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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自打姐姐走 ...

  •   自打姐姐走后,家里一直笼罩在悲痛与思念的气氛中。爹和娘都先后病倒了。爹是个老实本份的人,整天坐在炕沿边上埋头吸着烟,不时地叹气。娘是卧床不起,以泪洗面,无奈秀英还得每日拖着个沉重的身子,烧火做饭。
      看着一家人被汪家折磨成这个样子,王守礼是怒从心起。他思来想去,琢磨着要为姐报仇就得先查明事情的原由,然后再合计着怎么办。为了稳妥起见,免得家人跟着担惊受怕的,这事对谁也不能讲,当然也包括秀英了。
      晚上,他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秀英明白他的心事,推了他一把说:“快睡吧,是不是又想姐姐啦?”他点了点头对秀英说:“俺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汪家人倒像没事似的,现在当急的是,俺要先把事请给弄清了。” 秀英一听,忙披上衣裳坐起身来反问道:“那怎么才能搞清楚呢?” 他低头想了想:“这事我琢磨也只有找一个人才能问清楚。”“你快说说找谁才行呢?” 秀英又继续追问道。“我看呀,只有赵春娥是最该知道底细的了。她一直和姐住在一起,跟姐挺长时间了,你看最好想个法子,找个机会向她问问姐的详情,或许她能知道点什么,不过她是不是敢讲真话啊!”
      接下来的几天,秀英总会找个理由去汪家大门口转悠。可始终没有见到赵春娥的身影。一打听才知道,因为姐姐的事她一直被“汪大巴掌”关在后下屋的仓房里了,不仅挨打受冻还不给饭吃。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看见了赵春娥,她端着一个用洋铁皮打的洗衣服大盆去河边洗衣服了。她马上赶回家,随手抓起了几件脏衣裳,也忙跟着去了河边。等她赶到时,赵春娥的那几件衣服也快洗完了。深秋的季节,这两手一沾水,一会儿功夫便会冻得像胡萝卜似的通红通红。赵春娥见秀英过来,赶忙欠身打了声招呼:“秀英嫂子,你也过来洗衣服啦?”秀英回应道:“这几件衣服早就该洗了。这不,家里摊上事儿一直也就没顾得上它!”秀英一边将衣服泡在水里,一边又忙着探过头关切地问道:“这几天,咋一直没见到你呢,是不是因我大姐的事受连累了呀?”赵春娥先是胆怯机械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惊慌地摇了摇脑袋。强装笑脸答道:“没……没有,他们没为难我。”说完这话儿,赵春娥忙将目光移开,继续低头洗衣服了。
      秀英是有备而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毛巾包裹着的煎饼递给赵春娥。说道:“好妹子呀,快趁热吃了吧。我早就听说了,他们打人不说,还不给你饭吃。这心肠怎么这么狠呢?都让狼给叼去啦,他们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时再看赵春娥,她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双手捂着脸在悄悄地流泪呢!秀英靠近一步,清楚地看见了赵春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她又起身猛地掀起了赵春娥的衣服后背,只见好几条伤口还在渗着血水。那秀英也不禁尽伤心地落泪。她顺势问道:“好妹妹呀,你跟嫂子说说吧,我大姐她是因为啥原因死的?不管咋样,咱这做家人的也得弄个明白呀,要不然我们这心里也不甘呀!”
      此时赵春娥止住了哭啼,瞧了秀英一眼,又紧张地向周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低声地对秀英说:“嫂子呀,我也不想再瞒你了,就对你都说了吧,不过你可千万别再传出去呀,他们汪家知道了一准会要我的命啊!” 秀英冲她点了点头。赵春娥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们王家人一定会要找我问个究竟。我不敢说但又不能不说,因为不说我觉得对不住少奶奶,她死得太冤了。少奶奶人好,她把我当人看,从没有责骂过我,更没动我一个指头,我真想替她死呀!”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我都给你讲了吧,我可能在这里也待不长了。听伺候大太太的赵妈讲,他们正合计呢,要把我卖到山城镇去,说我在这儿太碍眼了。”说着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讲述了事情的由来。
      秀英听后,是大惊失色,头皮是一阵阵的发麻、发胀,浑身哆嗦。她原本只想姐姐的死,一定是有冤情的,但可连做梦都没曾想到的是,事情的原本竟会是这样的。
      话还得从头说。当一顶花轿将姐姐抬进了汪家大院,从此姐姐的厄运也就开始了。
      那天结婚的酒席还没散呢,“汪大巴掌”的傻儿子,就将身上戴着的大红花一摘,将新郎官的黑礼帽往地上一摔,就非嚷着、闹着,要进屋去抱媳妇去。他娘忙赶过来劝他,他非但不听,还当众撒尿,搞得众人是一阵的哄堂大笑。他娘没有办法也只得依了他。一会儿功夫,在外面坐着吃席的人,便听到了从洞房屋里传出来姐姐那一阵阵凄惨而无助的哭喊声,那声音让人听了揪心啊。可也有些没心肝的是边夹菜喝酒,边开着玩笑:你说这傻子吧,什么都傻,连钱都不会花,可搞女人的事,却一点都不含糊呀。这也不管是什么大白天的,上去就弄,抱着就啃,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可有的人却将筷子重重地一放低声骂道:真他妈的添堵。这酒可真没法再喝了。眼瞧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姑娘,硬是让一个傻子给睡了。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此时的管家刘三,像压根儿就没听见似的,依然是厚着脸皮,打着圆场,代“汪大巴掌”向各桌敬酒。而且还厚颜无耻、又嬉皮笑脸挤弄着眼睛说道:“这也没啥呀,不就急了点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早晚的事吗。赶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老爷还得在这里搭棚摆席招待诸位呢。到那时候,咱家老爷,可就该抱大孙子啦!” 一些人也跟着起哄,并也都跟着随声附和道:“抱大孙子,抱大孙子!干、干、干!”一时间,冷清而尴尬的酒桌上,又乌七八糟地喧闹了起来。
      正在挨桌敬酒的“汪大巴掌”,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朝着刘三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来。这笑容既有对刘三的感谢,因为凭刘三的三寸不烂之舌,替他圆了场子,更是因那句“明年一定抱大孙子” 的吉利话儿,让他听起来异常的顺心顺耳。这话儿可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传宗接代是“汪大巴掌”的一块心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能不能有后,可是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石头。每每他抽够了大烟,酒足饭饱之后,挺着溜圆的肚子,站在自家的大门口,望着那前后坡上的百亩良田、再瞧瞧进进出出的那几挂让人眼热的胶皮车、还有这青砖到顶的大院套,心里就不是滋味,傻儿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万贯家产最终要传给谁呢?
