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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再说王守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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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王守礼趁着黑夜忍着伤痛,一腐一拐地逃出了狍子沟。一路上忍饥受饿,风餐露宿,赶了几百里的山路,终于来到了牡丹江。又几经周折、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地处车站东边的“十里香”大烧锅。
他举目看到了这“十里香”的大烧锅,真是够气派和讲究的。离老远就能瞧见“十里香”的幌子和那金色的大牌匾。走到近处,看见写有“业兴八方年年好,财通九州滚滚来” 的烫金对联端挂在大门两边。再细看,这临街的六间门市,都是通亮的玻璃大窗户,青砖到顶的大瓦房。靠右边的是一座排楼式的大门,那上端高高地悬挂着四个引人注目的大红灯笼。在门的两边还摆放着一对汉白玉的大石狮子,真是好不威风,好不气派啊!这门前更是人流涌动、车水马龙,不时会看见有从这个大门口出出进进的车马。成车的红高梁和苞米粒被运了进去,又有整车的白酒和热气腾腾的酒糟被运了出来……
看到这热闹而忙碌的场面,让他竟一时忘记了一路上的疲惫,不由得是一阵的欢喜,这回可有了能混事,能吃口饭的好地方啦!
他小心地登上了台阶,又轻轻地推开了一扇门,并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瞧。啊!里面可够热闹像赶集似的,满满的一屋子人。有的坐在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着排队结帐;还有的正满头大汗的在对着帐单,而帐房先生把那铁力木的算盘珠子打得是劈啪作响,正忙着交款收钱呢……
他觉得眼神不够用,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穿灰布长衫带黑瓜皮帽的中年人却朝他开腔了:“嘿嘿嘿,说你那,看够没,看够就赶紧快走吧。真是的,这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他并没有太在意那人说什么,而是兴奋得连忙上前解释道:“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那人又问道:“你要找谁呀?”他胆怯地应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张吉海的人呢?”那人一听更是撇了一下嘴巴,讥讽道:“有、有、肯定是有的,可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俺亲戚。” 他连忙回答道。那人更是咧开嘴笑个不停:“一天能来好几拨了,都说是掌柜的亲戚,有哪个才是真的呢?这样下去咱们可接待不起啊……”
说话间,只听大门吱嘎一响,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只见这个人,身材高大而魁伟,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子。四十开外,方脸。头带一顶灰呢子面的礼帽,身穿着一身黑布面的长袍儿,左胸前挂有一条长长亮亮的银链,显得是颇有风度,气度不凡。他进屋便问:“怎么了,又是什么事啦?” 那人马上小跑了过去低声说:“掌柜的,你来的正巧,这又来了一位,也说是您家的亲戚。我瞧他破衣烂衫的样儿,准又是蒙人的。”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起站在一旁的王守礼,板起面孔问道:“你说是我家戚,可我就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王守礼一听这话儿,断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忙上前解释道:“我是从长白山沟里狍子沟来的,是张宝江大爷让我来找你的。” 那人一听,一楞神,然后又有些将信将疑地追问道:“你真是从长白山狍子沟来的?” 王守礼点了点,回答道:“那还能有假啦,俺不会蒙人的!”
张吉海见他回答得很是干脆,便笑着说道:“那好吧,既然是这样,那你就随我到后屋来一趟吧。”王守礼不敢怠慢,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了后屋。这显然是一间专门用于会客的房间,屋子里显得十分的讲究气派,古香古色。迎面是张黑里透红光亮、光亮的老红木大号八仙桌,桌的两边配有两把镶满罗嵌的太师椅。桌上面摆放着马球牌红漆座钟,钟左右分别摆放的是帽筒和画有刀马人图案的大胆瓶。在桌子的上锋,挂有一幅山水画绢裱的中堂。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画的两边是清代大书法家——刘墉所提的一副对联:“诗书千载经纶志,竹柏四时潇洒心。”那苍劲而有力的大字,使得整个屋子是蓬荜生辉啊。再看,在八仙桌的下方,铺有一块织有大朵牡丹花图案的紫红色地毯。在屋的两边,分别摆放着两对明式的红木官帽椅……这些都在彰显和昭示着主人的富贵与品味。
他见张掌柜坐下来端起茶杯,这才从内怀里掏出了那个红玛瑙件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此时他看到张掌柜眼睛一亮,忙将物件拿到手心里,翻过来调过去反复地观看着,仔细地端详着。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笑了,连声说道:“见物如见人,这东西对!这东西我认得!是俺爹当年留下的物件。” 并随口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你张大爷是我远方的叔叔,跟俺爹特别投缘,对脾气。这个物件是他闯关东临走时俺爹送给他的,为的是以后天各一方,好留个念想儿。真没想到,今天会再次见到它啊!”
