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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章 ...

  •   四
      莺飞草长桃花满树的季节,一个阳光灿烂惠风和畅的日子,三师弟与桃花姑娘珠联合碧结成连理,一对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三师弟与桃花能修成正果,也实属不易,此前,桃花曾经被大师兄始乱终弃而受到过伤害。所以,但对于恋爱,她的心理上始终有一道阴影。尽管后来桃花还是迈过了那道坎,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但对于谈婚论嫁,她的心里还是很排斥的。
      大病初愈之后桃花,表面看来与三师弟相处得还算融洽似无嫌隙。那是因为桃花滩仅有他们俩年龄相仿,还算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和共同语言。当然,根本原因是,桃花不想让师傅和师娘看到她消沉,不想他们为自己难过和担忧。她懂得自己是师傅和师娘唯一的女儿,她必须为父母而活,但她内心里却时时处处无不对那女之情充满了防备。
      尽管,三师弟一直以他那笨拙的方式向她讨好向她暗示,桃花却始终与三师弟保持一定距离,不温不火不即不离。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自己再步入与大师兄的后辙,她怕自己再难承受那刻骨铭心的伤痛。
      这是一个聚雨初晴的夏日,三师弟休班在家。早上,他赖在床上不想起床,反正没班也没事。何况又是连绵不断的下雨天呢,他想,干脆多睡一会。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桃花在门外边敲门边叫着三师兄。三师弟打开门,见桃花笑脸盈盈的站在面前,她头上包裹着一条毛巾,身上背着一只背篓,手中拿着一把柴刀。
      三师弟疑惑的看着桃花,不知道她这是要唱哪一出?桃花爽朗地对三师弟道:三师兄陪我去找枞菌吧!
      枞菌,学名松乳菇,是这一带有名的野生菌菇。菌盖呈半球形,有虾仁色、橙色和桔色等。菌柄呈圆柱形。不仅味道香脆可口且有较高的营养价值。枞菌主要生长在并不密集的松树根部近旁的荒坡浅草丛中。特别是在夏秋之际闷热聚雨之后,更如浸泡过的豆芽蹭蹭的破土而出。
      此时,三师弟才发觉昨日的雨水不知晚间何时已经停歇。现在天已然放晴,太阳还未越过桃花滩工区对面的山峰,将光芒洒在桃花滩身上。一碧如洗的天空蓝得让人如醉如痴,工区对面的山峰经过几天来的雨水洗涤格外的清新洁净,在蓝色的天幕上呈现出伟岸险峻而清晰的剪影。
      三师弟会意地微笑点头,稍作收拾,便欢快地随桃花没入工区后山灌木乔木中。翻过两道山梁,前面便是一道长满杂草的缓坡。坡上零星的矗立着几颗松树。一条山溪犹如白链自上而下,叮叮咚咚穿过草坡的向着山下流去,这是枞菌最理想的生长地。
      桃花和三师弟挥舞手中的柴刀,拨开草丛搜寻着那些虾仁色或是橙色的枞菌。桃花首先发现了一株,只要发现一株,附近就会有几株或是一大片。桃花兴奋地一个劲地扒开草丛。果然,距离第一株没几步远就发现密密麻麻的一片橙色,桃花贪婪地采摘着。全然忘记了“打草惊蛇”这条闯入草丛最基本的铁律。突然,桃花感觉左手的食指象是被针刺了一下,疼痛不仅让她尖叫了一声。桃花惊退几步,隐约发现草丛中一条褐灰色的毒蛇不慌不忙的溜入草丛消失了踪影。听得桃花的尖叫,三师弟慌忙赶过来,只见桃花的食指指头上有两个针刺一样的小孔,正慢慢渗血且开始微肿。三师弟立刻明白桃花这是被毒蛇咬伤了,他不假思索地将桃花的手指含在嘴里开始吮吸起来。桃花感到羞涩也很害怕,她扭捏着意欲挣脱手指。三师弟瞪了桃花一眼,不由分说继续吮吸吐出,再吮吸再吐出。他一边持续这个吮吸又吐出的动作,一边牵引着桃花的手指来到溪水边,将桃花的手指按在清澈的溪水里。双手捏住桃花的食指,从手掌顺着食指往指头挤压。每挤压一次,都会从那两个毒牙孔中渗出血水来,茵茵血水恍若蚯蚓,在溪水中刚一游动,便被溪水淡化融入其中。而三师弟挤压一次,都会引来桃花撕心裂肺般地惨叫。反复几次后,三师弟从衣服上撕下一布条,将桃花的食指根部扎住。然后,再将桃花的左手腕处再用布条扎住。