      好在儿子成亲那天一大早儿,新娘子刚一下花轿,站在一旁的“田仙姑”就凑了过来,小声贴在他耳朵边献媚地说:“老爷啊,恭喜呀!这姑娘的身子骨儿我可是给你瞧过啦。你看那胯骨、那腰形,可真是没啥说的呀,生孩子都会顺当的。您老可就等着瞧好吧,来年的这个时候,肯定会让您抱上大孙子的!”他虽心里明白“田仙姑”说话不太靠谱,是满山跑马,瞎说一通,但此时一门心事的他也宁愿相信这话是真的。他对“田仙姑”哈哈一笑,然后大声说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如果真如你掐算得那么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去刘三那里,领十块光洋,就算对你的奖赏了!”这“田仙姑”一听,像扎了鸡血似的,忙追问道:“此话当真?”他扬起了脸,用鼻子哼哈了一下,冷笑道:“我汪某人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啦,吐口唾沫就是一个丁。”说完了,随手照着“田仙姑”的屁股,又狠狠地捏了一把。这把“田仙姑”给美的,连忙随声附和道:“老爷一言九鼎,一言九鼎。”随后,又咋咋呼呼去忙了。
      “汪大巴掌”一时兴起,张嘴就答应如果明年抱上孙子,就给“田仙姑”十块大光洋。这让站在一旁的刘三很是眼热,心里也是老大的不得劲。他在心里暗自琢磨,就凭这没影的两、三句好话,就赏这么多钱,这钱未免来得也太容易了吧,这些光洋能买多少担粮食呢!买一头能干活的好口骡子,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呀!他开始嫉妒起“田仙姑”来,同时也从“汪大巴掌”少见的大方中看出些门道来。你不就是一心想抱孙子吗?以后咱就顺杆溜,捡你愿听的话儿说,挑你喜欢的事儿办,没准哪天老爷高兴了,说不准呀,也会赏咱几个钱花花呢!
      让“汪大巴掌”暗喜的是,自打结婚以后,那傻儿子似乎明白了许多,过去是天天张罗着往外跑,天不黑不回来。一身干净的衣裳,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不仅是脏乎乎的,有时竟是光着膀子回来。一问他衣裳呢,他会说给送人啦,还补充道:我爹他太坏、太坑人了,我不能像他那样没人味。“汪大巴掌”每每听这话儿,气得是哭的心都有。可现在好多了,他的傻儿子很少再往外面乱跑了。却也学起他爹的样子,整天拎着个大木棒子,在自家门口来回晃悠。还振振有词地说是不放心,要保护好他自己的老婆。家里佣人送饭进屋,他都得先拦下还时不时地尝一尝,说怕人下毒。动不动就要跟谁拼命。这搞得“汪大巴掌”也很是无奈,见到他也是绕着走,生怕不小心,再闹出点什么是非来。
      但不管怎样,这一阵子,姐也算过上了一段安生的日子。时间一长,她也认了,这就是她的命!每当她伤心落泪时,想一想爹娘和小弟能有口饭吃,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心里也就算舒坦点儿了。再说啦,她男人虽然是傻子,可知道对她好。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先可着她。这可给他娘气得够呛,直骂他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晃几个月过去啦,本来一切都已归于平静,可“汪大巴掌”却一直在观察这儿媳妇的肚子,竟始终也没有个准动静,这不免又让他宿食难安犯起急来。
      一天吃过早饭,他正站在上屋的大厅里,来回踱着方步低头想着心事呢,他的小老婆“一枝花”,扭着个屁股打外屋一步三摇的走了进来,看他那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便上前问道:“老爷呀,你这又怎么得啦,是昨晚打牌没打好呀,还是大烟号没给抽足兴了?怎么像被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头呢?” 他抬起头,瞧了一眼“一枝花”,只见她抹了一脸的白粉子,嘴唇抹的像吃了死孩子,难看得活像个吊死鬼,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于是便将一肚子的怨气,都一股脑儿地撒在“一枝花”的头上了。他劈头盖脸地叫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花钱擦胭抹粉的,都是你干的好事,生个儿子还是个傻子,好不容易给娶个媳妇吧,结果还不下蛋!