接下来,又打听起张大爷的近况和他这次出来打工的原由来。张掌柜听了王守礼的讲述,沉思了片刻说道:“早知道他这么难,还不如给他捎两个钱去呢。好啦!这事我来办吧。” 接着他端起茶碗,润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听你的话讲,你在家时曾放过牲口,懂得些牲口的习性,那么你就去先跟车吧。先干两年再说,如果你真是那块料,将来能当个车老板子也不赖呀,也能将就着混口饭吃吧。可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喽,如果你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干的又不咋地,三个月之后,你就啥话也别讲卷铺盖麻溜儿走人吧,我这里可不养活吃闲饭的。”
就这样,王守礼被佣人领了下去。那人带他去了西院的仓库,那里正赶上有几挂胶皮车在往库里卸粮食呢。他被人领到一挂马车面前,佣人对那正在弯腰扛麻袋的一位中年车老板子说:“李师傅呀,东家给你打发个人来,跟你学赶车,平常也好帮你打个下手啥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人有个五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得很是墩实。眼珠不小,是一脸的连鬓胡子,形象有些像《三国演义》中的猛张飞。
李师傅站起身来,直了直腰,上下打量一下王守礼,才慢吞吞、瓮声瓮气地说:“这人看上去还不错,双眼爆皮儿的,一头的洋毛卷,一笑还有两酒窝,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不过就不知道了是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啊。”王守礼从小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让人家这么品头论足地给说道了一番,不免是一阵阵的脸热。李师傅很是直爽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叫李青山,是河北唐山人。大字不识、没啥心眼子,就是脾气有点涨,得理不让人,人家背后都叫俺‘李大倔子’。”王守礼马上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大弯腰,给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请师傅放心,我不怕付辛苦,一定好好跟您学手艺。不听招呼踹两脚也行啊。” 他的话儿,竟给师傅和旁边干活的几个人都逗乐了。李师傅笑着说:“这后生可真乖,嘴甜会说话,是棵好苗子!”
打那天起,王守礼便跟着李师傅每天都是出车在外。真是早出晚归,餐风宿露。可要干的活儿真是多得是,不是从乡下往回拉粮食,就是往外地的酒馆子或杂货铺去送白酒。有时打一个来回,就得个三天五日的,很是辛苦。可因为他年纪轻,也苦惯了,倒也觉得没啥。
这天一大早儿,天还没完全放亮,李师傅便招呼他起床套车了。说柜上今天让他们这挂车往牡丹江南边的东京城去送一趟酒。因为这一段路,一直不大太平,闹土匪,路上也不大安全,所以尽量能早一点赶路才好。
王守礼先去了马棚,牵出了三匹骡马。这马么,扬着头打着响笛,早就吃饱了。为了让它们能吃好点,就是天再冷,他夜里都要爬起来去趟牲口棚,给马添添草料,加些豆饼。所以这几匹马被养得是滚瓜溜圆、膘肥体壮。那皮毛亮的像缎子面似的,油光发亮,谁看谁喜欢。他将车套好了,又赶到后院的库房去装酒。那用柳条编的酒篓子盛满了酒,每只少说也都有个一、二百斤重。一车也只能拉个十多桶也就装得满满当当的了。他用大绳将车给花好后赶到了大门口。这时的师傅已吃完饭了,穿上了老羊皮袄,拎着狗皮帽子,朝他停车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也趁着空当,连忙跑到伙房去,向伙房的大师傅要了两个苞米面大饼子,往怀里一揣,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跟着师傅匆匆赶路了。
这一趟,从牡丹江到东京城有个二百多里的路程。虽说这道不近吧,可现在这个季节还算好走。可不像夏天那阵子,一下雨弄得不是沟,就是辙的,万一遇上个石头,那屁股会被颠起了老高啦。颠上几回,那肚子里的肠子都会跟着痛的。还是冬天好呀,一场大烟雪儿,再刮上一阵风,会将整个路面吹得是平乎乎的,非常的好走。有时车老板来了兴头了,还可以顺着河面跑上一段呢。那厚厚的冰层可结实着呢,估计跑汽车都不碍事。
