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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还真别说 ...

  •   你还真别说,这事在老赵的亲自督办下,半月之后,找保姆的事还真的是落实了。
      这天下班后,他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他觉得很是诧异,就站在门口听了听动静。屋里显然是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是罗雪娟的,而另一个声音却显得轻柔且富有磁性,轻风细雨的非常动听。可以肯定的是,这决不是表姐的大嗓门,可又会是谁呢?带着疑惑,他轻声地敲了几下门,很快便有人过来开门。门开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位身材苗条,个头虽然不算太高,但长得却是十分俊俏的女同志。看她那秀气的眉眼和讨人喜欢的水灵劲,就不像是咱北方人。
      还没容他反应过来,那女人礼貌地微微欠了一下身,开口道:“大哥,下班啦。请把包给我吧,我给您挂上。”这时罗雪娟也从屋里迎了过来,笑着一指她,开口介绍道:“老王啊,她叫林梦娇,是赵经理下午派人介绍过来的。晚饭她都给做好啦,快去洗洗手,咱们就一起吃饭吧。”
      他脱掉外衣,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刚一坐稳,饭菜便端了上来。饭是小豆、小米、大米合做的干饭。菜是木须柿子和肉沫茄子。外加一小碟咸菜,咸菜是熟芥菜疙瘩拌小葱,又滴上了点香油,一看就让人觉得有食欲。最后林梦娇又从厨房端出来一大汤碗热气腾腾的海米瓜片汤。
      罗雪娟用汤匙轻轻地尝了一口,便连声叫好,忙问道:“梦娇啊,你这汤是怎么做的,怎么会这么鲜灵呢?瓜片一点都不面,显得十分的脆生。”“我只是事先将海米用温水多泡了一会儿,开锅时再下南瓜片,汤刚一见开,就闭火,不然就面了没有了清香味。” 她接着劝道:“你们俩快趁热喝吧,不然一会儿汤凉了,就没味道了。”罗雪娟又用筷子夹了口肉沫茄子,又兴奋地对王守礼说:“这菜咸淡适中,正合我意,你感觉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回应道:“嗯,不错、不错,满有滋味的,厨艺不比我们处里的厨师差。”
      他们俩的表扬,使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林梦娇一下松弛了下来,反倒觉得有几分不大好意思了,不由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一片绯红。
      罗雪娟忙招呼她过来,与他们一起吃饭。只见她迟疑了一下,注视着王守礼,好像是再最后征得他的允许,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拉一下凳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人有时真的是很有意思,自打王守礼进屋第一眼见到林梦娇,他的内心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见到林梦娇,他觉得自己那个魂好像一下子就叫这个人给吸引住了。她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可却不敢去正视她。心虚得很,反倒觉得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又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最终他只是草草地吃了一小碗饭便匆匆地离开了座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去吸他的香烟了。
      她吃得也不多,便撂筷了。而这顿饭吃得最香、最满意的,也只有罗雪娟一个人了。可能是她怀孩子的原因吧,再加上林梦娇做的饭菜也特顺她的胃口,所以她一人竟吃了三小碗干饭。
      这是一个长长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心情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更是无法入睡。隔着门,他好像能听到她轻微的鼻鼾声,这让他觉得心里是痒庠的。他突然有了一种心虚而做贼的感觉,尽量控制自己少翻身,担心会弄出点动静,影响睡在身边的罗雪娟。也更担忧她会看出自己的那点小心事来。好在吃饱喝足的罗雪娟,正仰面朝天地呼呼大睡呢,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
      他反复在想,自打一九四八年进城后,自己也是阅人无数,因工作关系曾与许多女同志有过接触。特别是这段时间在接待处工作,这里不仅是人才济济,更是美女如云。这儿的女孩子,个个身材娇好,穿着得体,能说会道,真是一个赛一个,可自己都不动心。甚至有的女孩儿主动来身边套近乎,拉拉扯扯,采取的政策就是不予理睬。但像今天这样看一眼,就勾住你的心,拽住你的魂,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其实对如何去看待和评价一个女人,他做为一个男人还是自有其标准的。在他的心目中可定做为标准的女人有三种:一种是顺眼的女人,乍一看挺好,可看久了,觉得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品位;一种是惊艳之美的女人,一眼就能让男人涌出本能的□□与渴望。但这种女人不靠谱,只能是“花瓶”、“大众情人”,中看不中用。第三种就是像林梦娇这样的女人,一开始并没觉得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你会发现她的各个部位组合起来是异常的匀称、自然的漂亮。特别是那秀气的眉眼,会让人过目不忘,仿佛是在与人说着悄悄话。她完全是属于那种越看越受看,越品越有味道的女人。
