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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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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老实说,离开桃花滩来到水源坝,我心里并未有丝毫的庆幸或得意。桃花滩虽然有诸多的不方便,但也有其他工区不及之处。桃花滩山美水美风景秀丽空气清新人心善良没有纷扰。我是在自己适应了桃花滩生活,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桃花滩人之后才被调出来的。故此,在我的心目中,桃花滩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记得我第一天来到水源坝报到,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新奇感,这是个紧挨车站的小工区,工区坐落在铁路旁,前傍铁路后依大山。工区管辖正线九公里,站线三股道,道岔五组。工区共有七名职工,(其中包括三名巡道工,)工区还有民工六七人。
从工区门前跨过铁路,顺一简易土公路步行一公里,便是水源坝镇。此处取名为镇,其实就一个小村寨,十几二十户人家散落着勉强挤出一条不规则的街道旁。更谈不上繁华,街道平常没几个人来往,街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独一鱼馆却是名声显赫——水源坝活鱼馆。周围百姓和工务段的老一辈职工或干部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鱼馆做鱼的厨艺是祖传的,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除了来特意慕名而来到鱼馆吃鱼的人,平时都冷冷清清的可谓荒凉,只有在逢场赶集的一天,这里才有了些人气有了些热闹和拥挤。
初到工区时,我还比较拘谨,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上班接触了工区的职工民工之后,才慢慢了解了他们。
工区工长姓皮,四十多岁,湖南南部人氏,讲一口很别扭的普通话。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知道不?晓得不?”,总是给人一种先人而知的感觉。他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就是个地道的老大爷。也许是因为修理那布满脸颊的硬茬络腮胡子太费力费时的缘故,他才懒得去修剪它梳理它们,干脆任由它们在自己肥沃的脸颊上自由的生长。因此,皮工长便始终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邋遢印象。另外,除了那张布满络腮胡子的脸显眼外,就数那整日都红嘟嘟的酒糟鼻子引人注目了。生就了一个特别的酒糟鼻子,必然对酒情有独钟。他酒量不大酒瘾不小,一日三餐餐餐必喝。
职工大理,三十多岁,个头不小,却胆小懦弱,但为人老实憨厚,少言寡语本本分分,从不惹是生非。
职工小张,三十岁,比我先一年入路,也算是个新工,做事本分踏踏实实,但因受到老油条和豹子的影响,便开始学着偷懒耍滑起来。
职工游光达四十多岁,都称他为“老油条”,长得尖嘴猴腮的,为人刁钻奸猾,爱贪小便宜,他与皮工长是老乡,同一年入路。游光达占着工长是自己老乡,便有些狐假虎威。我不知道为什么工长总是忍着让着他,像是自己有什么把柄捏在了“老油条”手里似的。老油条借着皮工长的庇护,经常不上班。就是上班也很少上线路,要么给工区买买菜,要么做做台账。而且家里经常有事,经常请假回家,有时候回家前会给皮工长打声招呼。有时,则干脆一走了之。他不上班但考勤却是月月满勤,且各项奖金也不比任何人少拿。
还有一名职工,外号叫豹子,二十多岁,是顶班入路的职工。十七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豹子便顶了父亲的班。故,豹子年纪不大路龄却不短。
豹子在工区吊儿郎当的,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皮工长任由豹子胡来,不但不管也似乎是不太敢管。一个工区两个阎王,可以想见工区会是什么样。听说我的前任,就是因为要整治老油条和豹子的歪风邪气,却得不到皮工长的支持,被孤立被架空,才辞去班子职务愤然离开的。