      桃花满面泪水,嘤嘤呻吟,她问三师弟:三师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三师弟安慰道:有我在你就会没事的。你别紧张尽量放松,我背你去医院。
      不由分说,三师弟背着桃花就往回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三师弟背着桃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工区。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全身,他顾不得放下桃花来歇息歇息,只是简要的对师傅师娘说了经过,便继续驮着桃花沿铁路向大溪渡急步行进。
      大溪渡虽然地方笮人口少,是一个小镇。但镇上却有位远近闻名的老中医,且在镇上开了个药铺。老中医的医术是祖传的,医术很高明。三师弟毫不犹豫也别无选择地驮着桃花直奔大溪渡。桃花滩距离大溪渡八九公里,按平时正常步行速度,从桃花滩到大溪渡需要两个多小时。今天为了桃花,三师弟必须以最快速度最短时间赶到大溪渡。
      师娘听说桃花被蛇咬后差点晕倒,她来不及通知已经上班的师傅,便匆忙地收拾了一下,紧随其后追赶三师弟和桃花。
      桃花在三师弟背上痛苦的呻吟着,绝望地对三师弟说道:师兄,我要是有什么不测,你帮我照顾我父母好吗?
      三师弟气喘吁吁:别胡思乱想,一定不会有事的!
      就是我人没事,恐怕这只手也保不住了。看着自己逐渐肿大的手掌,桃花做着最坏的准备:缺了一只手,怎么养活自己啊?更别说赡养父母了!
      我养你!三师弟大口喘息着:包括师傅和师娘。
      桃花听后,不觉心头一震。她接着又说了些什么,三师弟一句也没有听清。他感到的了是自己背上肩上责任和分量,更加快了脚步。此时,他心中唯有一个意念,那就是尽量快!快!快!
      三师弟已经全身湿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就连桃花接触到的部位也几乎都能拧出水来。
      三师弟驮着桃花丝毫没有减缓脚步,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双脚也同样感觉麻木。只是在机械的向前迈动。他眼冒金星,脑袋昏胀,他明白,自己必须咬牙保持清醒,就是拼出命来也要尽快将桃花送到中药铺。
      桃花心疼伤痛交加已使得自己有些意思模糊,她央求三师弟将自己放下来走一段,让三师弟歇息一会。
      你……不能……走路的,也……不能……激动。三师弟粗重地喘息着说:我能坚持!坚持!
      眼见着就快到中药铺了,三师弟已感觉不到自己是在迈动着双腿,而是完全靠意志和毅力在支撑着自己!
      进到药铺大门,刚将桃花放下来,三师弟就一头栽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老中医立即吩咐两个助手将三师弟抬到里屋的病床上急求。自己则返身来查看桃花的伤情,桃花央求老中医先救三师弟。老中医嘿嘿笑道:姑娘放心,我查看了他的症状,他是累倒的,到了我们这里就不会有事的,休息休息加些辅助治疗就好了。
      这时候,师娘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看到母亲的到来加之手上伤痛,桃花叫一声“妈”便再也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师娘抱住桃花也禁不住跟着哭泣起来。
      老中医让桃花躺坐在一把躺椅上,仔细检查了桃花的伤情后,安慰母女俩道:你们别担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一种我们叫着土铺盖花的毒蛇咬伤,放心,我保证药到伤除。
      老中医一边给桃花清洗伤口,一边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蛇咬的?
      当老中医得知母女两是桃花滩的,而且桃花是在大约两个小时前被蛇咬伤的时候,老中医惊骇不已倒吸了一口气,颇为疑惑地问道:背着个成年人两个小时就赶到了这里?老中医摇摇头,叹道:简直不敢相信!
