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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梯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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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属虚构,请勿对号)
上部
第一章
一
桃花滩,一个烂漫而又温馨的名字。桃花滩,一个让人仰慕而神往的地方。听到“桃花滩”三个字,就让人不自觉地想起那句歌词:桃林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眼前就会出现孩子们在桃林中嬉戏玩耍,姑娘们在桃花丛中赏花留影的画面。更让人联想到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描写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之美境来。
当我战战兢兢从人事李干事手中接过人事调令,一眼憋见调令上“桃花滩”三个字时,禁不住一阵狂喜。性格内向的我,几乎要欢呼雀跃。老天对我何以如此眷顾?竟然将我分到这个仅听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无限神往的工区!
与我一同分往桃花滩工区的还有两位,一位叫鲍凌,另一位叫穆其云。我们不仅是同乡来自同一地方,且还是同年,都是二十三岁。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复员退伍军人。
在段教育室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短暂培训之后,参加培训的所有新工便被分配到了各个线路工区。
当我、鲍凌和穆其云掩饰不住内心喜悦兴高采烈地登上慢车,准备前往桃花滩工区报到时。人事李干事却告知我们,必须在桃花滩前一站大溪渡站下车。并说下车后会有人接车。听到这,我们心里不免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车到大溪渡站,我们狐疑地下了车。在站台上确实有人在等着接我们,一个大个子和三个农民工。经过互相介绍后,大个子吩咐三个农民工担上我们的行李,然后大手一挥,示意我们跟上。我、鲍凌和穆其云三人紧随其后。在夕阳的映照下,身影在铁路枕木盒钢轨上拉得老长老长,歪歪斜斜的似乎完全被扭曲了一样。沿着铁路步行,跨桥梁钻隧道很别扭地走在枕木上,不一会就将大溪渡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越往前走,我们心里越范嘀咕,越是对桃花滩感到好奇,心里就越是胡乱猜测。桃花滩究竟是个什么样?究竟在什么地方?桃花滩在我们心里也就更加充满了神秘色彩。一路磕磕绊绊的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在暮色苍茫里,我们终于来到了桃花滩。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目瞪口呆:这里山高水深重峦叠嶂。从铁路向下眺望,一条蜿蜒湍急地河流咆哮着奔腾向前,河湾处倒是有卵石堆积的白色河滩。这就是桃花滩?我很难理解,既然叫桃花滩,怎么不见桃树?更没有灿若云霞的桃花!
在靠铁路的另一侧,有三四幢破旧的房子紧贴着山腰静卧着,黄墙红瓦属典型的铁路建筑。不规则地坐落在一溜半山腰的小平台上,门前是沟壑峡谷,山溪跌落流淌,屋后是悬崖绝壁,白云绕腰飘忽。这里,除了桃花滩工区之外,人迹罕至荒无人烟荒凉贫瘠而原始。唯一的现代元素,就是那两条冷若冰霜地钢轨静默地伸向远方。
这就是桃花滩?这就是我们神往的桃花滩?
在我们的心里桃花滩应该是温馨而恬静的,虽然没有城市的喧哗和豪华,但也不至于冷落到如此凄凉破败的程度。现实与理想的强烈反差,让我呆立了好一阵子。鲍凌则愤怒地将手中的矿泉水瓶狠狠甩了出去,咬牙切齿地朝着四周的峰峦歇斯底里地怒骂道:我操!!我操,我操……周围的峰峦崖壁带着冷嘲热讽地口吻,回赠给鲍凌无数句:我操……我操的回音。
我心里陡升一种强烈地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恼羞成怒地想找人打一架来泄愤来发泄这满腹的恼怒!
倒是穆其云出乎意料,显得平静而淡定。他环顾着眼前这穷山恶水,喃喃自语道:跟我老家差不多呢。后来,当得知这里要想买包烟或买瓶酒都是一种奢望,都必须徒步九到十里的铁路才能买到时,他才不无失望地感叹:还真不如我老家!