……” 再看“一枝花”,脸早被气得是白一阵、红一阵的。本想上前去争辩几句了,可看他那气势汹汹,像是要杀人的凶狠样,也只得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儿又给咽了回去。接着他又吼道:“俺家东屋的炕柜里,不是还存有几块多年的鹿胎膏吗?快先给她送去一块,让她用红糖水化开先吃着”。“一枝花”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边答应着边拔腿跑掉了。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汪大巴掌”见儿媳妇还是没有个动静,这回他可是真的急了,成天是茶饭不思,一筹莫展,屋里外头的是来回转磨磨。瞧谁都不顺眼,见谁骂谁,家人和佣人都躲得远远的。这一段为什么“汪大巴掌”这么气不顺,原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原来“汪大巴掌”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过去一向与他不合,因此也不怎么来往。可在这当口,这个兄弟竟带着一家老小,拎着几样果匣子来串门看他来啦。这让他感到意外也很不舒服。以往,他连半拉眼儿都没能瞧得起这个兄弟,当年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哥几个闹分家,他没少得东西。因为在家中数老小,又多喝了几年洋墨水,在梅河口读过几年国高,回来就牛气得很,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也都特别偏心与他。分家后,他兄弟连一天也没呆,用了几挂大胶皮车,将分到的家产,连个草棍都没剩下,全部拉回到了梅河口。
      在梅河口的正街面上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他兄弟开了一家金银首饰珠宝店。谁都知道那可是翻番的利呀。只要本钱大,懂行道,那是只赚不亏的买卖。也正由于他脑瓜子活运,所以开始的那几年买卖还不错。那真是门庭若市,日进斗金啊!这下可把他给得瑟坏了,目中无人,真是能横着膀子走道。家里的几口人,也是跟着穿金带银的,只要是一出门,不管多远的路,都得把拉洋车的叫过来。梅河口城里好几家讲究一点的馆子,让他吃了个遍。这一来二去,他兄弟啥人都接触,什么事也都干,后来竟染上了毒瘾,抽起了大烟来,而且是越抽越凶,一天得买上好几个泡才行。后来听人说,连他家房梁上的大绿豆苍蝇,都犯上了烟瘾。一到了该抽大烟的钟点了,这些蝇头苍蝇便聚集在屋里嗡嗡地来回乱飞,可当他的大烟泡一烧上,那烟味在屋内一经慢慢散开,再瞧这群苍蝇,又都一个个蔫蔫的到房梁和天棚顶上老实地呆着去了。
      就这么祸害法,就这么个瞎折腾,没几年的功夫,不仅买卖没了,连住的房子也都被拿去抵债了。现在可倒好,一家老小租人家西下屋的一铺火炕住着呢,整个一个败家子!
      “汪大巴掌”该有多精啊,是三个猴都不换的主儿。他立马就猜出他兄弟这次来看他的意图了。他兄弟这次来,不仅他老婆跟来了,而且还把他的三个儿子也都带来了。
      饭后闲聊,他兄弟盘坐在炕头里面,用手拢了一下自己那锃亮的分头,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边喝着茶水,边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道:“我说二哥呀,我承认,我不行,我是个万人烦又坏透了的败家子。没几年功夫,就把家给败落了。可我的这三个儿子可都还不错呀,一个个不仅肯吃书,而且可都还长得是溜光水滑的。这回我把他们可都带来了,由你和两位嫂子随便的挑,随意的选。要哪个都中啊,我都舍得给,因为这毕竟是咱老汪家的人吗!”。 “汪大巴掌”老婆听了这话满心的欢喜,可又看了一眼“汪大巴掌”那阴沉沉的脸就没敢接茬,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儿又给咽了回去。过后,“汪大巴掌”是跺脚捶胸,蹦着高地骂他兄弟:“真是瞎了你的狗眼,算盘珠子竟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这万贯家产就是让‘穷棒子’们给抢了,就是一把火给统统烧了,也不会给你一分一厘的!”可无论是如何叫骂,也不管他内心是怎么气恼,可眼下这万贯家业就是无人来继承,这也都是明摆着的事儿!