      老中医清洗完桃花的伤口后,去了里屋,师娘也跟着进去看看三师弟,三师弟如同一滩软泥似的躺在病床上,虽然已经苏醒过来,但他已几近虚脱疲倦劳累到了极限,连睁眼和说话的气力也似乎已用尽,师娘安慰他好好休息。这时候老中医正细心的为桃花的手指敷药。
      老中医一边敷药一边与桃花聊着,被蛇咬后一定做过些处理,不然,伤情会严重得多,也算你们来得及时,再晚一步恐怕就不好说了。
      桃花忍着痛将三师弟怎样用嘴吮吸又怎样在清水中挤出蛇毒等等告诉了老中医,老中医点头赞许道,小伙子还真行啊,要不是他,起码你这只手是难保住了。
      老中医小心且仔细地将一块白亮的纱布缠在桃花的手指和手掌上,然后又熟练地将一条纱布结成一条吊带,套在桃花的脖子上,将桃花的左手挂在胸前。
      他是你哥哥、兄弟还是男朋友?老中医手上未停歇,嘴上也继续问道。
      桃花听后不觉脸红起来,师娘见桃花不好意思,替桃花回答说:都不是,是他爸的徒弟!
      哦!老中医会意的点点头,感叹道:徒弟跟儿子是一样的,一般人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老中医转向桃花:他这是拿命在博,用嘴吮吸虽然很有效果,但风险也特别大,稍不留意中毒就是致命的。现在医道上都不提倡这种做法。再就是,他驮着你拼命疾行最容易猝死,真是万幸,这两关他都闯过来了。
      正说话间,老中医的徒弟匆匆从里屋走出来,叫老中医去看看三师弟口中是否已经中毒。老中医马上进到里屋,师娘和桃花也跟了进来。三师弟已经坐起身来,见到众人进来,他勉强的笑了笑,那笑显得很僵硬。老中医询问三师弟感觉哪里不舒服?
      三师弟回答得也很艰难,因为他的舌头已麻木,有点不听使唤,所以难以表述自己的意思。口腔内和嘴唇都有麻木的感觉。老中医让三师弟张开嘴“啊”,仔细检查过口腔的中毒程度。随后,老中医点点头和助手一同走进另一间屋子。桃花却急得又哭了起来,师娘急切地央求老中医,一定要救救三师弟!
      不一会,助手手捧一瓷碗小心翼翼地来到三师弟床前,只见碗里盛满了墨绿色的液体,液体表面还漂浮着没有篦干净的草叶残渣。
      老中医不慌不忙地安慰师娘和桃花道:不要着急,不是大问题!紧接着对三师弟交代道:每次抿一口药水在嘴里,不要吞咽,舌头慢慢在口腔内搅动,坚持三到五分钟后再吐出来,然后再如此这般的重复,将碗里药水抿完。
      师娘从老中医徒弟手中接过药碗,她紧挨着三师弟坐在床边,让三师弟依靠在自己身上。三师弟依照老中医的交代亦步亦趋,将药水抿于口中。苦涩的药味让三师弟不自觉地皱紧着眉头,五分钟后将口中药水吐出。再将药水抿于口中,如此重复四次,三师弟感觉口舌已经恢复了原样,便不愿再抿那苦不堪言墨绿色液体。师娘见碗中还剩有药水,便逼着三师弟再抿一次,直到碗中药水抿干净为止。
      三师弟毒性已消除脱离了险境,师娘终于松了口气。她嘱咐三师弟躺下好好休息。自己则与桃花来到外间,这时桃花欣喜地告诉师娘,手指象针扎的痛感和火烧的灼感已经减缓了很多,几乎就感觉不到疼痛了。师娘听后禁不住抱住桃花热泪纵横。
      两天后三师弟回到了桃花滩,他的身体得到了彻底地恢复。一个礼拜后,桃花蛇伤痊愈也回到了桃花滩。在回桃花滩的路上,师娘与桃花并肩而行,母女两聊起了三师弟,师娘对桃花说道: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你三师兄,要不是他我真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后果。
      桃花挽着师娘低头走着,沉默不语。师娘继续说道:想不到,你三师兄为了你还真肯拼命?师娘说完也沉默了好一阵之后,师娘重重地叹息一声,道:唉,女人这一辈子能碰到一个肯为自己舍命的人真是不易啊!
