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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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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铁路又一次提速,对工区线路质量的保养的要求就更高了。这一向来工区既要保证线路质量的稳定,同时又防洪和防胀。又恰逢线路提升设备质量,将旧有的短轨全部更换为长轨,白天工区要保养要防洪防胀,夜晚工区要配合民工队更换长轨施工,一段时间以来,工区每个人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大家脸上都带着极度地倦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劳累加上睡眠不足几乎要让整个工区崩溃。
前前后后整整忙活了三个月时间,才稍稍得到一些缓解。三个月里,每个礼拜都是加班加点,直到将工区所辖线路新更换的长轨全部整理了一遍为止。由于刚更换的长轨还没有稳定,保养必须及时跟上。加上防洪防胀又丝毫不能松懈,于是乎,加班加点便成了常态化。想要好好休息休息,简直就是一种奢望,恼人的是,对于常态的加班加点,上面却武断地说:不给加班费。工区自行调调节人员,适当时候给与补休。
这却愁煞了我这个工长,本来就事多人缺捉襟见肘忙不过来,哪还能抽出人员给加班加点者补休呢?
不过还好,关键时候工区又调来了新成员。这新成员名叫焦老大,焦老大在我们工区算是新成员,可他的资历却不新,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老“革命”。焦老大的调入了工区,不能说帮工区解决多少问题,但起码是缓解了一些工区的压力。
说焦老大是老革命,并不言过其实。提起焦老大的名字工务段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年来他一直是工务段线路施工的负责人,曾经组织和领导过各种各样的施工,无论换轨换枕换碴还是更换道岔样样精通。他施工组织得力安排得当,多年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故,也不曾有过任何施工质量问题,几乎都是圆满地完成了各项任务,有许多甚至是十分艰巨的任务。
他经历过多年的复杂地施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业务能力强,技术过硬,几乎没人能与之相比。记得入路不久,就听师傅和猪大个他们说起过他,他的名字简直是如雷贯耳,从那时候起我就十分崇拜他。
只是,这样一位有德有才的宝贝人物,如今被调到我们工区担任职工,确实让我感到很费解。
焦老大本名焦明兴,今年已经五十出头岁,虽然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他性格直率豁达常常笑脸迎人,言谈举止透着一种铁路人少有的儒雅之气。
焦老大,是施工队的职工和民工对他的称呼。据说,有次段里某位领导下到施工队检查工作,听到职工民工称呼焦兴为老大,段领导很不高兴。回到段里后曾提出过异议和批评,说:什么焦老大焦老大的?有段领导在场,他们也还那么叫焦老大,他是老大,那段领导算什么?把段领导摆在什么位置?
据说,焦老大组织和领导了多年的施工,其中对道岔的施工特别有经验,对道岔的保养维修和病害整治很有心得。根据自己多年的道岔施工经验,他曾编撰了一本有关道岔维修保养和病害整治的书。据说,当年线路室还准备印发成册,发放给各个线路工区的,后因个别领导反对,才就此作罢。
焦老大不仅业务能力强,任何事情都能独当一面。但也是个性格直率从不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人,心里有事从来就藏不住也憋不住,有话就说有炮就放的主。他不惧怕得罪人,不管是何等的高管贵胄。
这由得你不信,那天下午,我召集工区全体职工,学习段里下发的关于秋检工作的文件,在并不安静的会议室里,我照本宣科吞吞吐吐地念着文件,念完第一张准备翻页的时候,焦老大很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说:你直接告诉我们要做什么事情?
我只好说:秋检。
什么时间段?主要检查内容?该注意的事项?