      兄弟这次来,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一时成了“汪大巴掌”走火入魔的全部心思了。自打他兄弟走后,他那阴沉沉的老脸,整天盘算着,就没再放晴过,像谁欠他多少钱没还似的。
      这天一大早儿,他就又急三火四地叫人去将刘三从家里喊了过来,吩咐道:“快去套挂车,拿上点钱,带有财他媳妇,去县城里瞧瞧病去。如果天还早,再去西街的‘杨瞎子’那里给掐算、掐算,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再去趟般若寺进进香,捐几个钱?”而再看那刘三,是点头哈腰地满口答应道:“老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办。”刘三一边应酬着,一边往门外走,可刚出了门口又转身回来了。点头哈腰凑到他跟前,又用眼神瞧了瞧周围站着的两个佣人,对“汪大巴掌”咂叭咂叭嘴,小声而略显神秘地说道:“东家呀,这儿不方便,进屋里咱再说吧。”
      就这样,刘三跟随“汪大巴掌”走进了里屋,又随手带上了门。“汪大巴掌”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疑惑地问道:“这大白天的,你不赶早走又想起啥事了?” 刘三忙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东家,依我看呀,你儿媳妇这病瞧不瞧,看不看的也不大吃劲呀。” “那又是为啥呀?”“汪大巴掌”不解而急切地问道。刘三咽了口吐沫,又瞧了一眼“汪大巴掌”的脸色,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呀,你没看出来吗?有财和他媳妇俩,还真说不准是谁有毛病呢。我看也搞不准是你儿子的毛病,要真是那样,不是白花银子白搭工了吗?”这一回,“汪大巴掌”可不再吭声了。其实这事刘三就是不提醒,他自己也在心里反复琢磨过多少回了。刘三见“汪大巴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便又继续说道:“可这话又得说回来啦,就是真能怀上,最终生了个再有什么毛病的,那可怎么办呢?你这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下来这万贯家产,将来又由谁来继承?总不该便宜了外姓人吧?”
      刘三这番话儿,如同锥子一样,正好扎到了“汪大巴掌”的痛处。他显得急不可待,可又有些不知所措,急切地望着刘三催促道:“那好吧,你就别再卖关子来回绕什么弯了,你鬼点子多,就给支个招吧。” 话刚说完,他马上又跟了一句:“主意要是出得好,将来事要成了我可是要重重地赏赐你啊!”这后面的那句话儿,更刺激了刘三。他立刻来了精气神,先侧耳听了听外屋的动静,又凑了过去贴在“汪大巴掌”的耳根子,低声地提示道:“老爷呀,你可真够死心眼的,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那点事吗。让你儿子来干什么?还不如让你老自己来呢,那多准成呀!我看呀,你那儿媳妇不仅人长得俊俏,而且那腰条和身板都不会错的。这阵子呀,为这事我可是一直没敢闲着。曾找过‘田仙姑’几次啦。她说如是那样准能怀上。不信,咱俩就打个赌吧!”
      恶语一言,令“汪大巴掌”立时觉得是茅塞顿开呀。他不由用手去轻轻挠了挠头皮,红着脸,眯缝着眼,哈哈地狞笑了起来。继而他又不安而有些为难地问道:“这事能成吗?这万许是被传扬了出去,可不是闹笑话的事啊。”
      刘三马上拍着胸脯说道:“请老爷大可放心,此事就全包在我刘三身上了。这一切,都由我来替你安排好了,就只等你老点头啦。” 接着他又上前继续说:“这事与你那万贯家产而无后人继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啦,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什么先例的。县里东街的首富‘张疤拉眼’,人家咋地啦,不仅和儿媳妇偷偷地睡到了一块,现在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再说女人天生怕羞,量她也不敢说出去。打掉的牙,她得往肚子里咽。你的那两房太太也不会说啥,因为这是关系到咱们汪家日后兴衰的大事情呀……”
      “汪大巴掌”听了抿嘴一笑,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了柜子上的铜锁头从里拿出了一把银元来。点了其中的二十块,正准备放到刘三的手里,可又有些犹豫,又数回十块,只给了刘三十块。并得意地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说:“这事吗,你就给我好生张罗吧。不过要做得周密一点,让它人不知,鬼不晓。事成之后我是还会有重谢的呢。”刘三点头哈腰地接过了赏钱,转身便顺着门缝溜走了。可这前脚刚一迈出门坎,这后脚便骂出声来:“好你个‘汪大巴掌’,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都是一清二楚着呢。你这老东西也太抠门,办这么大的事,才给对付这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啊!”此时的“汪大巴掌”背着手琢磨着刚才的那件事呢。望着刘三的背影,狠狠地往青砖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心术不正小人也,鬼点子太多,日后还真得防着他点呀。这家狗要是咬人,可更厉害呢。”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这在农村可算得上是个大节了。因为除了春节,就数中秋热闹了。俗话说:八月十五定收成。看那样子,今年地里的庄稼长得不赖乎,同往年相比,能增收个一成二成的。
      “汪大巴掌”家里张罗了酒席。伙计们都说:咱们可从来没有见过俺东家有这么敞亮过的。今年过节,早早就杀了一口二三百斤的大肥猪。开席时,是酒管喝,菜管添。老爷和管家刘三还头一回陪着笑脸,分别到各个桌去敬敬酒,搞得大伙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只记得那天的酒都喝海啦!回到主桌后,管家刘三又殷勤地端起了酒盅,与傻少爷连喝了三杯酒。本来这傻少爷就不胜酒量,这三杯酒下肚之后,一会儿功夫,便如烂泥一样,醉倒在桌子下面了。