      三师兄是个好人!桃花忍不住由衷地赞道。
      桃花被三师弟所感动,最终接受了三师弟爱情。有情有义的两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三师弟和桃花举行婚礼的那天,师傅的故交亲朋和领工区的同事,纷纷赶来道喜祝贺。场面温馨而热烈。在众多贺喜的亲朋中,却唯独缺少了大师兄。那天,大师兄打电话给三师弟说,因为防洪期间工地必须留守自己因此脱不开身。所以,那天大师兄便没有参加三师弟和桃花的婚礼。留守?也许是个借口,我猜想,主要原因是大师兄无颜面对桃花,更无颜面对三师弟吧?他是在有意逃避。
      连大师兄都不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三师弟颇感费解。他在我面前抱怨道:还同门师兄弟又是老乡,大师兄可真够意思!
      防洪期间,也许真因为留守人员不够请不了假呢。为了避免师兄弟之间出现隔阂,我不得不违心地替大师兄解释开脱。
      防洪,是铁路安全的一大战略。进入雨季后,根据上级的要求和实际工作的需要,每个工区都要求平时全员待命,节假日必须留足百分之六十的人员。三师弟对此十分清楚,听了我的解释后,他也不再好说大师兄什么。
      这不,说到防洪天气就骤然起了变化,本来高远的天空便被厚厚的黑色云层压得极低极矮,仿佛是擦着头顶飘过似的。吃完三师弟和桃花的酒席,我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工区。刚到工区,老天就开始零星的下起雨来。不一会雨点就开始密集了起来,我们老家有句俗语叫做:早雨不过中,中雨不过鸡上笼。意思是说,早上开始下的雨,是不会下过中午的。而中午开始下的雨,最多到傍晚鸡归鸡笼时就会停止。可今天的雨却下得有点邪乎,也算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一直持续到天黑也不见一点住雨的迹象。待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时候,雨,不仅未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下起了瓢泼大雨来。
      焦老大巡查回到工区,浑身水淋淋地走进值班室来。进门就抱怨道:这他们的老天准是穿窟窿眼了,怎么就下个没完呢?
      他边说边脱下身上的雨衣,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焦虑地对我道:我刚才巡查的一路上,见天沟和侧沟洪水爆满,这样下去怕是不行,得汇报段调度请求区间封锁。
      已经给调度汇报了。我感到很是焦躁不安。
      怎么刚刚还有车在通行?焦老大不解的问道。
      可能是段领导还在斟酌或商量吧。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猜测道:毕竟,封锁区间不是儿戏,得慎之又慎啊!
      往下交班了吗?我问焦老大。
      一回来就交班了。焦老大答道,他也显得焦躁地一屁股坐在值班床上,周身上下摸索一遍,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打湿的香烟来,看了看没好气地将湿烟扔进垃圾桶。伸手从办公桌上我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来点上,说道:换班时我还提醒了大理,一定要留意和尚庙隧道出口那一段,我在巡查时就发现,隧道靠山边的侧沟冲下的全是泥水。
      窗外是哗哗啦啦持续不断地雨声,间或拖曳一阵电闪雷鸣。值班室里的我,心情跟这雨声雷声一样始终难以平静,充满着忐忑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恐惧。
      抽完一支烟,我嘱咐焦老大:你巡查了几个小时一定很累了,先去休息吧,明天说不定会有险情需要我们鼓足干劲去排除呢!
      焦老大摇摇头焦虑地回答道:看这情形,说不准今晚就会有险情,这时候想睡也睡不着啊!
      他从嘴里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如果段里再不封锁,工区必须马上限速慢行,千万不能让列车出事!
