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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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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巡道工,对于铁路工人而言,是一个十分枯燥单调乏味的工种。虽然,在旁外人看起只是背个包沿着铁路走走路而已,无需背上道镐耙子,更不需要趴碴捣固出力流汗。但是,四五十斤的巡道包挂在背上,每天走上十来公里,也并非一件轻松的事情。一般来讲,巡道工总是烦躁而被动的走完几公里的行程对接巡道牌,便算完成任务,便就了事。但三师弟却不然,可以说,他就是为巡道儿入路的,他不仅不感到索然寡味,而且还干劲十足,每次上班都抱着极大的兴趣充满了热情。他并不是仅仅只是为了走完这一段路程,而是在每个接头处,他都会停留一会,精心检查每一个接头每一块夹板是否松动是否裂纹或折断和每一颗接头螺栓是否松动和缺失。若有松动,便会立即取出扳手将螺栓拧紧,防爬器松动了,他也会将其打紧。巡查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钢轨,钢轨的裂纹或折断是逃不过三师弟的眼睛的。在三师弟的责任里程内,无论是段里或领工区还是工区来检查,都不会出现螺栓松动或缺少的现象,杂草也随时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干一行爱一行,三师弟对于巡道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了一丝不苟。几年时间里,他发现过两次钢轨裂纹,避免了事故的发生。发现过无数次的夹板裂纹和折断。三师弟巡道确实杜绝了许多事故隐患,想来,三师弟当巡道工是自己之幸,更是桃花滩之幸。
俗话说“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三师弟在巡道工的行列,不仅尽职尽责而且还创造了巡道多年零违章违纪的神话,哪怕是迟到、早点都不曾有过。因此,多年来,三师弟均被段里评为劳模和先进。
对于三师弟多年没有任何违章违纪记录的“神话”,说来肯定没有人相信。包括段领导在内,都持怀疑的态度。他们认为三师弟没有违章违纪记录,不是因为三师弟的工作特别突出,而是因为桃花滩位置偏僻交通不便,检查人员检查频次低检查机会少的原因。偶尔的检查三师弟恰巧没违章,巧合的因素多。在他们看来,三师弟毕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犯错的时候,老虎也打盹的时候。只是没有被检查发现罢了。为了证明他们的推理正确,他们决定来个以实践来检验真理,非要找出三师弟的破绽来,打破三师弟这个无违章违纪的“神话”。
为防止有人向三师弟透露消息,那些为了打破三师弟神话而十分执着的人们,行动十分隐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击。在最恶劣的天气里,趁天黑悄悄潜入桃花滩管内,在最不方便的地段事先埋伏起来。要在平时,这些人可没有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打死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桃花滩设伏的。他们要专门突击抽查三师弟的零点班,因为,只有这个班,当班者才是最易麻痹的。这真不亚于战争年代的偷袭,我不能不为这些人的精神和毅力所折服,不能不为他们的煞费苦心而点赞!
这帮人分别在酷暑炎夏天寒地冻或狂风暴雨等极端的季节和气候条件下,义无反顾坚持不懈地一共抽查了几个礼拜。三师弟的工作表现最终让他们大失所望。经过几番折腾后,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由衷地佩服三师弟的工作态度。
通过这件事,三师弟在工务段名声大噪。不论在段生产月会、安全分析会,还是职代会或年终总结会上。段领导都会提到三师弟名字对他大加赞赏和表扬,且号召全段干部职工向三师弟学习。
三师弟却并不为之所动,好象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与他穆其云毫不相干。他曾特平静地对我说:不就是上好自己班嘛,至于吗?