      过了一会儿,刘三又端起一杯酒,走到姐姐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挤出几句话来:“少奶奶呀,您可是一位贤德聪慧之人。自打您进了汪家门,孝敬老爷、太太,对我们这些下人又好,我们大伙都十分敬佩您呀。今天请赏个脸吧,我敬您一杯。” 说着便将满满的一杯酒,举到了姐姐的面前。姐姐慌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说道:“我不会喝酒,这酒太辣了。”而此时刘三又从旁边的花梨条案上端来了一壶酒,对姐姐说道:“请少奶奶喝这壶酒吧。这是正儿八经的二流子酒,二锅头呀。味好,还不上头。” 姐姐还是连连摆手,又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大太太。大太太见此情景,欠起身来,对刘三说道:“刘三呀,既然少奶奶不能喝,也就算了罢。” 大太太的话音还没落,“汪大巴掌”却咳嗽一声开口啦。“有财他媳妇,这个面子你可得一定要给呀,刘三对我们汪家是忠心耿耿,又是你的长辈啊,这酒不喝可是不大好吧,也显得我们家太没礼教了。”“汪大巴掌”这软硬兼施的话儿,让姐姐左右为难,此时整个桌面上是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瞧着姐姐,再也没人敢接茬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汪大巴掌”,当她看到他那凶狠而毋庸置疑的目光时,最终还是憋了口气,喝下了这杯酒。
      姐姐万万没有想到这壶酒竟是事先让刘三给下了蒙汗药的。很快她便觉得身子发软,头晕目眩,困得竟是睁不开眼了。姐姐被佣人赵春娥给扶进了屋,席也随之就散了……
      天黑了,一个鬼影趁人不备,偷偷地溜进了姐的房间。她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正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正在解开她的衣裳扣子。她慌张地强睁开了眼,没想到竟是老公公“汪大巴掌”。她气愤与羞愧地喊叫:“你这畜生、畜生……你不能……” 可此时她身体软软的,竟没有一点力气拼争,只有叫喊着……很快从姐姐的房间里传出来那惊恐的求救呼声,夜色里传的很远,有几个家人都听到了,开始还以为是家里进来了什么贼了,便都连忙披上衣服,拎着马灯和干活的家伙跑了出去。可只见刘三一个人,正端坐在石墩上,翘着二郎腿,正慢悠悠端着一把只有拳头大小的茶壶,吱吱地喝着茶水呢。有人问道:“管家,你没听到有人在喊叫吗?” 刘三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闭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听见什么啦?什么也没听见呀。”大家伙又仔细听,听到了姐姐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有人连忙插言道:“啊!听到了这是从大少奶奶那幢房里传出来的,赶快过去瞧瞧吧。” 这时刘三便突然站起身来,瞪起眼珠子,厉声训斥道:“我说你们几个,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呀,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少管闲事,坏了老爷的好事,我要你们几个的小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都给我趁早睡觉去。”
      自打那天起,苦命的姐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以泪洗面。
      听到这里,王守礼早已气得是混身发抖、怒目圆睁,整个脸被胀得通红通红的。“汪大巴掌”、刘三你们这两只披着人皮的狼,人面兽性,丧尽天良,你们欠下的血帐,一定得还,姐姐的仇,我一定要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王守礼心里明白,这报仇绝非是轻易能办到的事。在屯子里一提起“汪大巴掌”,就没有不恨得咬牙根的。这十多年来,他倚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就说原来住前街的刘老四吧,就因为给抗联的队伍送了趟盐,让他给盯上了。抓住后,十冬腊月给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往死里打。棒子一连断了几根,看这人也没咽气,他竟让人套上马,生把刘老四给活活拖死了。屯子里的人,对他是既恨又怕。背后也不知议论过多少回了,想收拾他可总没下手的机会。白天他只要一出门,准要带上几个围前围后的打手。夜里就更不用说了,光看家护院的就有好几个呢,简直把他那四合院的大院套,弄得跟鬼子的炮楼似的。
      他琢磨着,这事急不得,要周密策划稳当了再下手。这一要瞒着家人省得他们担惊受怕;二是绝不能引起“汪大巴掌”的警觉和注意,再寻找个绝佳的机会下手。
      这些日子,他变得更沉默更加小心翼翼。一边上山打柴禾准备着过冬烧的,一边在头脑里反复琢磨着如何下手,和怎样报仇的事。尽管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机会和想出什么妙计来。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这让他不免有些着急。
      这天傍晚,他从山上干活回来,见秀英正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呢。他好奇的掀开锅盖一看,是苞米馇子和饭豆熬的粥。他知道,要熬这种粥是既费火、又费时,没有一、两个钟头是根本熬不熟的。于是他便放下手中的柴镰刀和毛巾,赶过来帮着秀英往灶坑里凑柴禾。
      他蹲在灶坑旁边,手里只管拿着榛子杆往里续柴禾,心里却仍在不停的想着咋个报仇法。这时,在一旁忙活切菜拌咸菜丝的秀英忽然向他喊了一句:“守礼呀,想啥呢?粥都糊了,火都跑到外面来了!”他一听,不由的是一惊,抬头一看,是满堂红红的火苗子,那团窜出来的火,都快烧到他的鞋帮了。他慌忙地站起身,一边用脚踩,一边忙撤出灶坑中的柴禾。秀英见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生拉把一锅粥给熬糊了,是又气又心痛啊。叨咕道:“得、得、得,你还是进屋去给我歇着吧。咱可是用不起你,这本事可真大呀,差点儿没着火!”
