可求药的等闲之辈,却突然被转了干,不能不让人瞠目结舌。
      大师兄第一时间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中无不透着得意和炫耀。这让我这个只知学业务和技术的同门师弟情何以堪?我强作平静地表示恭喜,心里却满是酸楚和苦涩。大师兄的成功,似乎进一步证明了他那套关系比业务重要的理论,这岂不是对师傅要求我学业务学技术的一种强烈讽刺和挖苦?
      转了干的大师兄,仿佛真变成了孙悟空。而且是去掉了头上那道紧箍咒的孙悟空般的天马行空。他耀武扬威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穿梭在各车间、班组或施工工地抓违章违纪,发红黄白牌。
      没过多久,我便听说大师兄被打人打了一顿。大概经过是,大师兄在某工区检查安全,这正赶上工区全部人员过股道。防护员走在前面,站在路肩左看右看,口称无车大家快过!
      大师兄喝住防护员道:站住,你们怎么学习的规章啊?“手比眼看口呼”还不会?还用老一套一站二看三通过吗?
      这有本质上的区别吗?防护员突然反问大师兄,是大师兄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有点挑衅的味道。
      大师兄没好气的答道:这是新规定!
      新规定应该对我们的工作更加便利,怎么还啰嗦和麻烦了呢?
      大师兄没有与之理论,他很清楚,与那些喜欢抬杆和牢骚满腹的人理论,无异于秀才遇到兵。同他们讲道理简直是浪费口舌有时甚至会很被动。尽管大师兄心里觉得很堵觉得那防护员对自己很不尊敬,但大师兄还是隐忍了。但这件事他不会忘记,会深深地记着记在脑海里。好在防护员并没有再坚持,很不情愿的做了一套手比动作,口呼道:没车快通过!后面的人员手提工具压机等,匆匆跨过股道。可偏偏这时候就来车了,列车呼啸着瞬间转过了弯道,离人员过股道的直线距离不足三百米。大师兄喝斥住后面正要抢越的一名职工和两名职工,三人便被隔离在里股道的另一侧。待到列车通过后,三人不慌不忙的跨过股道与大家回合。
      大师兄眼睁睁看着三人跨过股道,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指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又不执行“眼看手比口呼”呢?
      几人都傻眼了,他们清楚列车刚过是绝对没有车的。但大师兄却是按规定要求的跨股道均得执行“眼看手比口呼”。大师兄教训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安全必须从每个细节抓起,不能忽略每个细枝末节。最后,大师兄做出决定发牌一张以示惊醒,不然你们始终记不住。
      那职工觉得委屈,立即给大师兄敬烟说好话求饶,言语中自然带有不满和愤慨。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堂堂安全科干事岂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大师兄态度十分坚决,并扬言态度不好就升级考核!
      那名职工难抑心中怒火,冷不防扑向大师兄,动作十分敏捷的给了大师兄两拳,还口出狂言:你他妈的孙猴子喜欢升级,老子干脆让你升个够!
      之后不久,三师弟打来电话,开口就问我是否知晓大师兄被打的事?
      听说过,或许是谣传,凭大师兄那个精明劲岂能被人打?他不打别人就阿弥陀佛了。
      难说。三师弟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我不追问也不催问只是静静的等待三师弟开口。
      我觉得大师兄有些变了,三师弟犹豫了一会终于说道:他变得膨胀了也更张狂了,你猜大师兄转干后给我打电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这我还真猜不出来,师兄弟之间还能说什么呢?
      他叫我小心点,说他现在是安全科的正式干部,别载在他的手上,他不会顾及师兄弟情面的。还说他不相信我一直都没有违章违纪过,有机会他要专门来查我的违章违纪。
      哈哈,你确实得小心点。他一直都惯于欺负老实人。我坚信大师兄是对三师弟开玩笑的。故此,我也玩笑着对三师弟说了这样的话,但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出于对大师兄的关心,也为了验证以上传言的真伪。我特地向打电话大师兄求证,大师兄却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不给我正面回答。从大师兄闪烁其词话语里,我基本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为避免尴尬,我岔开话题要大师兄请客:转干了是大喜事,该请师弟喝一餐吧?大师兄欣然答应。说:你不说也会请你的,请你吃水源坝活水鱼。
      水源坝活水鱼,以它独有的流水生存环境和独特的传统做法,肥嫩鲜美远近闻名。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我与大师兄相约来到水源坝镇上的迎宾鱼馆。尽管师兄弟是久别重逢,却仍无需客套和寒暄。大师兄爽快地一挥手开门见山道:师弟,随便点,活水鱼是不可缺少的!那口气那派头真让我肃然起敬。我当然是不会客气的,既然大师兄升了官,我岂不正好借机狠狠宰他一刀?