确实,在三师弟看来,上好班并不值得大惊小怪。除了巡道,其他一切对三师弟并无丝毫影响。他,依然故我一如既往。这回,却又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准确说是三师弟当班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还让三师弟受到了铁路公安的表扬和奖励。
那天晚上,三师弟上零点班。他在认真的检查过巡道包之后,便手提着信号灯肩背巡道包,按日常速度平稳地迈步在枕木上。夜色浓重月黑风高,天空布满星星,晚风在耳边轻轻吹拂,静谧的铁路上唯有三师弟迈步的“踢踏”声紧紧伴随。三师弟心无旁物,虽然是零点班但他依然习惯性地对每经过的钢轨接头都要留心一遍。
远处传来了列车汽笛声响,三师弟用信号灯环照左右,发现自己正行进在隧道内,急忙搜寻着避车洞准备避车。
汽笛声与列车的轰鸣声逐渐清晰起来,三师弟走进避车洞,不一会就感觉到一股强烈地气流穿过隧道,随着一阵耀眼的灯光使得灰色的洞壁反射银光如同白昼。这是一段上坡道,当车头接近三师弟的避车洞时,已经明显感觉车速减缓了许一些。蒸汽车那粗重而深长地喘息,感觉整个隧道都在为之颤抖。车头喘息喷吐的一时无从排泄的阵阵浓烟弥漫开来,隧道立时暗里下来,煤烟在避车洞内肆虐呛得三师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阵,震耳的轰鸣和车轮与钢轨接头的碰击声才平息下来,三师弟重新走上枕木,空气里掺杂着一阵阵浓重的硫磺味道。
没走几步,三师弟发现在道碴与水沟盖板间躺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表面沾满了道碴灰和煤灰,显然这是从火车上掉落的。三师弟走近前去,用手摸摸捏捏感觉是一袋大米。心想,一定是火车上因为装载不牢固而掉落的,他试着扛起大米,却因为麻袋太沉而几次失败。于是,他将麻袋移至隧道壁跟处,等自己回到工区再叫人来帮忙。三师弟继续朝前走着,快接近隧道出口时,却又在路肩上发现了一只同样的麻袋。两只麻袋相距不过三十来米,麻袋被划开了条口子,想是从车上掉落时被划开的。白花花的的大米撒在了道碴和水沟盖板上,让人觉得十分心疼和可惜。三师弟走近前拿信号灯光照着麻袋,竟然发现麻袋有被人拖动过的痕迹。他感到纳闷,在这三更半夜之时远离人烟之地,怎么会有人呢?难道?他突然想起师傅们曾经说过,火车上的东西会时常被人偷的。看来,这麻袋有可能并非装载不牢那么简单。三师弟关闭手中的信号灯,站在麻袋旁静静观察侧耳静听,夜色包围着一切,微风吹拂什么夜看不见,唯有拱形的洞口隐约可见,除偶尔老鼠的穿梭声外,其他没有任何动静。三师弟摁亮信号灯继续朝前走,心里却不停的在猜测。突然在离自己不到不远二十米处传来人跑动的脚步声,跑动踢踏道碴声响在这空旷的隧道里格外响亮刺耳。三师弟一惊,随即大喝一声,只见两个黑夜野兔一般逃出了隧道口,三师弟背着几十斤的巡道包追出隧道,却早已不见了人的踪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唯有夜风吹灌木茅草的沙沙声时不时传进耳朵里。
此时,三师弟已彻底明白,这是有人利用列车爬坡时的减速,从车上偷盗大米,刚才自己发现的两袋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运走的证明。
这的确是有人在偷盗大米,在这荒郊野外崇山峻岭,能熟悉这铁路坡道者也是熟悉这崇山峻岭的羊肠小道者,而且是惯于走山道的人,他们总是轻易地就逃离了铁路。
三师弟回到工区后,将自己发现的情况如实向汇报给了调度,次日,两名便衣铁路公安就来到桃花滩。他们向三师弟具体而详细地了解了昨晚情况。并请三师弟带路,指认现场。一公安如释重负地说道:原来这里才是他们的作案地点啊!
原来,在桃花滩前后两个区间里,经常发生偷盗铁路货物的事件。并且不是一年半年时间,而是已有了十多年的历史。这是当地山上的老百姓和一般不法的二流子有组织的共同做案,他们很狡猾,专挑恶劣天气作案,而且做一次,便会休息几天,等风声平息之后再行动。他们有组织严密分工细致,派出两到三名年轻灵活的,天黑后就去临站等候,遇上交会的货车,就悄悄爬上车,车到预定地点就用手电给下面的人发信号,然后便开始往车下掀东西,他们从不盲目的乱掀,而是根据人数一人一份或两份。他们很清楚,掀多了扛不完容易暴露。他们不管是些什么东西,也不论有用或无用,总是不空手而回。有用的便宜卖掉,无用的则当作废品处理。
每次,其他人则分散开来潜伏在铁路边的草丛和灌木丛里,静静地等候,经过多年的实战锻炼,他们练就了一身动如风静如松的本事,象一群训练有素的特种兵,长时间的静候能做到不出一声不暴露丝毫痕迹,哪怕你从他们身旁走过,也很难发现他们。
当车上掀下东西来后,他们也是动作迅速地扛起就走,不催促也不招呼,待东西扛到隐蔽处,便放下歇息。再分散去铁路边打扫战场,将散落的东西物品清理干净。
他们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走夜路穿丛林是他们从小就练就的本事,抗袋东西走山路对他们而言,就是小事一桩。
桃花滩左右这两个区间,地广人稀地形复杂,奇峰屹立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为这群偷盗者,创造了有利条件。
铁路公安早就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也曾组织警力伏击过很多次,试图来个人赃并获一锅端掉,却始终没有结果。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伙人作案的具体地点。他们完全忽略了“灯下黑”现象,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在距离桃花滩工区不到一公里的地段作案,有时甚至就在工区门前作案。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终于被连续蹲守候了四个通宵的公安们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由于月黑风高地形复杂,现场只抓住了三人。其余人则凭着他们走夜路穿山林的本事溜掉了。公安带回这几人,突击审讯,三人便将一切如实作了交代。铁路公安根据三人交代的情况,协同地方公安连夜赶到山上的寨子,将还未来得及逃跑的其余人员全部抓获归案,彻底端掉了这个偷盗铁路运输物质的团伙。
三师弟因此受到了铁路公安的嘉奖。尽管,这些荣誉让人羡慕,但对三师弟来讲仍觉无足轻重。他依然一如既往按点上下班,风雨无阻一丝不苟毫不懈怠。
每次下早班班或中班后,他总是心境平和地专心侍弄自己开垦的两份菜地,一切心思仿佛除了上班就是种菜。有时也陪桃花聊聊天,他不善言谈只是陪桃花坐上一会而已,有时候则带着桃花在附近的山上转悠,看看山水欣赏风景。
除此之外三师弟便与世无争,上班成了他的唯一。这天中午,三师弟带回一人来工区,让整个工区都感到诧异。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猥琐邋遢,看样子年级不大却无精打采,胆怯腼腆。
猪大个瞪着眼睛问:沙和尚,这是谁啊?是你什么亲戚?