桃花滩是个中途工区,工区职工不多,总共七个职工。工长王铁成,四川人,四十多岁。他个子不高腿有残疾,清癯消瘦身材却很精神,说话做事显得果敢干练。班长诸广顺,也就是在大溪渡车站接我们的大个子。背后我们都叫他猪大个,贵州人,三十多岁年纪。高大肥胖,满脸横肉,与工长体型形成鲜明对比。嘴上留着一小撮精心修饰的小胡子,给我们一种冷漠霸道的感觉。职工老马,四十来岁,还有三名巡道工,老张老曾和老卞,都是差不多四五十岁的小老头。
工区上线路上班,除了班长和老马是职工外,其余的全都是临时工。
鲍凌附在我耳边,说:瞧瞧这鬼工区,没一个年轻职工,竟是些老家伙。估计年轻人肯定不愿来,要么就是来了又千方百计地调走了。
我表示有赞同的点点头,心里却琢磨着:那些即来即走的青工们,是凭什么或是采取了什么办法和手段,轻易地就调离了这令人生厌的狭窄旮旯的呢?
铁路线路,对于我们新工来说,那就是个完全陌生和新奇的世界。尽管在来桃花滩之前,段里对我们进行过几天的培训,但远未接触到线路的精髓,可以说我们还未入门。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系统地学习。一是走进教室学习理论知识,二是拜师学习实际操作。每个新工都必须拜师学艺,这已经成了铁路不成文的传统。
虽然,对桃花滩充满了失望和怨恨,对呆在桃花滩心存不甘心猿意马的我们,还是根据要求很无奈地与工长王铁成签定了师徒合同。王铁成成了我们的师傅,鲍凌比我大两个月,成了我和穆其云的大师兄,我比穆其云又大三个月,穆其云便是三师弟。
瞧瞧,一个师傅三个徒弟,跟《西游记》里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何其相似?工区人便如此取笑。那时候,正值电视剧《西游记》热播的年头。于是乎,我们三兄弟便得了“悟空”“八戒”和“沙和尚”的外号。
这可真是抬举我们师兄弟了,想想《西游记》里的悟空八戒和沙和尚,是何等神通广大?
我等凡夫俗子若有他们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本事,何至于落到桃花滩这种鬼地方来?悟空、八戒和沙和尚的诨号,分明是挖苦和嘲弄。想到这里心里就更加窝火,几天来积攒起来的怨恨大有一触即发一架泄愤的冲动。
上班头一天,工区全部找小坑,师傅对我们交代说:你们是新工,在转正定职之前,不分配你们任务。你们带上工具也跟着班长他们上线路,先熟悉熟悉了解了解再说,有兴趣的话趴几头捣几头也是好事。
肩扛着捣镐和四齿耙子,我们好奇地跟在猪大个子和民工屁股后面,走走停停停停看看。猪大个手拿道尺,边走边附下身来在钢轨上瞧瞧瞄瞄,然后叫一民工给点撬,民工点好撬后,猪大个便吩咐一边趴几头。民工便开始趴碴,接着压机手老马过来开始起道,猪大个叫停之后便走过去对道尺,之后,猪大个数好头数,并按工号在轨底做好标记,说是便于回捡。
原本抱着极大的好奇心,看来几撬之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完全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纯粹的体力活。这种撅着屁股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对来自农村的我们而言,简直太熟悉不过了,与我们祖先千年遗留的传统的薅草挖土有何区别?仅靠的是一身的体力和耐力,我们谁干得会比他们差?一时间,我竟然觉得什么签订师徒合同什么学习理论知识都是故弄玄虚罢了。
叫什么线路工?其实就是养路工,叫的好听点而已。大师兄扔下道镐趴子在路肩上,准备坐下来抽烟。
小声点,别让猪大个听见。三师弟看看不远处的猪大个和趴碴捣固的民工们,警觉地提醒大师兄。
听见了又怎么的?这玩意儿还用学吗?老子从小就会,只是换了个地方来挖土薅草。大师兄很不以为然,言语中对这趴碴捣固充满了厌恶和反感。
我和三师弟也学着大师兄的样,放下工具坐在路肩上抽起烟,一个个吞云吐雾唉声叹气,感叹这命运对我们的作弄和嘲讽。
悟空!悟空!远处,猪大个边呼叫着边朝我们招手。
我们不明白这猪大个是什么意思,懒洋洋来到猪大个面前,猪大个冷眼看着我们,问道:都看会了?