      “火”,触景生情,秀英的话似乎提醒了他。王守礼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他猛然想到了为什么不用“火”呢!记得去年“猫冬”时没啥事,他便去了前街“冯大白话”家,听了几天的评书。其中让他最感兴趣的是《三国演义》中的“火烧赤壁”、“火烧连营八百里” 的那几个段子。那可真叫个痛快,叫个精彩!雄兵百万、旌旗列列、战船千艘,可都不及一把火。那火,直烧得曹操是大败而归;那火,直烧得刘备被气死在了白帝城……他还想起来了,前年春天有人在山上烧荒,结果一不小心火就进了林子。那火大得根本就没法救,是眼瞅着烧,几十米开外就站不了人。有的树干脆火还没着到呢,它自己就自燃了,烧得像根蜡烛似的。他心想,像“汪大巴掌”那样的深宅大院,到处都是装着粮食的囤子和那高得像小山似的柴草垛子。只要能得手了,只需一把火,准会烧它个精光痛快,片甲不留!
      主意拿定,他便开始悄悄地做了准备。他备好了两大瓶子煤油和两块打火石,又将那早就被他磨得飞快飞快的手斧,在磨石上又狠狠地磨了几下,见斧刃锋利得足可以刮掉汗毛了,才放心地将这三样东西像宝贝似的,藏到了仓房坏水缸的后面。他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最好是能赶上起大风的天,那才叫个美呢。
      做贼心虚。其实这些日子“汪大巴掌”和刘三也是表面镇静,心里是惊恐万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怕传出去,屯子里的人背后指指点点,戳他们脊梁骨;二怕王家人找他们算帐。可他们观望了几天,看王家也没个动静,就渐渐地把心放了下来。心想王家是外来户,在屯子里势力单薄,他爹老实巴交,就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没什么辣气,更不会掀起什么大浪来。
      这天夜里,这上半夜还是月儿挂树梢,繁星满天,可睡到了后半夜,天骤然大变,忽然从西北边刮过了一阵狂风,吹得整个草房在不停地摇晃,吹得窗户纸是呜呜作响。王守礼忙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衣裳,到外面瞧了瞧,好大的风呀!这风直刮得人站不稳,也睁不开眼。天也在瞬间变了脸,黑得像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里盘算着,是一阵的狂喜!心想,这真是老天开眼,天助我也啊。只见他轻声轻脚地穿好了衣服,走进仓房,从缸后面拿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手斧、打火石和两瓶子煤油。此时睡得正香的秀英,仿佛听到点动静,便躺在里屋炕上问道:“你这三更半夜的在外屋折腾什么呢?” 他忙推门进来告诉秀英:“我闹肚子啦,可能是昨晚蹬被着凉了。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便悄悄地出了家门。
      外面是漆黑一团呀,除了风还是风。只见他机灵得像只山猫,弓着腰,穿过了几趟街,悄无声息地就转悠到了汪家大院的后身。在一棵靠近后山墙的大榆树下停住了脚步。其实这个隐蔽的角落,是他前几天就踩好了的点。从这里是翻墙进入汪家大院最便利的地方。他抬头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动静。然后往手心上轻轻吐了口唾沫,再一使劲儿便像猴子似的,几下子就窜上了树顶。拽着枝条,扒着墙沿,很快就跳进了院墙里。两脚落地,定了定神,然后急速地顺着早已观察好的路线直奔“汪大巴掌”后院的粮食囤、牲口棚和饲料库。这里的东西,可是“汪大巴掌”的大半个家当啊。
      此时他紧张得两只手都是汗,心里也在颤抖。此时让他最担心的,不仅是这大院落夜里有人打更护院,更是汪家的那两条大狗。这两条狗,都是纯种的日本狼狗。听说是当年日本讨伐队的小野队长送给“汪大巴掌”的生日礼物。这狗可凶着呢,屯子里的人没有不怕的。白天是跟“汪大巴掌”狐假虎威地到处乱窜,夜里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是满院子的吼叫。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小心翼翼地从谷草堆里拽出一捆谷草,拎到了粮囤的下面。“汪大巴掌”家的粮囤,可真是够大的呀,一拼排四座,每座都能装个几万斤的。粮囤是用席子围成的,上面苫着草。而紧挨着粮囤是那大得象山一样的谷草堆和足够烧几年的柴火垛。再往里便是牲口棚了,那里拴着的可是“汪大巴掌”视为眼珠子的——十多匹膘肥体壮的骡马。
      他先将谷草分成了三把,再往上面洒上些煤油,准备着用火石点燃。可就在这当口,他忽然听到了从后房山头传来有人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他忙躲到粮囤后面仔细一听,原来竟是仇人——管家刘三与护院打更的老张头在边走边说话呢。只听刘三正急头掰脸地训斥道:“跟你都说了多少遍啦,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这大风天的,后院得多转上几遍。要不然,一旦有事了,咱俩可是一根线栓两蚂蚱——谁也跑不了。都得是吃不了兜着走……”刘三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骂道:“‘三胖子’和‘磕睡虫’那两家伙更他娘的不是个物。喝了点酒,都抱枪睡着了。我上去踢了几脚都不醒。这可就别怪我刘某不仁不义了,明个一大早儿我就得向东家言语一声,让这两个小子尝尝挨揍的滋味,看还长记性不。”
