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边有个蓝精灵》孟如一

10、第十章 艾里

　　艾里曾经说过他想要对我好，但原因我从来没深刻思考过。依我看啊，艾里说话可信度还是挺高的，除了偶尔冒出几句让我红脸的话，不想说的他不说，开了口便有一是一。但是“想要对你好”这种没羞没臊的话实在让人没法放心里，或许只是人家随口说说，或许他最近还想对我好，以后的某天突然又不想对我好了。

　　这些问题，有点复杂。

　　如果漫长的未来里我们还有交集，那原因总会知道的。人生一贯不色彩的我，如果总为这些破事计较揪心，那真是没法活了。烦恼总是难免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深刻认识到了人生的如梦似幻，真让人不敢做打算，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穿越了？

　　所以嘛，还是活一天算一天，吃饱睡好了就是最大的幸福！

　　说到吃喝玩乐，艾里担心我无聊，带我出门已经提上日程。

　　安塞节的由来跟这个世界的神话体系有关，其中故事简直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还带多个版本。往往古老节日的细节都让人无迹可寻，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得很清楚，我了解不深但好歹知道个套路，无非是为庆祝某位女神的某件伟大事迹。

　　节日会持续三天，有点像西方的圣诞节，但没那么隆重。艾里说要在镇子上玩三天，外宿两夜，所以我正琢磨着收拾行李，难得出门玩还是很期待的。

　　“艾里，我们要不要带睡衣啊？还有洗漱用具什么的？”印象里旅游都要带这些，不知道这世界的宾馆条件怎么样。

　　艾里正给我做着一个随身小布包，闻言抬头道：“不用准备太多，我们去镇子里买就好。”可以，这种答复很壕。

　　那就带出门三件套好了，这世界没手机，钥匙嘛……跟在艾里身边就行，钱包？恩，就背着艾里做的小包带几块原石就行。这么看来，艾里居然是我的出门必备品？！小女孩的身体真是太没用嘞！整天给漂亮男孩子做随身挂件好没出息嘤。

　　之后整天晚上我都在想象这个世界的节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歪果仁那样穿着奇装异服跳舞，或是张灯结彩卖糖人儿，给对眼的花姑娘送定情信物……

　　睡前喝了杯牛奶，试好眼罩和挎包，我们就准备睡下了。躺在床上我能看见地上的艾里，又想起那天的噩梦，怪气森森的叫人惊悸不已，一个怪梦而已我却在意了好久，最近经常盯着艾里的后背发呆。

　　第二天，我兴奋过度起了大早，外面露水还没消尽就拽着艾里出发了。不往外走不知道，一走我就吓一跳，原来我眼里荒草密树的地方在艾里眼里都是路啊……这一道上我除了背着自己的小挎包真是毫无用处，七岁小女孩的身体太鸡肋！哼！

　　快走出森林的时候，我们还遇见了觅食途中的恺修，他二话不说叼给我一块原石，小眼神一瞟，我立马懂了，那意思是：哥给的，拿去花！说真的，认识这么个交心的朋友真是太棒了！虽然艾里的石头我随便拿，但是别人给的花起来感觉不一样啊！

　　不得不说，我们走的是一条仅靠我自己根本走不出去的路，又陡又奇，加上连雨天地面湿滑，每一脚都要踩得慎重，否则就会像女主这样触发平地摔，最后像死鱼一样趴在艾里背上直到出山。哎……移步换景都能写篇游记了，以前还有过出山闯荡的幻想，现在看来蛮天真的。换在哪个世界，一个小女孩独立生存都太困难了。

　　趴上艾里瘦却紧实的后背很有安全感，我依旧能感觉到他硌人的肩胛骨，随着他走路的起伏胡思乱想一阵，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估计过了没多久，耳边昆虫鸣叫水流叮当转作人类的言语声，我才悠悠醒来。

　　艾里轻手轻脚地将我放到地上，柔声提醒道：“甜心，该带上眼罩了。”声音缥缈温柔，应该是怕我刚睡醒产生不适。揉揉眼睛，见四周已有稀疏人家，看来已经走出帕塔里森林的范围，还好周围没人，要是被大妈大姐们看见，肯定要说谁家孩子这么大了还要人背！

　　他手里提着东西，刚刚还背着我翻山越岭进城，柔顺飘逸的长发都散乱了，被我压得乱糟糟。这画面真有种乡下老父带女儿进城见世面的感觉，我心中难免愧疚：“艾里，我来帮你拿个袋子吧。”

　　艾里摇头笑道：“你可是我的公主殿下。”看着他甩了甩又重新飘逸起来的头发直发呆，我现在……是不是脸红了？这种毫无预兆的撩人太狡猾了嗷！

　　我便不再客气，只挎了小包同艾里走进镇子。一路上越走越热闹，房屋张灯结彩，还没进入镇中心已经很有节日气氛了。在洞里这段日子没见过别人，从前苏珊家的小村子也没几个新鲜嘴脸，算算自打穿越以来我还真没凑过这等热闹，此时见街上人来人往，三两一伙的居多，都眉飞色舞讲着趣事，我不禁看得专注。不愧是大镇子啊！