      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像慢慢地品尝着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越喝到后面是越品出滋味来;又像是在细细地玩一件精美的宋代汝窑瓷,越端详越能看出其中色彩的变化来。他把那秀英、罗亚娟和林梦娇的名字和身影从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那秀英,聪明能干,通情达理,付得辛苦,模样也俊俏。可那种浓眉大眼的传统美,在屯子里数得上,可在城市里如今显然已经过时了,甚至让人会感觉有些土气。罗雪娟,干净利落,清高自赏,几分模样几分气质,但典型的知识分子出身,缺少那么点儿热情和爱心,有时还会让人觉得冷峻。尽管对自己也很关心,但她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乡下人。可林梦娇呢?小巧玲珑,文静羞涩,沉默中显现聪慧,极具江南女子的风韵。她那柔声细语的腔调,让人听了觉得是那么的舒服,好像如潺潺流水,不经意间流入了你的心田。特别是她那含情脉脉而无法抗拒的眼神,足已会让人魂不守舍。相比之下,自己还是更喜欢像林梦娇这样的女人。温柔贤慧,含蓄可人,更具女人味,更对自己的脾气,也更符合自己的胃口。
      天都快亮了,王守礼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感叹到,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难怪有人像中了邪似的,不怕离婚、不怕降级处分,明知是坑还心甘情愿地往里跳。他不时地在警告自己:林梦娇只是家里临时雇佣的保姆,才刚刚认识,绝不可有非分之想……几天前自己还收到了一份市政府的内部通报:城建委的一个副局级干部,因生活作风问题受到开除党籍,行政职务降三级的处分。想一想,都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种事啊,只能心动,不可行动。这样的高压线碰不得,弄不好会丢官的,不能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不能自毁前程。这一夜,王守礼昏昏沉沉胡思乱想地熬到了天亮。
      转眼半月过去了,林梦娇以她干净、利落,烧得一手好菜而赢得罗雪娟的赞赏,王守礼当然表面镇静心里更是美美的。每天早上他俩还没起床呢,早饭就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吃上饭,她就拎篮子上街买菜了。家里日常的大事小情,她都心中有数,从不用他俩操心费力。每周的伙食更是有计划的,周三烙糖饼、周末包饺子,饺子又是荤素两种馅。她知道罗雪娟怀孕没胃口,便调着法给她做可口饭菜增加营养。她特意去市场买来砂锅,用老母鸡加枸杞子和大枣煲汤,再做上几道清香爽口的开胃小菜,增加孕妇的食欲。很快,罗雪娟被养得白胖、白胖的,不仅肚子见鼓,整个身体也在一点点地发福。再看林梦娇,那皮肤是白里透红,脸色也越发红润,裤子都快兜不住屁股蛋了。看来呀,她在这儿呆得也挺舒心。
      林梦娇还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他们的内衣,几天就换洗一次。那大床单,十天八天的就得撤下来再浆洗一回。罗雪娟开着玩笑地说道:“咱这衣裳呀,还没等穿坏呢,就准会让梦娇姐给洗坏了……”
      之前的保姆关大姐,也是个勤快人,可洗衣服不分内衣外衣用一盆水,用抹布不分厨房和室内都是同一块,锃亮的家具和地板整天搞得湿漉漉的尽是水印,看了就让人心疼。而林梦娇干活是井井有条,精细的很。先是用了几天时间,把里外屋来一个彻底的大清扫,先将家具和地板打上一层薄薄的蜡,再用软布轻轻一擦,几间屋子显得是焕然一新,格外明亮。又将炊具锅碗瓢盆用细细的苏打粉擦洗后,简直就能照出个人影来。
      时间长了,林梦娇的身世也是知晓了一些。她年方二十七岁,比罗雪娟大一岁。祖籍江苏苏州人,祖上是经营棉纱和蚕丝生意的,在当地是大户人家,有院落一处,苏式瓦房和阁楼八间,另有三个店铺。他的两个哥哥从小就有私塾先生来家教书,她本人也读过国高。嫁人后,随丈夫来到东北做生意,落脚在锦州。可赶上东北一打仗,锦州城被解放军攻破,他丈夫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至今生死不明。她写过几封家书,希望问问家里情况好回去,可兵荒马乱的也没有个回音。眼见得手头积蓄已尽,她听说北边局势稳定好找活干,便搭车来到这里……王守礼知道这些,心里不免对林梦娇更多了几分疼爱与怜悯。感叹到,人世间真是事事难料啊,想不到像林梦娇这样昔日的大家闺秀,会落到这般惨景。
      林梦娇的出现,很快引起了左邻右舍的关注和热议,起初大家还以为是他家什么远方的亲戚呢,后来才清楚是被雇来的保姆。特别是院子里有几个家属,有事没事儿就聚在一起东拉西扯地爱聊天。望着林梦娇挎着菜篮子远去的倩影,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你看人家王处长家新来的保姆,长得有多水灵,多有模样啊,从后面看都好看,一眼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还有人接茬:“这南方的女子啊,就是比咱东北女人能干活。你看那绳子上晾晒的衣服,洗得多透灵啊,你再看王处长家那几扇窗户,擦得是里外通亮啊!我听说这个小保姆,是接待处赵经理给联系介绍来的。赶明儿,也让他帮咱再找一个这样的。”可也有人插言:“这样的保姆好是好呀,但可别闹出什么是非来。你没看她一出来,男人们那色迷迷的眼神,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瞧着她。告诉你们吧,这就是勾魂的‘狐狸精’。这叫什么?这叫无声胜有声。别看是不言不语,不动声色的,其实是最有杀伤力了。男人是见一个倒一个。再说啦,你家老胡你放心吗?可别引狼入室啊!”“你讲话积点德行不?嘴怎么这么损呢,是不是成心气我,就不会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呀!”