不知怎么,我竟然对焦老大的无理和冒犯,一点也没觉得难以接受,我老老实实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秋检的起止时间、项目内容和注意事项。
这不就得了,简明扼要,大家一听就明白。焦老大不耐烦地发表着评论:对于上面的文件,无需照本宣科的念。长篇大论的全是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动不动就是在什么什么的领导下,在什么什么的关怀下,或者是在什么什么的指引下,再不就是在什么什么的讲话精神鼓舞下,形势怎么怎么的大好,又取得了什么什么样的成绩啊,接着就是什么组织领导等等。与我们这些人有关系吗?有什么事,言简意赅的说明,既简单又一目了然。非得要东拉西扯凑那么些字数?这纯粹是在耽误我们的时间。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
想不到豹子竟然站起身为焦老大的牢骚鼓起了掌来。我无话可说,倒并非觉得他的牢骚很有道理,而表示认同。只是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进行反驳。
平时,焦老大对我很客气,我也对他很尊重。他曾对我说:你放心,我坚决服从你的安排听从你的指示,不会给你添麻烦和找茬,我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已经是老同志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苦累活就不勉强了。对于焦老大的通情达理,和他目前尴尬处境。我表示同情和理解。
空闲时候,我们也会一起聊聊天吹吹牛。我对焦老大被贬谪到我们工区一直不解,心里感到十分好奇。尽管经常一块聊天,时从来不涉及到他个人的事情。因为,每一个遭遇坎坷的人,都是很忌讳别人提及到自己不愿提及的经历的。我不想再次伤及到他,不想再往他的伤口撒盐。
焦老大似乎看出我的心理,十分淡然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焦老大意味深长地说起了自己这次调动的详情来:撤掉我的施工负责人,主要原因是因为那次在哇寨站更换交度道岔。在哇寨更换道岔由我负责,有职工十二名,民工有一百多人。四组道岔是予铺,中间的交度则采用现铺的办法。配轨那天风很大,不管是弦线还是钢尺,都会被风吹开,想绝对量准确对矢是不可能的,究竟能不能准确无误的将新道岔换上,我心里没有底。我查看了道岔前后的轨缝,发觉都很小甚至是死缝。我便预备了第二套方案,即,将轨稍微配短些这样轨缝就会比较大,便于新道岔换上去,要是轨缝过大,到时候岔前后调整两个轨缝就行了。
大封锁的那天,现场来了很多领导,有线路室、安全室、材料室还有段领导。大封锁开始撤除旧道岔都还比较顺利,直到第一组新岔到位,都基本是按照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整个道岔的固定点我是定在第一组的岔跟位置的。有了固定点,然后由此点四散开去,整组交度就稳稳当当的换上了。只要第一组道岔的岔跟与我定的点吻合,那整组交度就基本上没有多大差错。
我瞄准固定点指挥民工们前后拨动,待固定点与新岔跟重合后,便吩咐几个民工连接焦度直股钢轨,再安排大部队民工做拨进第二组道岔的准备。第二组是与第一组相对的一组。
拨道岔的基本顺序是,第一组、连交度的半边,然后是与第一组相对的一组,就是第二组,再就拨与第一组相邻的一组第三组,最后拨第四组。
见交度部分直股刚轨差不多快连上时,我估计第二组道岔的准备也应该差不多了,当我转身走过去,却发现民工在陆陆续续转移向第三组道岔。我惊奇地问民工怎么回事?才知道是段领导要求先拨第三组,我差点肺都被气炸了,我不能顾忌你哪个段领导了,我暴跳如雷地朝民工大吼,叫他们回来拨第二组。民工犹豫了一会还是回到了第二组。当时,有民工还在我耳边抱怨:横轨都已全部穿好了,又叫我们去做第三组的准备。我朝民工发泄道:这里是我指挥,不要听他们瞎嚷嚷!
当我指挥民工将第二组顺利拨到位时,发觉有点不对头,我慌忙跑去看固定点,果不其然,固定点已经挪位了。原来,那位段领导发觉尖轨前基本轨接头轨缝有些大,便在我组织民工拨第二组的时候,叫其他民工将第一组整组道岔往前挪动了十五个,第一组前移十五个,就有可能导致第三组整组轨缝偏大,而第二组与第四组将有可能出现放不落槽的风险,而且就是调轨缝也将无法解决的问题。天啦,我真服了他!我当时恨不能揍他一顿,气急之下,我骂娘了,骂那位段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娘了。
段领导脸上挂不住,也回骂了我,我们俩当时就互骂互吵了起来,把更换道岔的事全抛脑后了。还是在安全室主任的劝解下,按我的思路最后将第一组再拨回来,这样的一来二去的,耽误了不少时间。直到临近封锁开通时,场地还正在清理,方向还未拨正。但为了不影响开通,我果断地通知驻站联络员正点开通。虽然,道岔没有达到开通条件,但我清楚,从开通到来车还有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足够我整理这一切的。这时候,那位段领导又来捣乱了,他坚持要全部整理好之后再开通,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奋力推了他一掌,并骂道:操你妈的,你给老子滚开!