哼,又不上什么技术活还用得着学吗?大师兄不屑地回应道。
哦,那你们捣几头看看。
对不起,班长大人,今天我们没任务。大师兄挑衅似的瞪着猪大个,那意思就如同我们到桃花滩来都是猪大个使的坏一样。
猪大个鼻子哼了哼,没有说话。对于新工的狂妄,猪大个已经见多了,自己刚入路那会也跟现在的我们也是一样,完全没有必要跟大师兄计较。
但大师兄的态度却显然让猪大个很不高兴,猪大个觉得大师兄让自己在民工面前很没面子。从猪大个的眼神里我们明显的看出了他对大师兄的无礼和挑衅耿耿于怀。
次日,工区依然找小坑,我们仍然是没有任务,先学着干,能干多少干多少。
我们开始学着民工的样趴碴捣固,因为没有任务指标,便不急不忙慢吞吞地干着,尽管如此,没几下便感到力不从心浑身酸痛起来,在干了两三撬后,我们实在是累得干不动了,便狼狈地坐在路肩上休息,猪大个见到我们的熊样,鄙夷地冲我们说道:就在这等着我们,注意来车。
说完,猪大个边走边俯下身子趴在钢轨上瞄瞄看看,带着民工一路朝前,直到铁路拐弯处消失不见踪影,
躺在路肩外的草地上,我感到羞愧难当,就个头和体格而言我们并不比那些民工差,凭什么他们就能做到轻松自如呢?看来,我们得意忘形早了点。
他妈的,不知道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这辈子来还债的,到这个鬼地方干这鬼活。大师兄抱怨道。
巡道工老卞肩背巡道包,手里拿着道钉锤,走走看看敲敲打打走过我们身边,显得很悠闲的样子,与我们打招呼也感觉十分轻松。望着老卞远去的身影,三师弟不无羡慕地说道:干巡道工还真舒服,无需费任何体力。
那也不是人干的,将一辈子被捆死在这里。大师兄像是警告三师弟,更像是在提醒我们大家。
三师弟看看大师兄,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服气,一辈子在这里又怎么样?师傅老卞还有老张他们,也算是要一辈子呆在这里了。
正说话间,猪大个带着民工边回捡着来到了我们跟前。
不用说,我们的捣固质量肯定达不符要求,没什么说的全部返工,本来心里就很窝火,偏偏猪大个还不依不饶坚持要我们返工不说,还挖苦道:你们不是一看就懂就会啊?还真以为你们神通广大很有能耐呢,就凭你们这捣固质量,能保证安全?
猪大个的话,引得几个民工们吃吃地笑了起来。假如民工不发笑大师兄包括我们还能接受,毕竟我们的捣固质量确实经受不住检验。民工这一笑,倒像是火上浇油,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侮辱一种歧视,这歧视和侮辱立马让我们恼羞成怒。
大师兄停下来手来,喘息着,两眼如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冒着火花瞪着猪大个。猪大个也不甘示弱:看什么看?不行就是不行,还不服气?
老子操你妈!大师兄恶狠狠地骂道,随手将道镐扔向水沟里,气呼呼地大踏步走了,连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师兄突然的举动令猪大个一愣怔,他朝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孙猴子你他妈的!
这事当然不会就此了结,不仅在众人面前不给猪大个面子,而且还骂娘,猪大个岂能咽下这口气?但猪大个毕竟是个老职工,不同于年轻气盛的小年轻,还不至于即刻与大师兄寻仇报复。大师兄虽然赌气骂了猪大个甩了工具,他断定猪大个不会轻易罢手,便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猪大个却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次日照常上班,这天,工区进行维修抬道作业。带班的依然是猪大个,他带着大家到了工地之后,他很霸道地大声宣布道:每人一对铁,少一根也不行。
听猪大个的意思,这也包括我们三兄弟,看来,猪大个是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在工作中故意整治我们,让我们有口也说不出,看来,这猪大个还是蛮有心计的。
民工们一人一对铁排开,争先恐后的趴起碴来,尘土飞扬和着哗哗的趴碴声在铁路上蔓延开来,我们三兄弟也只得按照猪大个的要求一人一对铁的排开来。
这看似简单的趴碴,其实却并不简单,当我们卯足劲儿奋力趴起碴来,但还没趴开几孔,就一个个气喘吁吁感觉身子摇晃有点支撑不稳,便不得不停下来歇息,望着那些毫不停歇的民工们,真为自己差劲感到无地自容。
就在民工们全部完成了趴碴任务,老马装好压机准备起道时候,我和三师弟才趴完了三分之二,大师兄连一半也不到。猪大个走过来,鄙夷地看了看,然后催促道:加把劲,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呢?
大师兄扔掉手中的耙子,坐在道心朝猪大个瞪眼道:不趴了!
你还有大半没趴完呢,谁来趴?