      转眼过了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开始筹备过年了,街上偶尔会听见几声“啪啪”的鞭炮声和远处传来的“冰糖葫芦”叫卖声。腊月底,北方的寒冬是滴水成冰,王守礼穿了一件黄色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和雪娟给他准备的大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仍是感到寒风刺骨。马路两侧的树上镶嵌了一层薄薄的洁白树挂,路边形成了一条溜光锃亮的冰道,借着昏暗的路灯,小孩子们在上边有的抽冰嘎、有的溜冰车,有的手里拿着冰溜子舔,有的嘴里啃着冻秋子梨。下班的人们匆匆忙忙地穿梭着,大多数人回家后还得现用木材和煤点燃炉子烧水做饭呢!
      年根底儿,可把林梦娇忙坏了。本来家里已经是窗明几净了,可是她还是从头到尾再来一遍大清扫,又把所有的棉被都拆洗干净后缝做好。这过年的年夜饭她也早就心里有数,这不嘛,早早买来一个大猪头给煮上了。
      按惯例,政府通知春节放假五天。这个时候对一般单位来讲,无疑是一年中最为轻松的时候啦,可以毫无顾忌地美美歇上几天。可对于接待处来讲,这可是一年中最为繁忙和最为紧张的时候了。市里面要组织大型的团拜活动,从大年初一到初五,每天晚上还都要有文艺节目。不是电影招待会,就是戏曲晚会。
      过了年三十就是初一。一直坚守岗位的王守礼将手头的工作安排好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因为他弄到三张电影招待会的票,这大过年的总也得出去散散心吧,晚上就带罗雪娟和林梦娇一起去看看电影。
      他推开门,看见她们俩正围着方桌包三鲜馅的饺子呢。再一看,整个屋子被她俩布置得是一派喜庆。新贴的春联,新剪的窗花,摆放在地中央的柳桃树,被她俩在一根根枝繁叶茂的树条上插满了一串串粉红色的纸花。远看如真的一样,漂亮、养眼、喜庆。
      他从兜里掏出三张电影招待票往桌上一放,兴奋而大声地喊道:“‘布尔什维克的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要看电影去了!” 她俩也是一阵的欢心与喜悦。罗雪娟连忙放下饺子皮,连声追问到:“快说说,是什么好电影?” 他假装神秘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来个秘而不宣。见她俩着急,才故意拉着长声说:“一个是《列宁在十月》,还有一个是国产新片《祝福》。”一次能同时看到两个片子,当然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了。特别是新片《祝福》,听说是根据鲁迅先生的名著改编的,是一部很不错的片子。主角是赫赫有名的明星——白杨。更为难得的是这部片子只是在报纸上做了简要的内容介绍,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放映呢。
      可接下来的话儿,却让她俩多了分焦虑,原本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说:“这个招待会很隆重,市里主要领导都到场。另外在两个电影中间还要安排一场舞会。” 一听这话儿,罗雪娟可就犯难了。出席这种场合,女同志各个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一般的衣服,也上不了大雅之堂啊! 再说陪领导跳舞,这是她最不情愿做的事,去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医院搞联欢舞会,科主任亲自点她的名,她都没去。最关键的是自己还怀着孩子呢!
      罗雪娟看了王守礼一眼,为难地说:“不去行吗?” 他摇摇头说:“这样做不妥,处长夫人不到场,别人会说闲话的。我看还是去吧,大不了应酬一下。让林姐照顾你,不舒服咱马上就回来,你看这样行不?”再看一看墙上的挂钟,距离晚会开始的时间,仅还不到两个小时了。他连忙吩咐道:“现有的饺子够吃一顿了吧?由我来下。你们俩得赶快去张罗张罗,试试衣裳吧!”
      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饺子煮好了,她们俩的衣服也算试好了。只见罗雪娟穿了一套笔挺的蓝料子女式西装,里面是一件他们结婚时穿的高领桃红色毛衣,胸前配有一枚亮晶晶的胸花,脖颈上还围着一条白底紫花的长围巾,足登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整个人显得既有气质而又落落大方,虽然怀着孩子,但只是觉得身板粗了一些,倒也不是很显怀。他连声称赞道:“好、好、好,端庄大方,美若天仙啊!”