可就是这天气着实是太冷了点。十冬腊月的,冷得让人简直扛不住劲啊。特别是那令人刺骨的老北风一刮,那更是要人命。气温会下降到零下的三、四十度,冻得人都不敢大喘气。那狗皮帽子的两边都是哈气形成厚厚的一层白霜,眼睛毛和下巴上的胡茬子,都结满了如米粒大小的冰粒子。有时实在呛不住劲,冻得太难受了,只得跳下车,跟在车后跑上一段路算是暖暖身子。
这一路上还算顺当。路过几个地方,每每放了几篓子白酒,当时就算账拿钱,这其中还包括了几笔陈年老帐,这一次也都结算回来了。为这事,李师傅高兴得是捋着胡子,乐得合不拢嘴,兴奋地对他说道:“这回咱东家一定该乐啊,说不定还会给俺俩对付几个赏钱呢!有了钱,俺这年就好过了。去集上买条从镜泊湖里打上来的大胖头鱼,割上几条子五花肉,再称上几斤洋面,俺也好好地过个像模像样的年了。再穷,也得吃顿带肉丸的饺子不是。这起五更爬半夜屁股不沾炕的忙活了一大年,不就图个过个安稳日子,老婆、孩子过个好年么!”说到这儿,他又用鞭杆子捅了下辕马的屁股,催它快走。又扭过头来对坐后面的王守礼叨咕道:“这一段俺俩可够辛苦的,回去后怎得也得跟掌柜的言语一声,最好过年能让俺俩多歇上几天的。什么也不干,让老婆把炕给烧得热热的,好好松松筋骨,睡他个三天两夜的。”
看着李师傅那乐呵呵、喜气洋洋的样子,他也不由得想家了。掐指一算,一晃都跑出来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家里到底怎样啦?“汪大巴掌”没能抓到他,可也绝不会轻饶过他家人啊。每当想到这些时,他心里便像是用刀子剜的一样痛。不知夜里躲在被窝哭过多少次鼻子。他此时也就是盼着过年,东家怎么也能给对付几个赏钱,到那时,想办法托人再把钱给捎回去。
正想着,李师傅一时兴起,“叭”的一声打了个响鞭,用鞭子抽了一下辕马,三匹马一撒欢儿,又是一溜烟地跑了起来。
此时已接近了兰岗地界了。这一带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路的两边不是庄稼地,就是低矮而又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了。就在这当口,坐在车后的他突然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一阵紧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忙回头一瞧呀,不觉大惊失色,结巴地叫道:“师——师傅,快看呀,是——是土匪!” 师傅一回头,可不是吗!不由得是惊慌失措。喊了嗓子:“快、快坐稳了!”说着,不顾一切狠狠地抽了几鞭子。再看这几匹马,受了惊吓,竖起耳朵、四蹄腾跃,嘶叫着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奔,瞬间,腾扬起了一阵阵的冒烟雪。
此时后面的那几个骑马的土匪,距离他们是越来越近了。他几乎都能清晰看到了他们那狰狞的面孔。其中跑在前面的那个,是个大块头,像是个大头目。只见他长得光秃秃的脑袋,一个尖尖的鹰勾鼻子,嘴巴上留有两撇浓黑的八字胡。穿了一身油渍麻花的黑布面的狐狸皮祆,脚蹬一双日式军官的大马靴。此时的他正紧抖缰绳不停地喊叫:“快停车,快停车,再不停车,老子可就要开枪啦!”话音刚落,呼、呼,一排子枪就打了过来。他吓得立刻低下了头,缩紧了身子。他觉得那嗖、嗖的子弹是顺着他耳根子飞过去的。忽然他觉察到身下有种湿淋淋的感觉。抬头一看,是盛酒的酒篓子被子弹给打穿了。
子弹打得是越来越密了,如同炒豆一般,直打得人都睁不开眼睛。突然他听到了在前面赶车的李师傅惨叫了一声,便歪着身子倒了下去。可还没容他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辕马也紧跟着是四腿朝天的倒了。车辕子瞬间触地被断成了两截。再看,前面两匹拉套的马,也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来了个嘴啃泥。而他和这车上的东西,也在瞬间被抛了出去。一阵巨痛,他便昏死了过去……他躺在雪地上,隐约觉察到有人在搜他的身,接下来,屁股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又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说话:“这小子八成是个跟车的,穷光蛋,还是那个车老板子,兜里有钱啊……” 这时他又听到一个带公鸭嗓的人在骂大街呢:“这满满的一车酒,全都给摔没啦,真是他娘的晦气。咱那百十号弟兄,可还都抻长个脖子,等着今晚喝酒呢。这回倒好,喝尿吧。”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又听到从远处传来激烈的枪炮声,接着便是汽车喇叭和人的喊杀声。