我实在干不了了,剩下的谁爱干谁干。
可这里我说了算,这一段必须全部抬道抬完。
抬不抬完也不关我的事。
猪大个恼羞成怒,指着大师兄喝道:你今天不干完,今天休想让我给你打8字。
大师兄虎的一下站起来,敌视着猪大个:你再说一遍。
猪大个毫不示弱,一字一顿说道:今天不干完,休想打8字!
大师兄突然一脚飞踹,猪大个冷不防载下道床边坡,一个狗吃屎趴在了路肩上,大师兄两眼血红,抓起四齿耙子就要朝猪大个的后背挖下去,老马手疾眼快一把将大师兄抱住,要不然,猪大个的后背或屁股上肯定会立即出现四个窟窿的。猪大个迅疾爬起身来,意欲冲上道床对老马抱住的大师兄进行反击,两民工则死死将其拖住。他们两个对骂着,挣扎着扑向对方,老马对两民工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生拉硬拽将大师兄押回了工区,这边的猪大个摸摸脸,脸上擦出了两道血印,左手胳膊肘也擦破了皮。
看来伤势并不重,要说伤重那也肯定是内伤,在众人面前不仅丢失了面子还挨了一脚踹。
猪大个坐在地上喘息一阵后,气急败坏地朝大伙吼道:回家,不干了!
大伙收拾工具往回走,所有人都沉默着,
我与三师弟急匆匆地走在人群前面,我心里有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感,我为大师兄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为他感到担心,我悄悄对三师弟道:回去后要多个心眼。
回到宿舍,鲍凌正躺在床上抽烟,状态很悠闲,比我想象的要沉稳得多,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和忧虑,非常镇静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将会共同应对。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兄弟,我和三师弟绝不会袖手旁观。
远远地就听到猪大个子的叫嚷声: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个孙猴子,他妈的一个卵新工,还敢打人?反天了?老子一个班长不能白白让你给打了。声音由远及近飘到我们宿舍前,显得格外地刺耳。
大师兄冲出门就指着猪大个叫骂起来,见大师兄出来应战了,猪大个显得异常兴奋,他扔下道尺,挽起了袖子双臂挥动,像头发情的棕熊,张牙舞爪地炫耀着自己的实力。
与此同时,我与三师弟同时冲了出来,与鲍凌行成三角之势将猪大个包围在中间,我们三师弟同仇敌忾,如同一匹匹龇牙咧嘴正欲扑上前撕扯猎物的狼。
这种阵势,显然出乎猪大个的预料,尽管他高大的身躯不亚于一头站立的棕熊,但棕熊再强大难敌群狼的围攻,我分明看到了猪大个高大的身躯怕冷似的抖嗦了一下,他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目前要敌的是六手腹背受敌?
吵闹声惊动了工区的职工和家属,他们纷纷过来劝架。
对于大伙的好心劝架,我们三兄弟无动于衷,无暇顾及,我们直瞪瞪的瞪着猪大个,注意力全在这头凶狂的棕熊身上,抱定了决一死战的决心,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猪大个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师傅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师傅没有劝阻和责怪我们兄弟。而是直接将猪大个推搡着走开,让猪大个脱离了险境。猪大个便顺水推舟就坡下驴找了个台阶惺惺然离开这危机四伏之地。
当你屏声静气地瞄准却突然不见了兔子,当你拉满弓却忽然失去了目标。本来憋足了一股劲,要跟猪大个大干一场的,猪大个被师傅拉走之后,劝架的老师傅师娘们也相继散去。撇下我们三兄弟相互观望,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无所适从。满腹怒气突然没有了发泄的对象,心中的懊恼自是无法形容。
我们只好关起门来自个儿生着闷气,看似在气势上我们打败了猪大个,但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和快感,倒是有一种被抛弃和孤立的感觉。屋里的气氛即尴尬而沉闷,三兄弟谁也不想说话,一支接着一支的抽着烟,借以掩饰那前所未有地悄悄爬上心头的失落。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屋来,明晃晃的光柱中飘忽着白色烟雾,烟雾自由自在悠闲自得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后便消散殆尽,接着又是一阵烟雾飘来,就这样看着烟雾的飘来散去,满腔的懊恼却并未随烟雾飘散,而是将腹腔添塞得满满当当的,连午饭命运丝毫空间塞下。
傍晚时分,师傅敲门进来,和颜悦色对我们说道:中饭不吃,晚饭也不吃想当神仙?