      再看林梦娇,她上身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宽边鸡心领毛衣,将颈部显得修长。下身是一条亮黑色的西裤,脚下是一双半高跟的棕色的皮鞋,脖颈上系着一条紫红色的丝巾,使她那原本娇媚动人的气质更显三分。
      凭心而论,王守礼还是觉得林梦娇打扮得更加时尚,更具女人味。可话到嘴边,他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罗雪娟,忙开起玩笑说:“不错、不错,你们俩都打扮得非常好,真是光彩夺目啊!这也太抢眼啦,我敢保证只要你们俩一出现,准是后面跟着一大群,前面晃倒一大片呀!”
      此言一出,不由得把她俩都给逗乐啦。罗雪娟是笑得前仰后合地说:“你呀,就是破瓶子长个好嘴,死人都让你给说活啦。你嘴不对心,谁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而站在一旁的林梦娇只是略带几分羞涩的微微一笑,这笑而不答,明而不讲,让人觉得更是怜惜和可爱了。
      时针指向六点三十,天色早已暗淡下来,他们一行三人如约来到了市艺术宫。这是一座极具欧式罗马建筑风格的古典建筑,大概有上百年历史了。白色而高大的石柱,硕大而明亮的落地窗,楼沿上精美绝伦而又令人叹为观止的人物艺术雕塑,无不折射出它昔日的辉煌。
      剧场大门的入口处早己是黑压压的挤满了准备入场的人。见此情景,罗雪娟也忙催促着他:“咱们也赶快进去吧。”只见王守礼不急不慌地看了一眼停车场上的那几台轿车,缓慢地说:“不急嘛,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还都没到场呢,电影怎么会开演呢?”
      说话间,艺术宫的大院门口一阵噪动,三个穿着白上衣蓝裤子制服的执勤警察,带着大沿帽,手拿指挥棒,打着手势,迅速地将行人分开,闪出一条通道来。只见两辆纯黑色的苏联伏尔加骄车,一先一后缓缓地驶进了院里。这时他们看到第一辆车一直开到入口处才慢慢停下了。车刚一停稳,只见宋秘书长和办公厅的几位头头便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一顿寒暄过后,他们便由专人陪同着,将□□一家人从侧门送了进去。大约又过了三、四分钟的样子,第二辆车子才缓缓地驶了过来。如同登台唱戏一般,还是那套接待程序,还是那个过程,只是又重新走了一遍。所不同的是□□换成了市长。
      看到这里,罗雪娟不由得捂着嘴笑着不解地问:“老王啊,这两位市领导都同时到的,为啥不同时下车呢?为啥非要这么抻上一会儿呢?”他并没有马上去回应她的问话,而是向两边瞧了瞧才轻声地说:“这里面可是大有学问大有说道的。他们同为正职,年龄和经历又都差不多,怎么可以同时下车呢?这可是讲资格要面子的时候,就是他们自己表面上不说啥,司机和秘书也决不敢那么安排。跟在后面下车的领导,别人就会误以为是屈尊于前面的领导,那不就成了原则问题吗?”还没容他把话说完,罗雪娟便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这商人好钱财,领导好面子,都有什么用呢?等将来一退休了一切归零,到头来,还不都是浮云?还是咱做小老百姓的,活得倒是轻松自在,也没有那些用不着的规矩和闲事。”他接着她的话题,又继续说道:“这回你应该理解和懂得了咱们工作的难处了吧!表面上看只是个迎来送往端茶递水的活儿,其实里面可是大有讲究。每次宴会或有什么活动,都是让我和接待经理最头痛的事。哪位领导坐哪桌、被安排到什么位子上、他与左右座位的职务是否相当、脾气秉性能否对路,都得统统考虑在内。要不怎么说领导身边无小事呢!没事时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一旦有事,那可就是谁也扛不起,谁也顶不住的大事了。”
      听到这儿,罗雪娟竟扑哧一声笑了,说道:“要不领导怎么会让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你到接待处才几个月呀,看看你现在学的油腔滑调,撒谎撂屁,将来背着我还不定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呢!”