      我点点头,充满感激地望着焦老大,他嘴里叼着烟愁容满面低头不语。在灯光的照射下他满头银发反射着丝丝智慧的光芒。突然间,我内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来,有焦老大我就感觉有一种依伴,心里感到安稳和踏实。这位焦老大哥经历过不少险情也参加过不少次的抢险,有他在,简直就是水源坝工区的福气。说实在的,这之前,我还一直担心,焦老大会对自己的不公遭遇而耿耿于怀,内心里一定充满怨愤和报复思想,会在铁路最紧要关头幸灾乐祸袖手旁观。我低估焦老大了,我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脸红。
      抛开个人恩怨,不计个人得失,一切以大局为重。在关键时候心里想到的还是铁路的安全和人民的安危。这就是铁路工务人最起码的忠诚。作为铁路工务人,我们应该义不容辞地担当起线路安全的一切责任,哪怕是每一次每一处的险情,我们应义无反顾责无旁贷地去克服去排除,以确保列车的安全无恙,这就是一个老铁路工务人的职责和胸襟!
      突然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无异于一声炸雷。我迅速抓起电话,电话是付军从车站打来的,他告诉我说区间已经封锁,调度要求我们继续巡查不可松懈。
      知道区间已经封锁,焦老大放心地站起身,道:我去睡觉了,有事叫我。
      我也该休息了,我躺在值班床上和衣而卧,心情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心里不停地祈祷这场大雨只是一场虚惊,千万不要出现塌方滑坡等影响行车的险情!
      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但因大雨一直在下个不停,心里总是不放心,便一直睡不着。大约将近后半夜三点钟,雨声似乎小了点。看看办公桌上黑色的电话机,像只黑黝黝地死乌龟似的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传来令人心惊胆战地响铃。不会有事了!我自我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当一阵急促地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敲醒的时侯,已经是早上四点多了,这时候来电话,我心里突突乱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抓起电话,果然,出事了,塌方了。不出焦老大所料,和尚庙隧道出口滑坡掩埋了线路。我条件反射般地激灵了一下,真是担心什么怕什么偏来什么!
      电话是付军从车站打来的,自从下雨巡查以后。付军就一直在车站驻站,大理和一民工巡查时发现了滑坡,就用对讲机通知了车站。工区没有大功率对讲机,接收不到大理对讲机的呼叫,大理便通知了车站。
      我放下电话,飞奔下楼,“滴滴滴滴”吹响一阵喇叭声。然后回身到值班室收拾信号备品时,不一会焦老大,豹子、小张相继来到了我面前。
      我紧张得声音有些颤抖,对面前的几人吩咐道:小张,马上去将附近民工召集起来,然后到防洪库带上工具材料尽快赶到和尚庙。豹子带上电话机马上随我走。老焦先留在工区值班。这样安排是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考虑到焦老大毕竟上了年纪,尽量照顾他一些。二是,工区也必须得留一个有经验的能应付上传下达的事情的人。
      焦老大正欲张口争辩,我固执地打断了他:我知道您要说什么,这里也需要你,我指指电话。接着补充道:告诉炊事员将早饭送到和尚庙出口。
      一切安排停当,我和豹子急匆匆赶往和尚庙。雨仍在下个不停,但较之昨晚,雨明显小了许多。天色逐渐大亮,雾霾低沉,模糊了远处的山峦树木,更笼罩着铁路线路。
      一路疾行,汗水湿透了衣裳,当我们两赶到和尚庙隧道出口时,我们俩皆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这岂止是滑坡啊,简直就是整座山都滑了下来。和尚庙隧道出口本来是一个三百米长的曲线与另一隧道相连。如今,曲线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泥土石块堆积的山丘,绵延着与前方的山丘连接了起来。
      望着眼前这贸然突兀的山丘,我心有余悸:幸好昨晚封锁了线路,要不然后果真不敢想象。
      大理满身污泥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眼噙泪水哭伤着脸失声道:工长,整段曲线都没了!