初来乍到的,我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谨听工长的指派和安排,开始还基本与老油条和豹子相安无事。
这一日,皮工长的老婆因为肾病还有肝病住院,听说还需要动手术。皮工长急着去照护,领工员打来电话找我,我接过电话,就听得电话那头领工员底气十足的声音:老皮家属生病住院,他必须回去照顾,可能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工区就由你全权负责,暂时代理工长职务将工区管理好。如果有困难随时找我。啪,没等我说上一颗字,领工员就武断地将电话挂断。不给我任何申诉和解释的机会。毫无商量余地的就将我推到了前面,我突然有一种被控制被绑架和被要挟的感觉。心里感到十分委屈。但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没有了选择,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恰巧,这段时间又遇上铁路提速。段里下达了死命令,一个星期必须将各管区所有正线的曲线超高全部改过来。水源坝九个曲线,差不多四公里线路。一个星期,而且调整完曲线超高后,接着又是轨检车。这才真叫着时间紧任务重呢。我召集工区所有人员包括民工开会,既是动员也同时给他们约法三章。
全工区一干人,在我的带领下,开始了激烈紧张的曲线超高调整工作。我一撬一撬对着道尺,大理和豹子则负责起道,老油条和小张则负责防护。一天下来,我们都累得精疲力竭无精打采。
夜晚,老油条敲开门,很神秘地溜进来。他殷勤地递上一支烟给我,然后就坐我对面跟我聊起天来。他说他与工长关系没得说,他们是同乡又是同年入路。工长对他特别好,事事都对他很关照。又说他、工长和我原来的领工员丁大头也是同乡,关系也是非常的好。还说丁大头前几天还要他请客去水源坝吃鱼,他说他当即就答应了。凭他们的关系吃个鱼算什么?他说丁大头与我们领工区的领工员关系也特别的好。领工员知道丁大头与段长关系不错,有意巴结丁大头呢等等。
有话就直说吧,别拐那么多弯。我听得有些饶。也明白他不是来给我讲他的历史炫耀他的关系网的。
跟你说实话,班长,我身体不好,很多年都没有正儿八经上线路了。今天很累吃不消,明天是不是让我在家里做做台账?
你真会挑时候,这一个多礼拜是关键时候,全力以赴调超高,其他事一概暂缓。
我真吃不消,要不,我找老皮?
你干脆去找领工员吧,只要他一句话。我冲老油条说道,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吃不消,而是怕吃苦怕受累。
次日早上点名时候,老油条请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看病。还说顺便去皮工长的老婆那探望一下。我答应了他,但叮嘱说:回来后把病历给我看。
除了老油条,我们依然紧张地进行调超高作业。休息时,大理凑近我悄悄说道:看样子,豹子明天也要请假了。
我感到很奇怪,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第二天,果不其然,豹子说不舒服也请假去看病,还真应了大理的说法,我不动声色,这肯定是有内情的,既然有病就去看病吧,照样把病历拿来给我看。有病就算你病假,要是没病就是事假。我毫不客气地说道。
豹子横了我一眼,没做任何表示。以后的几天,他们两个人皆称病没有来上班。
曲线超高调整完最后一个曲线,我如释重负。在下班途中,我挨近大理,要他跟我讲讲豹子和老油条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大理犹豫了一会,等到我们俩与其他拉开了一定距离后,他才对我说:其实,原来豹子还是很不错的,做事踏实肯干。自从他发现老油条经常迟到早退或不上班,皮工长不仅没批评他,甚至还不对他进行考核。豹子便跟着老油条学样起来。开始,皮工长考核过豹子,豹子便要跟皮工长动手,还拿老油条做挡箭牌。皮工长自己也觉得对他们俩的标准不一,自知理亏,便也就敷衍着不了了之。后来,只要是老油条做过的,豹子也跟着学样,皮工长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不作处理。
怎么能这样呢?
豹子也是看不惯老油条那个样,所以才跟着做的。
我是说皮工长,怎么能那样放纵他们?
大理告诉我,皮工长好像有什么隐情,在老油条面前很心虚很理亏似的。
大理继续说:他们这样,我跟小张心里也不舒服,干事也没有心情,前面的班长也是被他们气走的。
领工区不知情吗?换班长了怎么不换工长?