谁也没有搭理师傅,听不出他到底是关心还是埋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师傅属于桃花滩,而我们却只是一个刚来桃花滩的陌生人,尽管是师徒关系,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师傅并不计较我们的无理,强行拉着我们:走,去我家,尝尝你师娘的手艺。
半推半就中,我们来到师傅家,师傅的家简陋而狭小。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堆放着各种杂物,就像一个杂货铺。靠窗的一张发黑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书桌下挤满了瓶瓶罐罐。靠墙的左边是一条高长凳,上面整齐的摆放着木工工具。墙上是一副被烟熏黄了的山水画。靠右面的蔷边是两口同样发黑的大木柜子,柜子上是两个竹筐,框里装满了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师傅说那是些常用的中药材。进门的左边则是一张躺椅,与长条凳形成的夹角处,则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是两个看似有些年头的暖瓶和几个茶杯,暖瓶斑驳的外壳上还依稀可见“奖”字。房子正中吊着一颗被熏黑了的电灯,昏暗的灯光下,是一方木桌,满桌的菜肴芬香四溢,让人馋涎欲滴。
空间很狭小,却很温馨。真给人一种小家的幸福感。
在师傅的一再敦促下,我们很矜持的围着木桌坐下来,近在咫尺的菜肴一下子掏空了我的胃囊,感觉到饥肠辘辘,看着面前有鸡、鱼、干牛肉、鸡蛋和一些干菜,喉咙里象伸出了一双能抓东西的爪子,恨不能立马抓来推进喉咙。我很诧异,在这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蛮荒之地,师娘竟能做出这满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来?
师傅拿来一瓶德山大曲酒给我们倒上。然后举起酒杯,道:来,为我们师徒的缘分!
师娘还在厨房忙活着,我们礼貌地说等师娘一起。师娘端着盘子地从厨房走来,呵呵道:不用等不用等,你们师徒请便。
我们端起酒杯,拘谨地喝了口酒。师娘爽朗地对我们: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你们就随便些,别客气就跟自己家里一样。
桌上的气氛慢慢轻松起来,师傅一改平日严肃地表情,显得十分随和而亲切,随意地与我们话着家常,聊着一些铁路上的趣事。我们忐忑的听着敷衍着,内心里却想着白天的事,准备随时着接受师傅的批评和责骂。而师傅却对白天的事只字不提,仿佛从来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师傅喝了一口酒,饶有兴致地说起了他们当年初到桃花滩的情形,师傅说,当年来到桃花滩,那时候工区刚刚组建,几乎是一无所有,无电无水无住房,工区人员都是住工棚,吃水必须下到前面的溪沟里去担,夜晚,整个桃花滩一片漆黑。这种日子过了两年多,后来才有了住房,又有了水和电。师傅缓缓地道来,仿佛叙说着别人的故事,他目光转向窗外,透过夜幕仿佛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我以为,那一定是师傅和师娘他们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充斥脑海的全是心酸和艰难困苦。想不到,当师傅收回目光,眼里却充满了淡然和欣慰。
师傅说:跟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桃花滩简直就是天堂了!
为了证明师傅所说属实,师娘回忆起一段在他们觉得特有趣的事来。师娘说:我们妇女洗衣洗菜都要下到溪沟。倘若遇到下雪路面结冰,从工区到下面溪沟一段路,还须四肢着地爬着来去。记得那年冬天,地上冰冻得硬邦邦像是涂上了一层油,你师傅手里拄着根撬棍去溪沟底担水,将每个脚窝的冰都凿起些白痕,下到沟底担上水,再一步一撑的往上爬,好不容易眼见着就要上到坡顶,却不料,脚下一滑两只水桶滚轱辘一样又滚下了沟底。工区的职工和家属们,看到这一幕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可气得你师傅啊,硬是趴在地上赖着半天不起来。
说到这里,师娘和师傅俩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此时的师傅师娘如同童心未泯的两个顽童,脸上流露的是纯真而天真的笑容。
我没有笑,说实话我笑不出来。师兄和师弟也没有笑,想来他们的心情跟我一样。我不敢想象,师傅师娘生活在那种艰苦地环境下,师傅师娘还没有委屈和抱怨,反倒把那种心酸往事当作一种笑谈,其豁达开阔的胸怀不能不让我敬佩。与师傅师娘他们当年的生活环境想比较,我们的所谓艰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凭什么怨天尤人牢骚满腹?我不仅为我们这一向来的表现和上午发生的事感到脸红感到羞愧。
月亮升起来了,从玻璃窗户洒进几方明亮而清冷的月光。屋内的气氛也如同这月光般阴冷而窒息,一时间显得很尴尬。师傅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侧过头来望望天上的月亮,然后说道:问询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月亮上真要有桂花酒,让咱们师徒去尝尝多好!
