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霜有信

2、第二章 宋微好容易

　　宋微好容易睡过去，也睡不安稳。他梦见他一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年轻的宋妈妈一边帮他收拾他的小书包，一边威胁他，“再不起来，今天的小蛋糕可没有了哦，妈妈拿去给小琛吃。”

　　“哼。”宋微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起床，刷完牙洗完脸。宋妈妈帮他背上小书包，又帮他理了理翻起来的衣领，然后把装着小蛋糕的透明饭盒塞到宋微手里。

　　宋微低头看了一眼小蛋糕，不高兴了，“怎么又是草莓味的，前天就是草莓味的。我要吃巧克力的！”

　　宋妈妈好笑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挑剔鬼！前天吃的蛋糕是什么口味的都记得，老师教的乘法口诀怎么就忘得这么快？”

　　“好了好了，还不快走。再磨蹭就要迟到了，这个时候人家小琛肯定早到学校了。”宋妈妈走在前边，宋微跟在后面，跟蜗牛似的挪动着脚步。

　　眼见宋妈妈在前面都要走完斑马线了，他站还在路边，磨磨蹭蹭地抬起一条小短腿。

　　宋妈妈只好停下来，转过身来朝他招招手，笑着喊他：“蒙蒙——”

　　然而她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原本空荡荡的马路突然间一辆车子朝她飞驰过来。“砰”的一声，宋微只看见漫天的血色飞溅，宋妈妈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

　　宋微一下子被吓得哭醒过来。

　　眼前“啪”的一声，房间突然亮了起来。有人按开了床边的台灯。

　　顾景琛睡得浅，在宋微哭醒的时候，他也跟着醒了过来。开了灯，才见宋微坐在他身边，惊惶地哭红了眼睛。

　　“是不是做恶梦了？……”顾景琛伸手想去擦干宋微的眼泪，可手刚抬起来，就被宋微一把抓住。

　　然后他就看见，宋微紧紧地抓着他，像只小兔子般红了眼圈，眼泪一串串地从眼眶里滚下来，他死死地盯着他，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哀求：“顾景琛……我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突如其来的告白不亚于一道惊雷在顾景琛耳边轰然炸开。

　　顾景琛震惊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宋微的眼里全然没有告白时应有的紧张羞怯，只有满满的绝望和不安，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顾景琛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抓住便死也不看放手。

　　顾景琛看得心惊，他甚至怀疑如果他说了一个不字，宋微是不是就至此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顾景琛顺势抱住他，把他圈在怀里，然后哑着声音道：“好。”

　　一个“好”字，就把顾景琛跟宋微绑在一块，好几年。宋微从来没问过顾景琛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他，是不是看他可怜？是不是怕他想不开？

　　顾景琛从厨房里把饭菜端出来。宋微眼巴巴地跟上去，可才刚走到桌边，就看见他端出来的只有一个人的份，只好委屈地滚回自己的沙发上去了。

　　他咬着牙看顾景琛竟然真的把菜吃完了，理都没理他，甚至看起来也不打算理的样子。

　　宋微一个劲儿的腹诽：混蛋混蛋混蛋！……

　　还没等他骂完，顾景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就响了起来。宋微装作浑不在意的，随意扫了一眼屏幕。

　　是顾母打来的。

　　大学毕业，顾景琛就跟家里出柜。结果当然不用说，他这种家庭，父母自然不会乐意看到自家儿子出这种“丢脸”的事。顾景琛被父亲上家法，挨了一顿军棍。顾父来硬的，顾母就在一边来软的，哭着求顾景琛跟宋微分手。

　　顾景琛当夜带着一身伤敲响宋微的家门。宋微一打开门，看见他脸上的红印，立即就红了眼睛。顾景琛朝他勉强地笑了笑，道：“我没有家了。”

　　宋微红着眼睛，好容易忍住眼泪，一听他这话，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来。他一边笨拙地帮顾景琛上药，一边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没关系，哥哥收留你。”

　　好在，宋父是个商人，对宋微这事不是很在意。或者说，他从小到大就没在意过宋微，整日只顾着他的生意。宋母去世后，他和宋微在这个世界上的联系就像断了一般，每个月打给宋微的钱都是秘书经手。

　　明明该是血浓于水，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们之间感情却淡薄得可怜。

　　顾景琛从家里搬出去后，顾父就放话出来说不认他这个儿子，顾景琛每次回去探望，都要挨一顿打。顾母也没想着放弃，时不时就打电话来给顾景琛介绍女孩子，让他去相亲。

　　今天是张省长家的闺秀，明天就是李军长家的千金。

　　宋微也是服了顾母锲而不舍的毅力，顾景琛都拒绝了那么多次了，她也还没放弃。要是宋微，哪能这么拉下脸。

　　宋微看着顾景琛走过来接电话，轻轻哼了一声，忙把头一扭，耳朵却竖起来。

　　顾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宋微没听清，只隐约地听见什么“一个人”，“照顾”，“回家”之类的……宋微听得不知所云，干脆就不听了。

　　顾景琛安静地听顾母说，自己没出一句话。

　　等了良久，宋微都等得不耐烦了，才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在家。”

　　……都什么跟什么。

　　顾景琛挂了电话，顺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上哪个台都放着新闻联播，顾景琛也懒得调台。

　　宋微看着他走过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心想要是顾景琛先开口说话，那他就勉为其难地跟他和好吧。谁知，顾景琛径自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都没想看他一眼。

　　宋微垂下眼眸，只觉得浑身难受，坐立不安。但是转念一想，要是他就这么走了，不就显得他示弱了么！

　　宋微当即就决定跟顾景琛捱着，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大半夜的动物世界。

　　到最后还是顾景琛先坐不住，关了电视，回房睡觉去了。

　　宋微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大问题！顾景琛先进去了，那他今天是要睡沙发吗！

　　太阴险了！

　　宋微抱着枕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景琛走回房间的背影。顾景琛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冷冷地转回去，随意地带上门，就准备去洗澡睡觉。

　　宋微窝在沙发里，听着卧室里边想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就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没睡多久，就小鸡啄米，头一点醒了。

　　卧室的门没有被关紧，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吹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从宋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一角床边。

　　顾景琛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也不擦干。床头点着暖黄的灯，照得顾景琛平日里冷硬的棱角也显得柔和起来。

　　宋微看见顾景琛低垂着头，温柔地吻了一下手机屏幕，轻声似是道了声，“晚安。”

　　宋微忽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就很想哭。

　　可是他却什么也哭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看到天亮，才昏沉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