      刘三始终在劈头盖脸地训人,却没听到老张头的任何声音。他知道老张头是个本份的老实人,平日里是躲着刘三走,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恐惧。
      刘三骂累了,不耐烦地对老张头嚷道:“可别再偷懒呀,给我精神点。你先到前院去看看,特别是那扇大门,用杆子给我顶严啦。”刘三见老张头去了前院,这才慢腾腾地一边哼着小曲,“……送情人呀,直送到了大门西,一出门碰上了个卖梨的,奴要给你买呀,可突然又想起呀,情郎哥他不能这吃凉东西......”一边提着马灯向粮囤这旁走了过来。
      刘三这个挨千刀该死的,也算到了寿禄了。他本来已从王守礼所躲藏的粮囤旁走了过去,可他那酒糟鼻子今天却异常的好使,突然停住了脚步,扬着个鼻子,像一头丧家犬似的开始到处的闻,到处的嗅。并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应该呀,这儿他妈的怎么会有一股煤油的气味呢?”刘三终于借着微弱马灯的灯光,看清了粮囤下面的煤油瓶子和拧成把的干柴草,不禁大惊失色,惊慌地丢下马灯便要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来人啊!有——有人要放……”王守礼一看,这可急啦!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他呢?他顾不得想太多,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本能地从躲藏的粮囤后面冲了出来。追出几步,举起锋利的斧子,照着刘三的后脑勺,狠狠地劈了下去……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守礼什么也看不大清,但他瞬间就感觉到了有一股热乎乎的浆子直喷射到他的脸上。再看那刘三也不跑了,也不再喊叫了。只见他晃动了一下身子便像个面口袋似的,重重的噗通一声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心紧张的直抖像马上要跳出来似的。他好像这才意识到,杀人啦,我杀人啦、我杀了仇人——刘三!
      他在无比惊慌中打了个愣神儿,心想,不行,还有大事没办呢!他连忙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了打火石。这谷草本来就干得透透的,再又浇上了煤油,沾点儿火星,那火可就是一下子燃烧了起来。那通亮、通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王守礼的脸。容不得他再深思和犹豫,他迅速地将手中的火把分别抛了出去。顿时间,“汪大巴掌”家的粮囤子着了!柴禾垛着了!牲口棚也着了!那火借风势,风借火势,呼拉一阵子,汪家院内燃起了漫天的熊熊大火……
      寂静的屯子顷刻间乱了套,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人喊声、狗叫声、骡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乱成一团。他撒腿就往后墙根跑,准备再顺着原路返回。可防不胜防,他刚跑到墙角,只见那两条疯狗就“嗖”的一声窜上来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中的一条扑上去,照着他的后腿肚子就掏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是连皮带肉都给撕开了,血一下子流了出来,一阵钻心的痛。情急之下,他立刻从腰后抽出手斧,照着那又一次扑上来的恶狗,就是狠狠地一斧子。这一斧砍得正道儿,一下子便将那条狗的前脑盖骨给劈开了。而另一条倒是一下子变得不敢再靠近了,只是躲在不远处,不停地吼叫着。
      此时他听到了“汪大巴掌”那鬼哭狼嚎的喊叫声:“快来人啊,快来人!快救火呀,快救火!……”容不得他再耽搁了,他强忍伤痛,艰难地爬上了树,翻墙跑掉了。
      王守礼一家人早已从炕上坐了起来,他们听见了屯子里的叫喊声,看见了汪家大院那边已是火光一片,映红了半边天。秀英也惊慌失措地穿上衣服来到东屋。爹没见王守礼,忙问秀英:“守礼他人呢?”此时秀英不安地回应道:“他可能是在茅房吧,他说这两天肚子不好。可出去也有功夫了,后来我就又睡着了。” 当爹的知晓自己儿子的脾气,心里不由得忽悠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出啥事啦。便匆忙披上衣裳想到外面去看看。
      门,这功夫被人用力地给撞开了。爹见王守礼手里拎着斧子,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再看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和那满身的血迹,知道他是闯下大祸啦!
      秀英举着油灯过来了,一看,便吓得失声痛哭。只见挺长的一道口子,肉都向外翻翻着,血还不断地在往外淌。她忙用温水给他洗了洗伤口,又从柜门里翻出块白布,将伤口包扎好让他先躺下。这时再看爹娘,爹挠着头皮在屋地是来回直转磨磨,而娘更是吓得直发抖,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秀英披着衣裳来到大门外面,刚刚将手里的那盆血水给扬了出去,就看见一伙人正挑着灯笼拿着手电筒向她这边奔过来了。她愣了一下,感觉情况不妙,转身跑回了屋。边进屋,边关门,边大声地喊道:“守礼,守礼呀,不好啦,快跑呀!汪家来抓人啦!”