三师弟煞风景的回应道:真有桂花酒,我们也上不去啊。
用天梯啊。师傅抿了一口酒后,启发我们道:你们说我们的枕木和钢轨连在一起,像不像平躺的梯子?
嗯,还真像!我们不约而同的随着师傅的思路,将铁路想到了梯子。
要是将它竖起来能不能接近月亮?
我们会心的笑了,酒桌上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我们为师傅的奇特想象感到新奇和好玩。师傅看看我们,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别嫌我们每天与枕木和钢轨打交道,其实啊,我们是在维护通向世界通向宇宙的天梯呢!
听了师傅的话,我们心里似有触动,但却说不出话来。
猪大个因为脸上和胳膊上有擦伤,便休息了几天。这几天里,都是师傅亲自带班,师傅对我们很关心也很照顾。在给我们分配任务时,总是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不象猪大个那般一步到位。我们很感谢师傅,但望着师傅那一瘸一拐吃力的身影,我们又感到深深地自责。
师傅最后还是将话题切入到我们白天的事情上来。师傅说,其实猪大个是个好人。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看似大大咧咧的,但心地很善良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在后山还支助了一个小女孩呢。
说起这个小女孩,师傅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那是一年多以前,猪大个拉肚子,便去后山诊所看医生。医生正准备给猪大个打针,却突然哭哭啼啼跑来一个小女孩,请求医生去看看她奶奶。医生抱歉地对猪大个说:诸师傅对不起,请您等一会,我先过去看看。说着,医生背上医药箱,随小女孩匆匆消失在门外。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医生疲倦的回到了诊所,她歉疚地对猪大个解释说:小女孩今年才七岁,挺可怜的,奶奶低血糖混到了吓坏了小女孩。奶奶六十多岁了,是小女孩生活上唯一的支撑和依靠。
猪大个疑惑地问道:她父母呢?
女医生叹息一声道:父亲三年前得了一场病,家里很贫穷就没去打医院,就是在我这里那些药,后来耽误了治疗时间,最后不治身亡了。一年前,小女孩的母亲带着三岁的弟弟也出门了。说是去打工的,可一年多来杳无音信。怕是丢下这祖孙两自己讨活路去了。
猪大个听后,心里很是堵得慌。一直记挂着刚才那位灵动却又惊慌失措的小女孩。打完针后,他根据医生的指引来到了小女孩家。姑娘名叫小菊,猪大个来到小菊家时,小菊正满头汗珠的在给奶奶做饭。还没有灶台高的小菊,脚下垫上一条凳子,在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豆角。她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打了补丁的红色花衣服,蓬松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前和两鬓。
一栋很破旧木房子,显得很低矮。屋子周围邋里邋遢的,一看就知道是懒于收拾的,仿佛根本就不是个住人的地方。屋里烟熏火燎的,透过烟雾猪大个观察了屋里的陈设,发现十分简陋,家什用具已经有了些年头。一口石凿的水缸,底边长满了青苔。一个红色的熟料水桶,一个耳子已经脱落,没有了上面的提环。旁边一台碗柜明显已经变形得连门也关不上。两把椅子其中的一把也已没有了椅靠背。地上堆着些刚挖回来的洋芋。
见朱大个走进屋来,小菊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猪大个走到灶台前,蹲下身子给灶孔里添了一把火。小菊一直惊恐而警惕地看着猪大个,不知道是哪来的陌生人,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种生活环境猪大个再熟悉不过了。猪大个父亲是南下干部,在他小时候,父亲及全家被下放到农村,就是过的这样的日子。触景生情,猪大个眼睛早已湿润了。
他帮助小菊将锅里炒好的豆角盛入碗里,拉着小菊的小手,问起小菊和奶奶怎么生活的。小菊胆怯地告诉猪大个,家里的田土都是她和奶奶种的。太重的农活奶奶种不来,就请亲戚来帮忙。祖孙两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就靠奶奶带着她打些贝子、金银花、符号草到街上卖,家里还喂了两只鸡,每月也能生几十个鸡蛋,卖了就能买种子和油盐,化肥和农药没钱买,所以收成也就差。
猪大个不忍再听小菊述说,他可以想象这祖孙两是怎样熬过来的。祖孙两相依为命,小菊尚幼,离不开奶奶的抚养。奶奶年迈,也须得小菊今后的赡养。
猪大个拉着小菊的小手来到小菊奶奶的床前,古旧的床铺很是简陋,一笼已呈黑色的蚊帐不胡乱的罩在床上。奶奶已经睡着了,蜡黄的脸上消瘦得几乎没有肌肉,安详的面容,证明奶奶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猪大个没有打扰小菊奶奶的休息,他手牵着小菊来到外间。强行塞给小菊手里五十块钱。小菊小小年纪倔强地拒绝。猪大个忍不住眼泪滚落了下来。他对小菊道:叔叔不是坏人,也不要你还钱。你拿钱给奶奶买些好吃的,奶奶要是再病了哪个管你?