      他知道罗雪娟是无意思的拿他寻开心,但听了心里还是不大舒服。连忙反驳道:“怎么搞的,本来是说领导的,可弄来弄去竟弄得我自己一身的不是,真是自讨没趣呀。好啦,咱不说这个了,赶快检票进去啦。”
      进门的时候,他们受到了两位年青女服务员的热情接待。一位负责收票,一位负责分发食品。凡是每位来参加电影招待会的人,都会得到一个白纸袋。打开看,里面竟是几把花生、毛磕和几块五颜六色的糖块,另外还有两个苹果。
      此时,两位女服务员不约而同地认出来了站在她们面前的王处长,不由得惊喜与紧张了起来。其中的一位红着脸吐了下舌头,调皮地说道:“王处长,不好意思呀,我们俩光顾着收票、发东西了,没注意到您。” 他也忙解释道:“这就对了,工作第一嘛!”接着他又关切地问:“和你们俩一个服务组的老肖干什么去啦?”她俩忙答道:“给刘市长安排座位去了。”直到这时两位服务员这才注意到,在处长的身后还站着两位女同志呢,这让她们很是惊讶!看见罗雪娟与林梦娇年龄相似,穿戴又差不多,也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又怎样去称呼才对。王守礼连忙一指罗雪娟介绍道:“这是我爱人罗雪娟同志。” 又一指林梦娇,“这是她表姐。”寒暄了几句,他们便匆匆离开了。
      可走在后面的他,好像隐约听到那两个服务员在说:“我看,还是姐姐要比妹妹显得年轻、漂亮些,你看她那眼神吧……” 听到这儿,他不由一惊,马上瞧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罗雪娟和林梦娇。心想,但愿她们俩,什么也没听到。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们,罗雪娟扭过头来问:“老王呀,我看你们处里的女服务员真是一个比一个精灵,一个比一个漂亮,是不是都是挑选出来的呀。”他笑着回应道:“还真是让你猜着了。这些女孩子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政审都得合格。家庭出身得是工人阶级和贫雇农。干几年年龄大了,由人事局统一安排工作。不是机关、事业单位,就是公安局”。王守礼说这话时,略显有几分得意!
      步入大厅一看,许多人是早早都到了,因为是有许多娱乐活动可以参与的,这也是招待会的一个序幕。台球、乒乓球、麻将、桥牌,各种活动真是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小朋友也有自己的活动,下军棋,搭积木。围观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当数玩具拨拉圈了。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拨动,最终指针指向哪里,那个方向的小礼物就归你了,非常的吸引人,也非常的开心刺激。
      他们几个在外厅兜了几圈,直到听到了那低沉悦耳的钟声,才走进了旁边的放映大厅。整个大厅显得是富丽堂皇,修长的紫红色金丝绒窗帘,与奶黄色的墙壁遥相呼应,一直垂落在地上。前面几排摆放着舒适华美的沙发,显然是给市领导和家属准备的。后面则是皮革椅子,椅子外面再罩上一个桔红色的座套,显得庄重雅致。二楼的两侧,是若干个雕刻着精美花卉图案呈半圆形的包厢。大厅棚顶正上方那盏巨大而精美的水晶吊灯,正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前面舞台两侧摆放着数十盆君子兰,盛开的桔黄色花瓣更是给人带来喜庆祥和的气氛。他站在后面,大致地看了一下,从座椅的摆放看,参加电影招待会的人应该不会超过五百人吧。
      电影便随之开始了。当电影的序曲响起,两道束光将《列宁在十月》几个字打在影幕上,列宁的半身影像呈现的时候,台下传来一片嘘嘘声。显然,对许多中国观众来说,《列宁在十月》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许多人不知看过几遍了。其中几句标志性的台词,也好像都能够背诵下来了。大多数人期待这部片子尽快结束,也好一睹新片。看来今天把新片安排在后面来放映,无疑是吊足了人们的胃口。
      王守礼对这部片子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特别是影片中列宁在工厂讲演结束与工人们握手时,女特务从背后向他开枪的那几个镜头,对他极具吸引力。他还知道:这部影片是斯大林为了庆祝十月革命20周年所指定拍摄的。片头一开始就是列宁踏上凯旋路,潜回国内,从火车头跳下来,便遁入茫茫的夜色之中。据说这是编导在着意渲染□□气氛,但历史上列宁是风风光光地回来的,彼得堡的布尔什维克组织了数千名工人群众,赶到车站欢迎领袖归来。火车进站时,站台上红旗招展,喀琅施塔基地的水兵仪仗队鼓乐齐鸣,高奏《马塞曲》,非常热闹。
      影片终于结束了,整个放映大厅的灯随之亮了。人们用力地将沙发和座椅推向了一边,大厅中央形成了一大块椭圆形的舞池。几位西装革履,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乐手,拿着各自乐器和折叠椅走上了舞台。随即灯光渐渐暗淡了下来,乐手们奏响了欢快的开门曲,接着,一首冼星海优美轻松的《二月里来》响了起来。
      那些早有准备的“舞皮子”们,急不可耐地走进舞池,他们带着舞伴,踩着节拍,在舞池里翩然起舞了。这些被众人公认的“舞皮子”,绝不是奔着电影来的,而是专程来这里跳舞的。他们说着、笑着、跳着,很快将现场舞动了起来。这氛围,也感染和带动了周边观望的人。一些是一知半解的、甚至根本就不会的,也都纷纷走进了舞池。
      见此情景,王守礼一挥手,微笑着说对她俩说:“我不会跳舞,你们俩可要抓紧时间呀,一会儿这首曲子就该结束了。” 罗雪娟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显得有几分为难:“我会的那几步,登不上这大雅之堂,我就不下去了!” 而此时的林梦娇,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池中那些伴随音乐而翩翩起舞的男男女女。她轻声地跟着哼唱,两脚也随着节奏在轻微地摆动,显然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样子。接着便含笑拉着罗雪娟的手,轻声劝道:“没事的,不就是玩玩吗,我来陪你一起跳吧。”