      我呆呆望着眼前的情景无语哽咽,浑身不自觉地强烈颤抖。
      说话间,小张带领民工匆匆赶了过来,我叫大理先带领大家干起来。叫小张去跟看热闹的村民说,让他们把附近村民叫过来,有多少叫多少。
      不远处,豹子已经挂通了电话。我从头至尾语无伦次地向调度汇报了整个情况。
      这时候,小张带领工区民工赶到了现场,没有停歇便挥锄干了起来。
      不大一会,段里的轨道车开来了。随车而来的有段和领工区的领导们,他们下车后,踏着泥泞的仔细查看灾情。阵阵轻风吹来,雨已渐渐停歇,天空云开雾散高天上显露出一块两块浅蓝色的天空来。
      轨道车捎来了一支约近百人的民工队伍,领工区罗领工吩咐我:将百姓和民工分开分成几个组,由你们工区人员带领,从不同的几个方向开始挖泥担土。
      我将民工分成三组,让小张去守电话,将豹子换下来带一组,我和大理各带一组,从三面开始了真正的愚公移山。
      太阳若隐若现的露出了笑脸,气温开始逐渐升高。有的民工已经开始脱下衣服光着膀子,我是民工带组人,既是带头人亦是监督者。我也脱掉衣服跟民工一样,光着膀子往土箕里铲土,没有了衣服的束缚,我更能挥铲自如。但阳光的炙烤却又使得裸露的皮肤始终有被蚂蚁叮咬的刺痛感。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停歇,我必须率先垂范亲自动手。
      时间已近上午九点钟,湛蓝的天空上飘动着丝丝白云,雨后初晴的太阳格外炽烈,仿佛是淤积了诸多的不满和憎恨,报复似的炽烤着大地。连续地奋战,汗水如同雨注,我劳累不堪。更要命的是,直到此时,我们都还不曾吃早饭。即饿且累,每个人都依仗着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似乎随时都会有被累倒的可能。
      大理先一个倒下了,他不仅饥饿,且从昨晚零到现在还一直没有休息。几个民工将其抬至树荫下,给他扇风喂水,慢慢地,大理才苏醒了过来。
      我极度虚弱,感觉自己难以坚持随时都会趴下,我翘首盼望着看到炊事员的身影。十点多钟,付军和炊事员担着早饭才姗姗来迟,看着迟到的炊事员我已没有了发火的气力。
      炊事员见我脸色难看,便很委屈地解释说:以为你们要回去吃早饭的。
      原来,轨道车返回后,焦老大就被一段领导叫去,搬枕木搭平台,说是便于轨道车装挖掘机运来工地。
      早饭已摆在眼前,我却相反的没有胃口。强迫自己象征性的扒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吃饭后,我吩咐付军去大理那边,带一阵子民工。大理太累,让他先休息一会。付军嘴上答应着,脸上却流露出极不情愿的表情来。
      又过了两个小时时间,轨道车送来了一台挖掘机和民工的中午饭。在一个还算宽敞的土坡上,民工歇下来吃午饭。
      大理脸色灰白仍旧半躺在一树荫下的草地上。我要求大理随轨道车回去上医院看看。
      大理却坚持说自己没事,歇一歇就会好的。见大理态度坚决,我也不好再坚持,只是嘱咐他多和点水。
      民工吃完午饭,稍事休息就被我催促着继续干,有了挖掘机,我们和民工组便轻松了许多,他们只需收检边角余土。
      天气突然转晴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我们工区包括民工队,几乎都只是准备了雨衣雨具。谁能料到午后会晴空万里,毒辣的阳光照晒得人无处躲藏。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生腾着虚火。安全室主任走过来安慰我们说,草帽会随下一趟轨道车送过来。而在此之前,我们只得强忍着下蒸上烤的折磨,眼巴巴盼着天上会忽然飘来一片云彩。