领工区还不是看在皮工长是老工长的面子,再一个原因就是老皮和丁大头关系密切,丁大头跟段子关系又很不一般。
也真是的,这关系绕来绕去的一张大网,还真难得理清。
接下来的轨检车,老油条和豹子也一直没有参加。豹子倒是到工区来看过几次,见老油条不上班,自己便也就不上班。大理和小张对轨检车也都并不是很有热情,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按照惯例老油条和豹子尽管不参加抢轨检车,不出一份力不流一滴汗,如若有奖金,他们也同样与大理和小张他们均分的。
我很坚决地对大理和小张保证:按劳分配,他们不参加别想拿到一分钱。小张仿佛看到了希望,满心喜欢。而大理却很担心,他劝我道:他们不好惹,老油条关系又比较硬,你还是别去管他们。
自古邪不压正,我看他们能将我怎么样?
记工员将调整曲线超高和轨检车的奖金送到了工区。尽管没有通知任何人,但老油条和豹子的鼻子却很灵敏,跟狗鼻子一般嗅到了钱的味道,一向不露面的两人早早的就来到了工区。他们准备着不劳而获分享轨检车奖金。
既然是本次调整曲线超高和轨检车的专项奖金,我便将奖金按照这次的出勤进行了分配,老油条参加了一天,便给了他一天的奖金,豹子则按出勤给了两天的。另外,他们的考勤也是按照实际出勤给打的,他们两人自然都拿不出医生开据的处方或病假证明,缺勤的这些天,全部打事假。
我抱定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地决心要摸摸这两个老虎屁股。
在领取奖金的时候,老油条和豹子果然就爆炸了,平时不相干的两人却破天荒的组成了统一战线。开始是联手与我理论,见无结果,老油条便质疑我不是工长,要等工长回来再分奖金。
我无力也无心跟他们打嘴仗,以静制动言简意赅地对老油条道:领工员授权与我,全权负责工区事物。
老油条自持有关系有背景,藐视道:你才入路几天?老子可随时叫你当不成这个卵班长,知道不?
既然迈出这一步,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指着老油条:嘴巴干净点,不要骂人,不然对你不客气。
哟呵,怎么还敢动手?老油条放不下那平时狗仗人势的尊严,岂肯就此罢休?就骂你了怎么的?
再骂一句试试?我很严肃凌然不可侵犯的斜视着老油条。摆出一副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的架势。
大理和小张眼见事态要扩大,怕是免不了要动手。便过来劝阻,见有人相劝老油条更来劲了。他夸张地舞动双拳:老子今天就骂了,他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扣老子的钱?豹子跟我上!
老油条边骂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不为所动,待老油条近前,突然侧身飞起一脚,正中老油条下腹。老油条还未反应过来,就后跌两步一屁股坐在墙角,双手捧腹哎呦哎呦叫了起来。与此同时,豹子从我身后扑过来,我躬腰转身以闪电般的速度顺势一击右勾拳,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击中豹子的左下颌部。豹子站立不稳,仰面倒地四肢朝天。豹子块头不小,不甘屈受一击。爬起来再次扑将过来,我就地一个乾坤大挪移,又是一记扫堂腿,豹子便狗吃屎一样,趴在了地上。我飞身上前来了个老鹰扑鸡,反剪其手腕,豹子动弹不得,哎呦哎呦直求饶。
怎么样,还打吗?
豹子不做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意欲挣脱开来,我紧按压其后背使其动弹不得。他越是挣扎,我的胳膊锁喉越紧,直到最后豹子不得不向我求饶,我不予理睬只听得豹子哎哟哎哟的痛叫不止,我问道: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
服不服?
服!服!
我放开豹子来到老油条面前,老油条惊恐地求告我别打。我手指着老油条:我不再打你,但是,请你记住,只要让我管理的一天,一切歪风邪气都他妈的给我滚蛋。
骤然间乌云翻滚雷电交加狂风大着,眼看着免不了一阵倾盆暴雨来袭,却没想到,一切都是虚张声势,三两声雷鸣便云开雾散阳光灿烂。
大理和小张欢欣鼓舞为我的精彩反击而喝彩,脸上无不洋溢着痛快和解气,从他们那欣慰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支持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