      罗雪娟迟疑了一下,还是随林梦娇一同走进了舞池。开始时她们有些不大适应,可很快就顺畅多了。显然林梦娇扮演了男宾角色,她带着罗雪娟一步一步地舞了起来,两人居然配合得挺默契,还玩出了不少的花样来。尽管他是“门外汉”,但也看得出来林梦娇舞姿娴熟、轻盈优美,很显然绝不是生手,似乎是和专业人学过的。
      第一首曲子终于结束了。她俩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他送过来的桔子汽水,刚喝上几口,第二首曲子便又奏响了。这第二首是俄罗斯的经典曲子《山楂树》。乐队那里同时传出了男中音的伴唱:“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王守礼正听得入神,只见办公厅的宋秘书长脱掉了披在身上的狐狸皮大衣,离开座位兴冲冲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一改往日那庄重严肃的样子,面带笑容先是礼貌地欠了一下身子,然后将手面向罗雪娟轻轻地一伸,邀请她去跳支舞。
      事发突然,他和罗雪娟两人竟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是异常的惊讶与紧张。只见罗雪娟急得快流出了眼泪,慌乱的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说:“秘书长,抱歉、真是抱歉得很呀,我身体感觉有些不适,真的是不舒服呀……”
      此时比罗雪娟还紧张十倍的是他王守礼。他做梦也没成想宋秘书长会亲自大驾光临邀请他夫人跳舞。这显然是对自己平日工作和为人的肯定,众人之下是给足了自己的面子。可令人难堪的是,罗雪娟会在这个当口出问题,不知深浅竟百般地谦让,这还了得!此时他紧张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呆呆地愣在那里,干嘎巴嘴,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想找个地板缝钻进去。宋秘书长脸上那堆起的笑容中,也瞬间掠过了一丝不快。显然宋秘书长被一下晒在那里了。
      救场如救火,慌乱之中的罗雪娟,这才突然想到了一直还站在她身边的林梦娇。她立刻像抓住根稻草似的,忙对林梦娇说:“姐,你的舞跳得好,陪秘书长一起跳一曲吧。”本想婉拒,但看到罗雪娟那期待的目光,又瞧了一眼仍处在恐慌中的王守礼,同时她也更知晓这其中的份量和内涵,便轻声地说道:“我的舞跳得不好,可别让秘书长您扫兴啊。”
      当宋秘书长与林梦娇双双携手走进舞池时,他们俩是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口气。这件令人尴尬的事,总算被化解了。罗雪娟一边用手帕轻轻地擦去刚才因紧张而渗出的细汗,一边在饶有兴趣地观看着他们跳舞。而此时的王守礼,内心充满了苦涩与气恼。他心想,这回不用问,肯定砸锅了。秘书长准是会不高兴了。别人都会认为这是翘首以盼、求之不得的与领导接触的绝佳机会,可这两口子,死脑瓜骨,没一个懂事的,被处理成这样子,脑子不是进水了,就是缺根弦呀!
      他越想越对罗雪娟今天的表现和做法心生怨恨。人家夫人都会考虑如何去帮衬自己的丈夫在仕途上能有所作为,所以她们很会利用这种场合逢场作戏,展开频繁的“夫人外交”。你看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行于领导中间。时而眉飞色舞,谈笑风生,时而又会窃窃私语,互拥起舞……一切都在不言中。尽管你罗雪娟对外事活动不感兴趣,但你也别砸场子呀!应酬一下还不可以吗?今天就不该带她来,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再看林梦娇,一进舞池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日里的腼腆和羞涩荡然无存,相反却显得是那么的轻松而自如,不仅和宋秘书长步调协调,还好像他们一直在亲热地聊着。这让王守礼心里踏实了许多。
      可又让他没想到的是,罗雪娟坐在那里,看着看着,情绪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那脸色由红变白,脸型也由圆变长。由开始的几分得意,到后期的有所气恼,最后是流露出无法容忍的嫉妒和醋意。
      因为她看出来了,宋秘书长无疑是位舞场中的老手了,尽管是大肚翩翩,可他乐感十足,那舞步踩得是相当的准。而林梦娇更是如鱼得水,尽显风姿。一会儿在宋秘书长的手势下,如燕子般的不停地旋转。一会儿又如同一对恋人似的相拥相抱。他们配合得可谓珠联璧合、无可挑剔,不禁引来许多人赞许羡慕的目光。
      当这首舞曲结束时,宋秘书长和林梦娇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熟人一样,又像是一对老夫少妻的情侣一样情意绵绵。她还看到林梦娇微笑着在说什么,引来宋秘书长仰脸的呵呵大笑。只见宋秘书长用手,搂着林梦娇的腰,走向了沙发。刚一坐下,就见宋秘书长亲手扒开一个香蕉,殷勤地举到了林梦娇的嘴边。当下一首曲子刚一奏响,他们俩又急切地相拥步入了舞池。
      又一首舞曲响起,依然如此……
      暗淡的灯光下,罗雪娟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宋秘书长今天是怎么地啦?过去是一场舞会下来,总是要换上几个不同的舞伴,可今天怎么抓住个舞伴就不放手呢!” 有人插言道:“不过今天宋秘书长选的舞伴可真是不一般。你看她那模样,小鸟依人,一看就让人心疼,就能勾住男人的魂,抓住男人的心。再看她那舞姿,也准是舞场上的老手了。” 此时又有人说道:“这女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面呢?是不是市歌舞团的?真是气度不凡,想必是大有来头的啊!”