      罗领工撑着遮阳伞无声无息地来到我身旁,悄悄对我说道:等轨道车来了之后,让付军回去,将焦老大换过来,付军昨晚通宵未眠够累的。似乎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提到付军,我下意识的朝付军望了一眼,在不远处树荫下歇凉的付军,正期待地朝我们这边观望,在与我的目光相遇的瞬间便立刻转移了自己的视线,神色还有些慌张。
      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不由得从内心深处对这种小人行径感到十分厌恶,对他那偷懒耍滑为逃避苦累而耍的小聪明特别反感,感到可耻。
      轨道车轰隆隆抵达工地,车上不仅运来了一台铲车,运来了照明设备和我们急需的草帽。有了两台机械,就不需要再用人力担运了。科学就是生产力真是不假。隆隆的机械轰鸣给疲惫不堪的我们带来了莫大地鼓舞,犹如战鼓让人振奋。
      轨道车再次返回,载走了一半民工包括付军,我原本不打算让付军回去的,偏要惩治他跟我们一起干到线路开通。后转念一想,在这种场合,不适宜与罗领工抬杆顶牛,最终服从了罗领工的安排。
      铁路抢险,时间就是金钱。早开通一分钟,国家就少遭受一分钟的损失。我们必须得夜以继日连续作战,力争尽早开通。这不,为了夜战,轨道车已经为我们运来了照明设备。
      虽然有了挖掘机和铲车,人力也不可缺少,毕竟许多边边角角里,挖机或铲车够不着。还必需人力收拾和处置。有民工也就意味着必须有职工监督和指挥。
      为了,通宵不间断,我将民工被分成了两班,一班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两班轮流。职工也必须分班,在场职工加我一起总共也就五个人,考虑大家已经辛苦了一天,我便提议说:一人带班两到三个小时,这样就基本可以保证大家均匀休息。
      豹子却持不同的建议,他说:干脆我和小张留下上晚班,你们去回去休息。明天来上白天班,白天我与小张休息。不然,我们大家都没办法休息。
      我温情地看了一眼豹子,感谢他这很人性化的提议。他自告奋勇且拉上小张上晚班,是因为他们两年轻气盛。他已经考虑过余下的老焦我和大理,我们都年长些,特别是老焦,熬夜简直就是对自身的一种伤害。
      我、焦老大和大理正准备回工区。豹子却对我做了个鬼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工长,你可不能走哦!
      我疑惑地看着豹子,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鬼点子?
      豹子没有明说,只见将右手掌遮于额前,脑袋对着工地转动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双手一摊对我噜噜嘴。尽管豹子的一系列动作拙劣而滑稽。但我还是明白了豹子的意思。我环顾一周,确实没有发现一个领导的踪影。眼下,我是这个抢险工地唯一带“长”字的人,是目前的“最高长官”,我便不得不留下来。
      计划后半夜上班的民工,在隧道内的水沟盖板上、避车洞内、隧道外的路肩上,干水沟里,山坡草地上等。到处寻找能睡觉的地方,他们身下有的垫着雨衣有的垫着编织袋,也有人撕下一块彩条布来垫在身下。五花八门的就这样天当被地当床的躺下强迫自己睡起觉来。
      我好不容易在距离工地不远处找了块稍微平整的草地,铺上塑料布然后沉重的坐下。此时才感觉到四肢酸痛困意十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发酵的泔水气味,几乎让困意减去了一半。整整一天时间了,衣服裤子包括内裤,雨水汗水泥水湿了干了又湿了……几经干湿,哪能不出味?