　　“甜心，我拉着你吧。”自打进了镇子，艾里估计是看我眼睛冒光四处瞅个不停，就没做出什么令我分神的举动，默默领路。耳边的喧闹人声背景中掺进这句熟悉的甜心，我条件反射迅速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小爪子正攥着他的衣角。

　　实在是……有点难为情。

　　大概是小孩子的身体注意力不够用，在人多的地方，会不自觉地分神到周围不相干的环境里，使思考不专注。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这小状况，手已经被艾里握在手心，便只好局促地扒拉了下碍事的眼罩。

　　见我看什么都新鲜，艾里征求意见，是先逛还是先去住处休息。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特别棒，待在小女孩身体里久了，成天对周围人装乖卖傻，有个他这样随时随处尊重我的人在身边，一言一行都会让人嘴角上弯。我回答当然先回住处，缺什么一会出来买。逛街嘛，不急于一时，何况现在还是上午，摊铺还没摆利索呢。于是便被艾里拉着，同行到镇中一个有些老旧的客栈。他走路轻飘飘的，放慢速度照顾我的短腿。

　　这种大庭广众下扯手走的感觉，还不错。

　　老板娘笑眯眯地出来迎客，见我们一个是年轻帅小伙，一个是半大萝莉，问都不问就给领进了楼上一间客房。一间！

　　咦？好像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我们不是一直住在一个洞里吗？

　　哎……难得有机会能回味单身大龄女子的居家生活。

　　老板娘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笑眯眯的很和蔼，见我似乎有些垂头沮丧，问道：“闺女走累了吧？饿不饿？”

　　我轻呼一口，还好不是翻译体，“谢谢阿姨，我歇会就行啦！”这么长时间没跟翻译体以外的人讲话，庆幸自己没丧失日常交际能力，还没忘时时刻刻装小王八犊子，笑容不离嘴，谢谢不断口。

　　老板娘见我们风尘仆仆，就没再废话，笑呵呵地下楼忙活了，边走边感叹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此时客栈中来去出入的人不多，正是住店人还未起床，旅人还没拔足的时间，倒也清净。我和艾里被安排在二楼左拐第三间房，离楼梯口不远不近，下楼方便还不会太吵闹，进屋我就直奔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艾里收拾东西发呆。

　　缓了半天，才从刚刚街上的热闹劲中缓回神。

　　“哈哈，老板娘说咱俩是兄妹诶！”灌了一杯水，我便开口逗趣道。人啊不能闲，身体和嘴巴总要有一个出力。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老板娘才十来岁。”艾里正四处查看被褥是否齐全、有没有漏水不干净的地方，听我开玩笑，也给面子地笑弯了眼睛，“能当你哥哥，看来我还不老。”

　　“咦？！”我本来就在信口胡聊，没想到听艾里讲起了如此陈年往事，脑袋里回味两圈，回出了许多意思来。老板娘看起来三十几岁，这么算来，艾里至少十几年前就来过这，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当年也不过十岁……但他又说自己还不老，这明摆着的事儿啊……这前后没什么逻辑关联性好吧！除非……

　　“十来年前你就是个小毛孩，现在当然也不老。”除非……他想表达的是另一种玄幻的意思，“总不能你十来年一副样貌没变过吧哈哈！”我当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

　　然后，换来艾里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被那极具穿透力的蓝眼睛一望，我顿时笑岔了，便期期艾艾地询问：“你不会真没变过吧，那岂不成了老妖精？”哎，拉大锯啊拉大锯，这也算是谈话间的乐趣了吧，太直白如何让人心情跌宕面色迭变？

　　艾里见我一脸惊恐，轻笑出声，踱到我面前半蹲下，凝视着我说：“你怕什么？小可怜。”然后伸手，那叫一个出其不意攻我不备，刮了下小可怜的鼻子。

　　我，又脸红了。红个屁啊！没出息！很好，是时候改变对你这个老妖精的看法了，本以为是个纯真善良温柔可人的大好人，没想到都是表面啊表面！好歹我也自诩喝了二十来年的黄河水，竟然被这年轻美貌的老妖精迷惑了一双犀利慧眼。再说了，现在我也就个七八岁的毛丫头，还没到能为美貌迷心失窍的年纪嘛……

　　“那……你是什么种族啊？”他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便是想要告诉我了，此时再问个清楚，应该不会惹人厌烦。

　　他先说了个我听不懂的词，带着卷舌音，不知道是什么语言，接着解释道：“我们一族，不出意外，只剩下我一个了。”

　　“哦，那的确很孤单。”我没这么回复他，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好喝了口水，又倒了一杯给他。此时的艾里，海色的眼中内容很多，方才真正像个独自活了许多许多年，周围沧海桑田，自己却什么都没变过的人。

　　虽然他闷声不言语，但眼中波涛方起又退，晦明不辨，当真是一言难尽。看着这样的他，我心头莫名的堵，便开口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那……应该很多年了吧。”

　　艾里没有目标的眼神定向我，似乎是被窗外的阳光照了个准，目光清亮有神了许多：“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心里扑通一声，眼睛不自觉张大回望他。想我一快三十的小阿姨硬披着小萝莉的皮，而他不知多大岁数的人硬是保持青年男子的样子不变，我俩能认识还真是巧得有趣。冥冥之中，或许皮相上的差距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的逃避。

　　这是记忆中，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谈起自己，也是我第一次挺起平板胸膛，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