      人说:嫉妒是把火,它有时会把人烧死的。而此时的罗雪娟,己被气得是极尽疯狂了。她先是斜过脸去,瞪了一眼后面的那群人,心里在骂道:还舔脸说呢,看一个个那眼神吧,怎么会把小保姆说成演员呢,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在怨恨林梦娇,怎么这么不懂事理。本该是去应付一下,跳完一首曲子就该回来的。像这样缠磨人成什么样子,会让人家说闲话的。她同时也在怨恨宋秘书长,当领导的一个个怎么都是这么个德行呢?见着个漂亮的女人就迈不动步。当面是人,背后又是什么,鬼才知道呢!想来想去,还是怨恨自己没能把握好。有多少人在梦寐以求地寻找着与领导接触的机会呢,可自己却将到了嘴的肥肉,拱手让给了别人,还弄得王守礼老大的不高兴。她觉得自己今天是世上最傻的人,办了世上最傻的事!
      她斜眼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王守礼,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她看到他正笑容可掬地与他们俩人一边挥手,一边竖起大拇指呢!看他那没长骨头,阿谀奉承强装笑脸的模样,真是叫她感到恶心。她无法容忍,突然站起身来,对他厉声地说道:“你们玩吧,我有些不大舒服,先回去了。”他望着她,显得有些既为难又吃惊:“节目还没结束,我也脱不开身啊!” 他本想再劝说几句了,但从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中,看出她是铁了心是要回去了。可能是她怀孕,身体不适吧,所以便不再坚持了。他忙将坐在后面的小车司机小刘喊了过来:“用你的伏尔加,将你嫂子先送回去吧,她有点不大舒服。要快去快回啊,别耽误一会儿领导用车!”
      罗雪娟刚走一会儿,舞会也就随之结束了。服务员开始归理那早己被弄得横七竖八的沙发和椅子,准备放映下一个电影。直到这时,跳得满头大汗的林梦娇,才从拥挤的人群中跑了出来。没有见到罗雪娟,便马上问道:“嫂子上哪去啦,怎么没看到呢?”当他苦笑着告诉她,罗雪娟觉得身体不适先回去时,她不由得先是愣了一下,凭借着女人的直觉,已明显地感觉到了罗雪娟肯定是嫉妒她,并生她的气了。
      第二个电影即将开演,林梦娇说是要回去,可王守礼却说走不开,还是散场一起回吧。灯光灭了,原本三个人的座位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王守礼主动挨着林梦娇坐了下来。王守礼一边看着电影,一边感受和林梦娇近距离的心动。他在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可俩个人又像触了电似的立刻分开了。不过他似乎已感觉到了她的体温与心跳,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剧场的灯亮了,王守礼告诉林梦娇在门口等他,他赶忙去送领导。小车一辆挨着一辆的出去了,他兴奋地长出了一口气,因为最后离开的宋秘书长对他笑着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对舞伴也很满意,还打听林梦娇是哪里的人呢。可林梦娇却眼圈里含着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知道罗雪娟肯定是生气了,但她真不知道将如何去面对。
      在往回走的路上林梦娇一直在暗自抹眼泪,男人就见不得女人哭,这让王守礼觉得很不过意,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便忙劝说了几句,可林梦娇却捂着脸哭得更伤心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忙又喃喃自语的遮掩道:也没什么,自己只是被刚才片子中,祥林嫂那悲惨的命运所感动。可他心里清楚,林梦娇并没说实情。他明白如果今天没有林梦娇及时出来捧场,真不知道结果该是如何呢。真是的在罗雪娟那里没闹到半个好,却反让人家为自己流泪,他觉得很是对不住林梦娇。看着她那哽咽抽抽搭搭委屈的样子,他真想将手中的手帕递过去或是过去为她擦拭下眼泪。同时他也更对罗雪娟今天的表现心生怨气,忽然倒觉得与她有了某种陌生而厌腻的距离感。此刻他又在幻想着,如果自己会跳舞,而林梦娇又能是自己的爱人,那可就是天生的绝配了。那么今天他们也一定会像宋秘书长一样,成为舞会中最耀眼也是最引人瞩目的一对舞伴了。他觉得只有这样,才似乎与他这个接待处长的身份相符。此时他竟有几分陶醉与自赏,又仿佛已看到了鲜花与掌声……人可怕的是邪念,因为邪念是一切厄运的初始。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了林梦娇的判断。罗雪娟一连几天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说话总是旁敲侧击,让人听起来感觉不舒服。对于她做的饭也说不是咸就是淡的,这使得林梦娇感到很委屈、很压抑。但这事又不能多解释,因为她知道说不清楚的,只能是越抹越花花,怎么办呢?在人屋檐下,只能忍着点吧。
      这天,王守礼下班回家要比平日里早一点儿。一推门,并没看到林梦娇像平时那样来回忙碌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可他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屋一瞧,只见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呆呆地立在窗台前,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窗外。看那样子,她站的时间可不短了。
      她很投入,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时而端起书来动情地读上一段,时而又在用手帕轻轻地擦去流淌下来的泪水。看到这般情景,他心里为之一震。