      点完菜后,老板和大厨便去厨间忙活。在等待活水渔上桌空档时间,我与大师兄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我们一边喝茶抽烟一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至于大师兄被打的事,既然电话中大师兄不愿提及,我也不便再追问。
      鱼馆的建筑整个属木质结构,窗户也是古朴的木格子窗。窗外则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古老的狭窄的街道。今天不逢场,街道上很难看到行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的弛过,吓得街道上的小猫小狗惊慌逃窜。正午的阳光洒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呈现出青白色来,显得格外耀眼。
      服务员端上锅点着火,屋子里顿时充满了鲜美的鱼味清香。我给大师兄倒上酒,正待举杯之时,刚好有两人从窗前走过。我无意瞟了一眼,却正好与窗前人四目相对,我们同时露出惊讶无比的表情。这自窗前经过的是豹子和焦老大,为了躲避正午的阳光,他们两有意思的尽量走在街面店铺的屋檐下。一种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激动,让我张大嘴巴定格了片刻,此时才意识到,与他们的邂逅远比与大师兄的重逢更让我内心深处澎湃震颤。
      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情也我一样,豹子几乎是飞跑着来到我面前的,他手忙脚乱的掏出烟来,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了,傻傻的呵呵笑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我。
      焦老大死死的拽着我的手,嗔怪道:好啊你,回娘家还跟我们来瞒天过海这一套?
      哪里,是鲍干事请客。焦老大这么一说,我还真感到有些尴尬,只得将话题转移开,两人很合适宜的对大师兄奉承起来,大师兄听得心花怒放,满面含笑热情大方地邀请二人就坐。
      领导请客不吃白不吃!两人毫不客气。
      大师兄挥手示意老板加鱼,然后给两人倒上酒,我们四人不仅年龄差距不大而且都是铁路工人,基本上算是有共同语言,加上各自心情也很畅快,因此喝酒的气氛也就十分浓烈。我们喝着聊着,却总也离不开铁路这个话题。毕竟,吃着喝着大师兄的酒菜,焦老大和豹子少不了对大师兄又是一阵奉承。听得大师兄心花怒放的。焦老大还对我说起了我走后,水源坝工区的一些事情。当他说到工区的事,豹子也时不时的插上一两句。我感觉豹子的话要少了许多,完全不象原来的豹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从他的脸上我似乎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忧郁和苦闷。
      我打趣的问道:怎么,豹子见了不高兴啊?
      哪会?豹子勉强笑笑,那挤出来的笑容难以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心事重重。
      豹子肯定有心事。凭我与他多年的交往和了解,一眼便能看穿。他不愿说我也不便于追问。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间似乎变得有些沉闷。焦老大却冲豹子:心里不快,就对老工长说说,莫憋在心里,这里又没有外人。
      豹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次低下头默不作声。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低头认错一般。沉默了一会,才稍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什么事,媳妇正跟我闹离婚呢。
      我十分惊讶:豹子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尽管我了解豹子不是那种花天酒地沾花惹草的主,但他们两口子闹离婚,我一时想不出会有其他原因。
      都是他妈的付军害的!豹子又一杯一口喝干过。眼睛里充满了愤怒:这半年来总是加班加班,我就没回家几天。就说今天吧,昨晚下了点小雨,半夜时候雨就停了。今天一个大晴天还不让回家,还要加班看守。
      这可不能怪付军啊!这是上面的要求。身为工长的我,不能不为同是工长的付军叫屈。
      是啊,这是上面的要求,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师兄也插话道:作为一位铁路工人,我们都有义务为铁路的安全不惜贡献自己的一切。
      也包括牺牲自己的家庭?焦老大毫不客气地质问大师兄道:难道安全管理就不能更科学更人性化一点?