小菊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再推迟。
从此以后,每月发了工资,猪大个就给小菊送五十块钱,一年多来每月如此风雨无阻。
师傅说:不管怎么说,你们不应该动手!都是一个工区的同事,何况还是你们的班长?
在师傅面前我们感到很惭愧。但内心里对猪大个依然耿耿于怀,我们坚信猪大个骨子里对我们是十分敌视的。虽然,自那次的剑拔弩张之后,猪大个对我们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处处表现出友好和关心。我们却并不领情,总是不冷不热不理不睬,说话也总是奸酸刻薄处处带刺。友好也许是一种手段,用以麻痹我们,从而对我们司机报复。
冬季的气候已十分寒冷,虽然还没有下雪,但迎面吹来的阵阵北风,却让人的脸上感到针刺般的疼痛。虽然很寒冷,但只要一趴碴捣固,便会浑身燥热大汗淋漓。只要身上一出汗,我们便毫不犹豫地将身上的外衣脱掉,仅穿着一件内衣,或干脆光着膀子趴碴捣固或是休息。让呼啸的北风尽情地吹拂着身体,使自己尽快凉爽下来。在等待猪大个来起道的过程中,甚至还肆无忌惮地躺着路肩墙的水泥路面上。
猪大个来到我们跟前,很严肃地对我们道:你们几个把衣服穿上!
口气严厉跟下命令似的,听来就让人反感。就算是善意的提醒也难以接受,强烈的反叛心理驱使我们与之针锋相对。我们不约而同地白了他一眼,并不理睬他。
猪大个也不计较,就近将的衣服扔向我,锐利地目光瞪着我,不能让我再有所犹豫,我很听话似的乖乖穿上了衣服,三师弟憋了一眼猪大个,也默默地穿上了衣服。猪大个再一次对大师兄命令道:把衣服穿上!
哼,大师兄挑衅似的望着猪大个,对猪大个的话充耳不闻。猪大个很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啰嗦。
大师兄很得意,她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又赢了一次。
快要下班时候,大师兄感觉身体有了些不舒服,才意识到“不听老人言”招来了“报应”,回到工区后,大师兄就躺下了。浑身上下时冷时热四肢绵软无力,连晚饭也没有胃口颗粒未进。
三师弟将自己的被子加盖在大师兄身上,他依然还一个劲地发抖,还结结巴巴的直叫唤:冷,冷!
师傅来看过后说是招了风寒,师娘便烧了姜汤端给大师兄,喝下姜汤后,我以为大师兄就会好起来,凭他那健壮的体格,区区风寒还不随便扛过?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喝了姜汤的大师兄仍不见好转,反而还更加严重,盖在身上的两床被子不停的抖索着,嘴里还时不时的说着胡话。我和三师弟急得不行却又无计可施。大约又过了两小时,师傅和师娘来到了大师兄床前,他两身后还跟着猪大个,猪大个脸色阴冷得如同这无边的夜色,但眼神里却透出些许的埋怨。
师娘用手试了试大师兄额头,惊叫道:啊!烧得这么厉害?
师傅叹息道:这样子拖着肯定是不行的,得去抓些药来,可别拖出问题来。
师傅反剪双手沉思着走出屋去,猪大个也随即跟了出去。随着脚步声的渐渐远去,传来了两人争执说话声。
还是我去吧。猪大个虎声虎气的声音。
天晚了,还是我去。
行啦,你瘸起个腿,我还不放心呢。猪大个不庸争辩的口气。
你带上信号灯,路上小心些。
师娘将大师兄的被子掖了掖,安慰我和三师弟说:没得多大事的,他们抓来药吃了就会好了。
身在他乡无亲无故,能有这么些热心人的关心,我既感动又自责,我对师娘道:其实上班时候,班长曾提醒过我们的。
师娘笑笑,心疼地说道:年轻人都少不了固执和逞强,不然,还不枉年轻一场?