      王守礼一撩被子,一机灵的从炕上坐了起来。秀英赶忙往他怀里塞了件衣裳,又从柜门里摸出了姐留下的那两块银元,匆忙地打开了后窗户,并再三嘱咐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准回来,跑得越远越好!” 情急之下,他满含泪水,猛地亲了秀英一口,喊了一句:“等着我,我会回来的!他刚一跳出后窗,就听到前面传来的一阵急促而剧烈的砸门声……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翻过后墙便钻进了房后的苞米地,又爬过了一条深深的壕沟,钻进了后山的黑松林子……
      起初,他还能隐约听到从后面不时传来的追喊声,也能清晰地看到像鬼火似的手电筒一闪一闪地来回晃动着。可到了后来一切都听不见也看不到了,林子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只是让人感觉静的有些瘆人,好像是在梦游,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疲惫不堪。双腿一软,顺势躺在了地上,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儿似的,那条让狗咬伤的右腿,又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更觉是难以忍受地痛啊!
      这一晚上所发生的事,真是如同梦一样。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真是让他既兴奋又后怕呀!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最放心不下的是爹娘和媳妇秀英,再有个把月她就要临产了呀!想到这,他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家人,鼻子一酸,竟像孩子似的呜咽地哭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人闯下这么大的祸,肯定连累了他们。不行,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得回去看看去,决不能让家人也跟着遭殃啊。想到这儿,他拿定主意,决定回去瞧瞧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摸回了屯子,眼瞧着再过几趟房就要到家门啦。可是他又一想,“汪大巴掌”那一伙人,是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派人在他家门口盯着呢。只要他踏进家门一步,肯定会抓他的。再说刚才逃出家门时,秀英不是已经说了吗,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回去,跑得越远越好。
      想到这儿,他没敢直接回家,而是摸黑去了屯子西头的张大爷家,他那里背静得很,估计不大会引人注意的。他轻轻地敲了几下张大爷家的门,那扇门就像早已事先留给他似的,已经开了一道缝隙,他顺势钻了进去,定了定神儿问道:“大爷呀,都这么晚了,你老怎么还没躺下啊?” 大爷低声地回应道:“我能睡着吗,你小子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接着他拉着他的手又说:“我就算计到了,你小子在山里转悠一圈,准会是上我这儿来的,所以我一直就没敢睡下呀!咱们就不点灯啦,摸着黑说吧。一有个亮儿,‘汪大巴掌’就该注意了。”他一听大爷这么说忙答道:“大爷,我的事可让你老也跟着操心了。”说着鼻子一酸,便又哭了起来。“你怎么外道了,一家人别说两家子话。”他心疼地拍了拍他肩膀,赞许道:“不过这次你虽是为你姐姐的事闯下这么大的祸,但我和屯子里的这穷乡亲们,还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和赞同你呀,有种,是条汉子,咱爷们就得要干爷们的事!这世道太黑了,不反不行啊!要是倒退个十年八年的,我兴许也会和你一起干,反它个龟孙子的!”说着大爷点上了旱烟袋,将话头一转便又问:“你小子,这日后可打算怎么办呢?” 他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回应道:“开始时,俺别的啥也没多想,一心只想着为苦命的姐姐报仇来着。可事到如今,闯下大祸了,有家不敢回,我也没个准主意啦。”大爷叹了口气,又寻思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呀,这个家你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我刚才听到动静,也去跟前看了看,‘汪大巴掌’的这个家呀,是让你这一把火给烧去了一大半了。管家刘三也让你给劈死了,现在他老婆正哭天抹泪地管‘汪大巴掌’要人呢。这回他可是亏大了,真是又死人又破财。屯子里的人,都暗自叫好呢。不过‘汪大巴掌’一向心狠手辣,所以这次他也绝不会放过你的。依我看呀,没别的好法子,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你还是趁着天黑,赶紧远走高飞吧。”
      他一听,又没了主意。忙问道:“大爷呀,我两眼一摸黑的,又能去哪里呀?” 大爷沉思了片刻才说道:“我看你还是去船场(当时的吉林市)或是牡丹江吧。去牡丹江能把握一点,那边有我的一个熟人,是我的本家人,他叫张吉海。论起辈分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四叔呢。” 他忙问道:“那他在牡丹江是干什么的呢?” 大爷抽了口旱烟缓慢地说:“我听人说在牡丹江车站的东北角上,有一家临街的大烧锅,名叫——‘十里香’。他在那里当二掌柜的,或许能帮你想想法子。” 说着便将拴在烟荷包上的一个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红玛瑙小猴形状的雕件解了下来,递给了他嘱咐道:“这个千万别弄丢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想,他会认得的。”大爷见他还是有些迟疑,便催促到:“赶快走吧,天一亮‘汪大巴掌’一定会满屯子的找你。到那时候呀,你就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家里的事就别再多想了,不还有我们大伙呢吧!”
      王守礼万般无奈,这才拿起大爷给他准备的几个苞米面窝头和几块咸菜疙瘩,跪在地上给大爷磕了三个响头,抹了把眼泪,一步一回头的走出了房门。很快便消逝在那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他连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一走,竟是几十年,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狍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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