      不知她为何而流泪,又有什么委屈的事让她这么伤心呢?他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并且猜想八成是罗雪娟有什么事做过了头,让她难心落泪。因为他已经觉察到了,自打春节那次舞会之后,罗雪娟的情绪就一直不大好。不是三天两头的不高兴、使性子,就是隔三岔五地找茬发脾气。就是再没心肺的人,也能看出几分端倪来的。想到这儿,他想向她解释、劝解,便推门走了进去。
      林梦娇听见门响,不由得先是愣了一下,许久才像从梦幻中走了出来。她急忙放下书用手帕擦了擦那有些红肿的眼睛,强装笑脸说:“大哥,今天回来的挺早呀!我马上去做饭去。”“不急吗,梦娇啊,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呀?”他关切地问道。“没什么!”林梦娇一边失口否认,一边刻意地回避他的眼神。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出几分,便耐心地说:“这一段你嫂子可能是怀孕的原因吧,情绪容易激动,脾气也不大好。你这当姐姐的千万别计较,等有时间我找她好好谈谈,什么事情也不能太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得考虑和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啊!”
      林梦娇看他那一本正经,一脸认真的样子,连忙解释说:“大哥你想到哪去啦,自打来到了你家,你和嫂子一直对我都很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那你刚才为何要流泪呀?总该是有个原由吧?”他继续追问道。一听这话儿,她不由得是转忧为喜:“真的没什么,我刚才是看了一首诗,又加上有些想家,才失态落泪的。” 他不解地问:“是什么诗词会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我们的才女如此伤感落泪呢?”她犹豫了一下,随后将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递给了他。
      他接过书来一看,原来是本《唐诗集》。他又翻阅到刚才林梦娇插了书签的那页一看,是晚唐诗人李商隐的那首《无题》诗。他耐着性子,将这首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他想弄明白,一首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会让一个人而为之动容。可令他倍觉尴尬的是,诗中只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两句还曾在报纸上见到过。那意思是用在教育人们,要向鲁迅先生那样,为人民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站在他身边的林梦娇,看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就晓得他并没读懂,更不可能完全理解。便轻声地问:“你是怎么解读这首诗的?” 而他的回答,自然是文不对题,令她失望。她拿过书来,耐心地解释到:李商隐是唐代晚期的著名诗人,一生中曾写过不少诗作,但以写情诗最为见长,也最有成就。他一生只活了短短的四十五岁,但却与三位女子有过缠绵凄美十分动人的爱情故事。
      这首《无题》诗,就是为思念其中的一位叫柳枝的姑娘而写。前四句:“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写得最为感人,也最被后人们所传颂,成为了千古绝唱……
      经林梦娇这由浅入深的解释,他才真正理解了诗的含义。不免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有些羞愧。忙遮掩着用力拍了下脑门,自嘲道:“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大老粗啊,就是没文化,连首诗都读不明白,可真是羞死人啦。”林梦娇忙笑着劝解道:“这有什么呀,有时间多看看书不就得了!”
      林梦娇见他听得认真,问得仔细,便又继续说道:“其实我更欣赏和喜欢的是李商隐的另一首《无题》诗。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读给你听。说着她将书翻到了另一页,随后便轻言细语地朗读了起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她放下书,担心他未能完全理解诗的含义,又解释道:“这也是一首典型的爱情诗。描写诗人与情人离别时对其苦苦思念与等待之情。”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两颊飞红,天真而又激动地说道:“其实我更喜欢‘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两句了,它的大意是:没有凤凰的翅膀不能自由飞翔,但我们的心灵像犀角一样,永远是相通的。”
      他们就这样开心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梦娇猛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由惊叹道:“唉呀,都这个时候啦,得赶紧烧饭了。”说着忙将手中的书递给了他,跑进了厨房。
      他闲来无事,坐在沙发上,翻阅着刚才的那本书。他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看着书,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在厨房中忙碌的林梦娇。此时此刻他的心已完全被她吸引,觉得她是那么的温柔而多情,同时又是那么的知书达理。一时间,越发觉得,她就是那李白笔下的杨玉环,李商隐所写的柳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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