      无独有偶,一双脚也在此时有了一种强烈地备烧灼的痛感,我用力脱下裹着泥水湿漉漉的解放鞋,意欲让被禁锢一天的双脚得到解放。立时,一股恶臭如同炸弹爆炸一样的随着我鞋子的脱开而喷洒出来,熏得我差点晕厥过去。我摁亮手电心疼地查看自己这备受折磨的双脚,光照下只见双脚的脚背脚趾上全敷住一层白色的邹巴巴地枯朽死皮,腐朽的表皮正报复似的散发呛人鼻的恶臭气味,竟然连蚊子也不愿意去叮咬。
      我无奈地躺下和衣而卧,自己脚上的恶臭是逃避不开的,只能让它们一边熏着一边睡觉。不远处是机器轰鸣,近旁是蛐蛐或其它夜虫的鸣叫。耳边总有讨厌的嘤嘤嗡嗡乱舞乱飞的蚊子,时不时的肆无忌惮穷凶极恶地叮咬。就是你已极度困倦,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来驱赶或是拍死它们。
      就这样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始终无法入睡,每次翻身,不平的草地都会膈应得身体生疼。
      我眼望遥远的夜空,只见群星璀璨星星眨眼,那广袤的苍穹是多么的宁静多么的安详啊!真羡慕它们没有干扰也没有打搅。
      露天为床夜露弥漫,无声无息的夜雾犹如幽灵,悄然地袭击了我的肌肤和毛孔。后半夜时候,我感觉自己有些鼻塞,还一个接着一个的直打喷嚏。糟糕,自己怕是要着凉了!我心想。
      脑袋越来越感觉昏昏沉沉的,渐渐地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将放亮时候,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疼痛,我强撑着爬起身,浑身发软四肢无力,仿佛整个身子即将散架。
      又是一个艳阳天。早饭后,段领导们竟然突然就冒了出来。他们到现场只是查看了抢险进度,表示还满意,基本在他们的意料之中。罗领工撑着遮阳伞,对我吩咐道:一定要抓紧,要催促挖机手加快进度。
      我艰难的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来到的意图。其实,就是他不来重申和强调,我也不会也不敢消极怠工。作为铁路个人,最起码的觉悟和精神我自认为还是有的。当我转身想说,让领导放心时,却早已不见了罗领工的踪影。
      日头渐渐升高,我的脑袋也越来越觉得疼痛难忍,鼻涕跟汗水一样肆意流过不停。浑身忽冷忽热酸软无力,我不敢动弹就那样坐着,坐在树荫下的石块上。我想去挖机旁看看,却爬不起身子,我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能帮我。只有自己坚持着坚持着。焦老大发现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那么难看?
      我拼尽力气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又一个夜晚熬了过来,连续两天两夜的鏖战,线路终于被抢通。首列通过灾害地段时,领导们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不欢呼雀跃。唯独我不争气,竟然在人们的欢呼声里倒了下去。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我睁开眼,望着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和天花板上徐徐转动的吊扇,脑子里开始慢慢搜寻着此前的记忆。
      我这是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不错,确实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被单,不大的病房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我下意识的掀开被单,阵阵刺鼻臭味立刻散发开来。此时,我发现自己还穿着抢险时候的沾满污泥汗臭的衣裤。我怀疑自己全身上下是否尽皆发霉腐朽了。
      豹子走进来房间欣喜地叫道:你终于醒了?
      这是在哪家医院?
      水源坝镇人民医院。
      我为自己给医院病房空气带来的污染感到羞愧,我顾不得医生和豹子的劝阻,坚持出院而且是灰溜溜回到了工区。
      回到工区后,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之后便美美的睡了一整天。
      几天后,工区接到领工区通知:工区评选一名抢险先进个人报领工区,再由领工区报段里参加段里召开的防洪抢险庆功表彰大会。
      根据领工区要求,工区组织开会进行评选。在会上,豹子首先提到我的名字,被我拒绝,因为我是工长,一切都是我分内的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大伙有提老焦的豹子的和小张的,我提大理的名,大理的表现有目共睹,抢险这几天来,他一直是带病坚持下来的,直到抢险结束才去医院看病。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付军的名字。
      最后,大伙一直通过,报上大理的名字。
      然而,两天后参加段庆功大会的名字却换成了付军。我感到莫名其妙,整个工区除付军外,所有人都感到惊愕和愤慨。我打电话到领工区,罗领工官腔十足地说道:在这次抢险中水源坝工区所有人表现都很突出,付军也是一样嘛,在发生灾害的当天晚上,他不是在车站也整晚没有休息吗?还不值得表扬吗?
      一晚上没休息,那是付军在罗领工面前自我标榜的,后来我曾听车站人员告诉我,那天晚上区间封锁后,他就一直在车站睡觉。领工区仅凭此就将大理换成了付军,不仅令工区众人不服,更让人失望和寒心。我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严肃的事情,领工区竟然瞒天过海违背全工区职工的意愿草率而行了。将领工区的意见强加于工区职工头上,简直是对“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踏踏实实”这些词汇的侮辱嘲弄。
      我气愤地与罗领工辩论争执,为大理也为公信力据理力争,罗领工气得“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豹子更气不过,直接打电话到段里大吵大闹了一通,弄得罗领工很没有面子。由于领工区的坚持,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付军参加表彰会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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