天色已晚,白天不知疲倦吵闹不止的山溪水,已感到疲倦早已安静下来,变得温顺而乖巧已不再喧哗,偶尔有火车从门前经过,留下一串尾音悠长而凄厉地汽笛声,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桃花滩的平静是温婉的祥和的,给人一种无尽的享受,大自然真像是有灵性,知道在桃花滩这地方,人们无缘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却补偿人们一份宁静与安详,象一道丰盛绝美的晚餐,供人们尽情享用。从窗口望出去,在暗灰色的天幕上,定格着嶙峋而静谧山的剪影,它们如同我们当兵时候的哨兵,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桃花滩。更如恋人般在窃窃私语,头挨着头挨得那么近,生怕话语声会惊扰了这无边的寂静。要不是亲历桃花滩,又怎么会享受到大自然的这份丰厚的馈赠呢?
而此时的我,却无心欣赏这醉人的夜色,大师兄时不时地呻吟,让我感到十分揪心。
在我们焦急地等待中,猪大个喘息着跨进了门,师娘端来了一杯温开水,我们慌忙帮大师兄服下药片。
我回头想对猪大个说:谢谢。猪大个却已不见了综影。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翻过工区后面这座山,上面还有一个村落,村里原有一个赤脚医生,现在在村里开了个私人诊所。那晚,猪大个因为担心大师兄,急切地在崎岖山路上赶路,脚下不慎还摔伤了腿脚,他将药递给我后,返身便去处理它的腿伤了。他的腿伤虽无甚大碍,却也疼痛了几天。
一夜安然,大师兄次日便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基本已经恢复,我们对猪大个十分感激,但只是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些改变,并不说明我们之间彻底解除了嫌隙和防备。
那年春节,是我们入路的第一个春节,初次离家来到这个陌生之地,我们都希望过春节能回到父母身边。我们跟小孩子一样掰着指头算着过年的日子。然而,师傅的一句话,却让我们火热的激情冷到了冰点。师傅很严肃地对我们说:根据段里的要求,为了保证春运的行车安全,每个工区必须留足百分之六十的人员,春节,你们可能要在工区过。
那几天,我们的情绪简直低落到了极点,就是食不甘味寝不安眠万念俱灰那种。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就躺倒在床上挺尸,连打牌也没有心情。
这天下班,我依然躺床上挺着尸,大师兄和三师弟很兴奋地闯了进来,大师兄眉飞色舞地对我低声嚷道:我们可以回家过年了!
我白了他们两一眼,没有理会他,知道他们是无聊之极来耍弄我的。十分说得明明白白的,回家过年简直是痴人说梦。
千真万确。三师弟很镇静。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失望,倒是一点也不喜形于色。
大师兄凑近我,说:自己从工长办公室窗前路过时,刚好听到办公室里,工长和猪大个提起自己的名字,便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原来是工长正与猪大个商量春节留守人员的事。
猪大个对工长说:就让那三个小子回家过年吧,我看他们这一现来都魂不守舍。
唉,段里要求留足人员啊。
我留下,我一人还不能顶他们仨?
你老丈人和丈母娘不是要来你家过年吗?这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头一次来你家过年呢!
我跟老婆商量好了,我们一家人全部到工区来过年。在桃花滩这特别的地方过春节,我想他们二老一定还没有经历过。
师傅沉默了好一会,道:你留下更好,留下他们仨不过是凑个人头,什么都还不懂也不会。
不觉得一股暖流从心中淌过,慢慢浸润了我的整个心田。其实人心并未那么复杂,只不过我们杞人忧天似的不愿将它往简单处想,总是人为的自我设想这许多的荆棘和障碍。
大师兄说猪大个最后说的一句话让他很感动,猪大个说:我自己也从新工过来的,我理解他们!
是啊,这世上恐怕最难得的就是理解,那些年常常在人们嘴边念叨的就是理解万岁,猪大个理解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理解他?总是跟他针尖麦芒针锋相对,也许因为我们内心狭窄怨气太盛,总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缘故。能与猪大个在铁路相识,按照师傅的说法,其实也是一种缘分。
那一刻起,我们彻底改变了对猪大个的态度,消除了对他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