这时他听到有人在惊恐地喊叫道:“报……报告马司令,赶快撤吧,看这架式像是共产党的田松支队,厉害着呢!”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对射和手榴弹在前后的爆炸声……最终他听到的是一阵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推他。又听到有人在喊:“这个青年人好像还有口气呢。” 有人抱起他,用水壶在往他嘴里喂了点水。他试着睁开了眼,可那剧烈的头痛又让他昏死过去。右半拉脸,完全是麻木的,好像没了知觉。他又听到有人在说:“班长,卫生员来了。”是抱着他的那个人在说:“好,快来包扎一下吧。天太冷,再马上找件大衣过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得是一位年青人的面孔。这人年龄在三十上下,瓜子脸,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显得既英俊又机敏。他知道是这个人救了他,想张嘴说话,却被他劝住了。
他在那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了。可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目瞪口呆,李师傅断了气,胸口和脸上都是血,并已凝固成了一块块鲜红的血块子……。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抱着李师傅有些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令他万万没想到的转瞬之间就阴阳两隔,生死两重天。刚才还叨咕着如何割肉包饺子过年呢,可现在人都没啦,这可咋办啊?
转过头来,再看那匹架辕的枣红马,还没完全死透,倒在地上垂头喘着粗气。子弹是从它肚子打进去的,肠子流了一地,痛得它全身是汗,像蒸笼似的冒着热气。看到这般惨景,他热泪夺眶而出。
一位穿着黄呢子军大衣模样的人,走到王守礼的面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又轻声地向他询问了整个事情的由来经过。这时一个战士跑了过来,向这个穿黄呢子大衣的人大声报告到:“报告一号,我们打死三个匪徒,还抓获到了两个活的,其余的逃向兰岗方向。据土匪刚才交待,在逃跑的土匪中有匪首——马喜山。” 那人一听,轻蔑地说:“算他小子这次命大。我们这次是没有准备的遭遇战,如果我们是有备而来,量他插翅难逃。可他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躲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的。通知部队打扫战场,准备返回驻地。”
他转过身来,拍了一下王守礼的肩膀说:“小同志,部队要出发啦,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和蔼可亲的首长,未加犹豫,鼓起勇气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看来十里香烧锅我也是回不去了。我听说过你们,知道你们是俺穷人的队伍,我就跟你们走了,请收下我吧!”
那位首长耐心又严肃地说:“参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是很艰苦的,甚至是要流血牺牲的,难道你不怕吗?” 他一听领导这口气好像有点门儿,忙挺起胸脯大声回答道:“报告首长,俺不怕!”这位首长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继续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也得先回去同爹妈商量商量啊。”一听这话儿,他眼圈不由得就红了。他想到爹娘、也想到了妻子秀英,还有那没曾见过面的孩子……
听完他的哭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那位首长叹了口气说道:“也是咱穷人,苦出身啊!” 然后上前帮他正了正帽子,大声说道:“王守礼同志,入列吧!” 接着他又对站在队伍中刚才救他的那个老班长命令道:“关长龙,你们班留下,帮助这位小同志处理一下后事。这里情况复杂,天黑前务必归队,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