是你亲戚!三师弟白了猪大个一眼。
你认识他吗?带回来干嘛?
三师弟不理猪大个,径直将来人带至自己的房间休息。自己则去食堂将午饭端给来人。师娘见了,对三师弟道:小莫,你怎么办?师娘给你下碗面条吧?
桃花也好奇地问三师弟道:师兄,这谁啊?
三师弟只得摇摇头:不知道,我还没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呢?
桃花惊讶地瞪着三师弟,眼神流露出的表情很复杂。三师弟被桃花瞪得不好意思,摊开双手,道:我真不知道,是个流浪汉。
来人狼吞虎咽几次哽噎才吃完了三师弟端来的午饭,三师弟翻箱倒柜的找出衣服裤子,对来人道:去洗个澡吧,将衣服换上。
那人默默地跟着三师弟来到澡堂,三师弟返身到食堂,师娘正好将每条端给三师弟。
师娘很疑惑,朝澡堂指了指,问道:谁啊?
三师弟笑笑摇摇头,望着师娘愁眉不解的表情,三师弟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给师娘听。原来,在上班途中,三师弟远远就见走过来一人。来人像是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铁路上。来车时,那人却不及时下道避车,差点被车撞到。三师弟紧走一阵来到醉汉面前,恼羞成怒地骂道:想死啊?火车来了还慢腾腾的不下来?
来人看了三师弟一眼并未理会,而是很疲倦地一屁股坐在水沟墙上喘息。三师弟仔细观察了一会,只见此人还很年轻,也不像什么精神病患者之类的。如此年轻就沦落到如此狼狈落魄的地步,一定经历了什么苦难。三师弟心想,对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有些内疚,他紧挨着年轻人坐下,轻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这般模样?
年轻人抬眼看看三师弟,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是不是饿了?怎么一个人走铁路?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年轻人没有回话,却双肩抖动抽泣起来。这情境让三师弟心里一阵难受,他轻柔地对年轻人道:小兄弟你先别哭,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
年轻人见三师弟说得真诚,对自己并无恶意,便将自己的经历如数告诉了三师弟。
年轻人这是要回家去,家在两百公里以外的E县。年轻人说,他今年还不满十六岁,两个月前与同乡一起外出外打工,不想在半路就走散了。年轻人初次出远门,没有经验也不够胆量去找合适的工做,便只好决定回家。由于身无分文,没钱坐车只得靠步行回去。他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一个多星期来他没吃过一餐饱饭,全靠捡垃圾或是偷挖红薯或萝卜充饥,自走上铁路后,连红薯和萝卜也很少遇见,他已经快要被饿晕了连路也走不动了。
三师弟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让年轻人跟着自己回到了工区。
洗完澡换上衣服的年轻人,让人们眼前一亮,活脱脱一个英俊少年,小伙红扑扑地脸上充满了稚气。只是三师弟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宽松了些。
当晚,三师弟让年轻人跟自己睡在一起,年轻人话不多,也许,他能说的在白天已经全说给三师弟了,三师弟怕勾起年轻人的伤心事,也不敢多问,两人就那样默默无语地睡去,直到天亮。早上八点,三师弟硬塞给年轻人五十元钱。说:我现在去上班你跟上我,到我交牌的地方你跟另一个师傅一起走,就可以到前面的大溪渡车站,在那里搭上去你们家的火车,今天晚上就可以到家了。
三师弟带着年轻人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在铁路上,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语。直到三师弟与大溪渡巡道工交牌,年轻人也没对三师弟说过一句话。望着跟在大溪渡巡道工身后的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三师弟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多么希望那年轻人能回头看上一眼,可是没有,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年轻人也始终没有回看三师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