      现在的安全管理模式,可以说是很全面很细致基本涵盖了每个细枝末节。大师兄不愧为大师兄,毕竟在安全科呆了两年,张嘴就是一口官腔。
      这样固然对安全生产管理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有许多管理条例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也没有经过实践检验过的。我认为并不很科学,也不人性化。完全没有考虑最基层的职工生活。焦老大说的有些激动,声音也相应提高了一些。
      这本来就是一种矛盾的综合体,不能将安全、生产和家庭分割开单独来抓的,所谓“忠孝难两全”嘛。
      这是大道理,我的意思是在安全管理方面,即做到不放过任何的细枝末节,同时也考虑到在具体操作过程的便捷。要尽量做到简洁而全面,而并不是一刀切或片面的认为越复杂就说明越到位。焦老大喝了一口酒,又接着道:当然,铁路的安全管理,必须形成自己的一套具体全面系统的管理模式,这是无可厚非的,也是铁路发展的必然趋势。但是,这不代表越细致就越科学越实用,对安全工作越有帮助。
      焦老大你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吗?你这是质疑上层领导,是思想认识问题。大师兄表情很严肃,大有兴师问罪之举了。
      见气氛有些不对,我慌忙劝阻他们喝酒,喝酒!今天莫谈安全!
      鲍干事不好意思,吃着你请的鱼还与你抬杆。焦老大嘿嘿笑道:我可不是针对你鲍干事,我也不怕你给我扣帽子,作为一名老铁路工人,出于对自己本职工作负责的态度,我觉得我有义务发表自己的看法。共产党有一项优良的传统,那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么我们就为什么不能检讨反省我们的工作?对一些不合理的或不科学的细节加以及时整改和校正呢?对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加以剔除呢?
      记得在我们初入路时,我们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安全不是哪个领导的安全,更不是哪个职工的安全,而是大家的安全是整个铁路的安全。因此,安全必须群策群力上下一心齐抓共管。如今,却并不提倡“群策群力”了,也不谈什么“齐抓共管”,更谈不上“上下一心”。安全,似乎与最基层的普通职工平头百姓没有多大关系,所以也没必要“齐抓”,安全只是与领导层面有关与上级当官的有关。所以只需领导和当官的来“管”,普通职工平头百姓该做和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无怨无悔地去执行上级所制定的条条框框就行,哪怕是有些条条框框很不科学操作起来很别扭甚至是脱离实际也必须得照做不误。
      也许是因为酒劲在起了作用,也许焦老大早就憋着一肚子话,他噼噼啪啪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一通,全然不顾及大师兄这位安全干事的感受。我想阻止焦老大继续他的奇谈怪论,免得他与大师兄争论升级。
      可是,还没来得及。大师兄就爆发了,只见他张红着脸,厉声对焦老大吼道:焦老大你会为你今天的言语付出代价的!
      我不惧怕你鲍干事威胁。焦老大显得很淡定:老实说“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身为一名最基层的铁路工人,我无时无刻不在为铁路安全作想,我焦老大不是不明白明哲保身的处事之道,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觉得我心里有话就必须说出来就不吐不快,不说出来就是对铁路安全不负责任。鲍干事你既然觉得上面的条条框框没有丝毫纰漏没有任何值得商榷的地方,那么我再举个列子我们来讨论讨论?
      喝酒吃饭,闲事莫谈。我催促着焦老大,希望这种不快而无意义的讨论就此结束。
      这是闲事吗?我们都是铁路一员,这关系到我们的饭碗,关系到我们今后能不能继续在这喝酒吃鱼。更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家庭幸福,怎么是闲事呢?焦老大接连几个“关系”的反问,让我无言以对。
      难得有这种与鲍干事探讨的机会。看焦老大的架势是刹不住车堵不住嘴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劝阻也是没用的,只好任其继续发挥。他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接着说道:再比如“发牌”模式,我们都清楚,发牌不是目的而是安全管理的一种手段。“发牌”是为了控制违章减少违章直至达到杜绝违章的目的。请问鲍干事,发牌对控制违章有效果吗?
      大师兄横眉冷对,冷冷答道:当然有效果啊!
      我看不见得!
      现在谁不怕发牌?大师兄理直气壮: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就算你说得对,那么请问鲍干事,既然对控制违章有效果起作用,为什么每个月都能发出去那么多的牌?或者说每个月都必须发出那么多牌?就拿我们车间来说:十年前就有那么些违章,十年后的今天,怎么还有那么些违章?十年时间怎么连一件违章都没有控制下来呢?
      大师兄脸色涨得通红,我想,那应该不仅仅是酒劲的作用吧,他避开焦老大的目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两人的争论一时难以统一。我阻止不了焦老大借助酒劲“大放厥词”,也不可能劝说大师兄接受或默认焦老大的观点。我唯有喝酒,一个劲地不停地喝酒,直至酩酊大醉。
      过后,我隐约的记起那天酒饭的结局,由于焦老大的一通谬论搅扰了大师兄的兴致,本来大师兄转干喜事一桩,兴致勃勃地请我喝酒,最后却落得个不欢而散败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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