更换道岔包括更换交度道岔,十几年里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更换过多少组,一直以来没有这位段领导掺合,每次都是顺顺当当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左右为难的,这样捉襟见肘这样混乱这样没有章法没有程序。我当时很无耐的哭了,我不明白,段领导究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还是跟我过不去而有意捣乱?总之,那天是我施工以来最被动最凄惨的一次。
完工会上,段领导将我骂得狗血喷头体无完肤。最后,他说此事还没完,他要求安全室线路室人事室一起,改天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开我的分析会,责令我做出深刻的检查。
次日,在安全分析会上,我做了检查,段领导说不深刻,又做了第二次检查,段领导说还是不够深刻,令我做第三次深刻地检查。我摔门而去,老子不做这个代理领工员了,我想,人生的意义并不在于自己当什么官,也不在于要别人怎么看待你。而是在于,自己活得轻松有尊严自自在在,我不能因为祈求那个徒有虚名的代理领工员,就甘愿受人侮辱就甘愿委曲求全。
说完之后,焦老大显得十分平静。那淡定的表情和镇定的眼神,让我感觉到他所讲述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他自己的遭遇。
我怯生生问焦老大:真没有后悔或是遗憾?
他摇摇头说:有什么遗憾的?臣随明主兵跟良将,如果能跟着贤明的上级,就是再苦再累再难再险,心里总是舒坦的。我代理领工员已经将近二十年时间,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一直不给我机会转正,始终让我头顶一个虚名,目的是让我为此虚名而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为了这个虚名,我就会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忍辱负重任人宰割。这么多年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也没有人在乎我的前途。开始,他们总是说:努力干!不会忘记你的!有机会一定给你转正。后来却说,不好意思你已经超年龄了,好好干吧,虽然转不了正,但待遇不会少你一分。说白了,就是捆着你干事,而且还是一边受气一边干事。如今,我还有什么后悔的?我现在照样干事,但我心情舒畅得很,我这样轻轻松松少了许多的操心少了许多的风险少了许多的压力,不是很好嘛?再踏踏实实干两年我就退休了,就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你想,假如我继续当这个代理领工员,或者正式的领工员又怎么样?退休后,还不是与我那些同乡一样,打打球下下棋,散散步?两年之后退休,那时官与民有什么区别吗?
我竟无言以对,确实,焦老大说的没错,人生在世,一切头衔不都是徒有虚名吗?就象比赛场上的运动员,人们只会关注你再运动场上矫健的身影,退役之后,至不会有人再记得你的,再好的运动员也总有一天必定要离开赛场。在人生的长河中,每个人都不过是一个匆匆而过的过客而已。就如这铁路,过去人曾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铁路千秋永固世代流传,而我们这辈工务人却最多只能相伴二三十年。何况,二三十年转瞬之间,我们何不让这二三十年过得实实在在开开心心呢?何必要为名利和虚荣来折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因为,我似乎觉得自己正在步焦老大的后尘。
我点上一支烟,也给焦老大递上一支。我深吸一口,让烟雾深入肺叶,然后再重重的将其喷出,试图连同心里淤积的沉闷也一并喷出,白色的烟雾带着余温在我面前留念漂浮然后消散殆尽。而心头的烦恼却并未有丝毫的减轻。
焦老大也许是头一次向人敞开胸怀述说一切,脸上表情显得十分轻松。我不明白,他是因为被压抑已久而今终于得以释怀?还是真看明白了一切而放下了一切?
听说你写过一本书?我突然想起那本关于道岔的书的传闻来。
什么书啊,就是个心得而已。
能借我一睹为快吗?
烧了。焦老大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为什么?我感到惊讶更感到不理解,那可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就如同自己十月怀胎而生下的孩子,怎么说抛弃就抛弃了?这起码也是对铁路的一点贡献吧,是给铁路后人留下的一笔财富啊。
焦老大转过头来问道:你发现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学业务的?不都是浅尝辄止学点皮毛就罢手?不愿往更深一层触及。年轻人的眼睛明亮着呢,精于世故洞悉一切。知道业务不如文凭文凭不如关系。过去的年代,一个八级工是相当的荣耀,现在的业务骨干或什么业务尖子谁还推崇?除了抓住你干事还是抓住你干事。你没听说吗?都说能干的干一辈子,会玩的玩一辈子,能干的靠汗水拿钱,会玩的靠嘴皮子拿钱。
这又让我想起师傅的话来,师傅也曾经对我说过,学好业务技术,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业务是我们铁路工人的看家本领。按焦老大是说法,难道真就过时了?不过看看眼下看看现实,谁不是时时刻刻手机电脑电脑手机的,我还真没发现有几人愿提高自己的业务技术,因为,业务技术并非他们今后的立足之本。关系和背景似乎要重于一切。
由此想来,焦老大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眼观现状,那些懂业务沉入一线的,哪个不是面朝铁轨背朝天日晒雨淋昼夜忙?而那些不懂业务的,哪个不是抽烟喝茶聊聊天走走看看抓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