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3、柯柯

　　“你们是…”男子上下打量了黎文臣一行，最后目光放到了黎文臣身上，突然眼睛一亮。
　　这一走神，手上的箱子没有抵住墙壁，直接翻了下来卡在地上。箱子里装着好几个园艺花盆，多肉植物散落一地。
　　一盆桃蛋咕噜咕噜滚到了黎文臣脚边，他弯腰捡了起来。
　　“没事，我自己来！”青年急了，要去抢那盆桃蛋，可他这一松手，没有支撑的窗户“咣当”一声砸了下来—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这声巨响。

　　“你他妈又在搞什么！”某处传来一阵咆哮，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咔嗒”一下打开了。
　　只见一个锃光瓦亮的卤蛋探出头来，看到黎文臣他们，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是憋了回去，虽然那岌岌可危的发际线不见了，那苦瓜一样的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稀客稀客，黎会长快请进，你们可算来了，我刚还在想，这地方难找，要不我下楼接你们去。”光头热情地握住黎文臣的手，拉着人就往会议室走，那手湿乎乎的，让人有种不快的联想。
　　黎文臣默默把手抽了出来，光头顺势又握住了旁边杜真的手。
　　“您就是杜真杜秘书吧，久仰久仰。”
　　“您就是冯春雪冯经理吧。”杜真笑嘻嘻道。
　　光头正推开大门，把人让进去，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脸色和会议室的门一样黑，“您太客气了，什么经理不经理的，就是个打工的，您就叫我小冯吧。”
　　那青年也兴致勃勃地要跟进去，却猝不及防地被冯经理踹了一脚。
　　“还杵这干什么，把东西放下来，去倒水！”
　　青年被这一下踢得龇牙咧嘴，放下箱子踉踉跄跄地跑了，趁着冯春雪不注意，转身对着对方竖了一个中指。
　　黎文臣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桌中央一个人形全息投影缓缓旋转着。
　　“……我们这款仿真机器人'Flamingo'是以'月光Ⅳ'为模版，载有公司自己研发的'晨曦'情感系统，轻钢钛合金骨骼，图灵测试通过率85%，当然数据说明不了全部。”谈到自己家的产品，他显得眉飞色舞。
　　点开控制面板，配置都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黎文臣有点失望，想太多了吗？
　　“它们可以充当朋友、家人、伴侣，胜任护理、安保、家政一系列工作，我相信，推出后会大火的。”
　　“恐怕消费者很难接受吧？”
　　“我们已经请了最好的广告公司，宣传文案都想好了。”小冯信心满满。
　　会议桌上摆好的资料，黎文臣翻了两下就放下了，“我们单刀直入吧，仿真机器人安全性难以保障，这个项目委员会很难通过。”
　　小冯紧张搓着手，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我们的设计已经通过了计算机模拟实验，稳定性没有问题的。”
　　“当年Alpha Type 01不也通过了测试，它还号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AI。”有人插嘴道，“载有情感系统功能的AI会自己编写逻辑，自己维护修改逻辑，谁也说不准它们最后会产生怎样的数据偏差。”
　　小冯急了，“可是这和01不一样啊！01采用的电子神经元技术还不成熟，也没有监控门，说白了它们就和自然智能一样，会做什么完全预测不了。但是'Flamingo'只是一堆集成电路，和你的个人电脑、手机没什么区别，定期清除数据就行了。”
　　看废了半天口舌底下的大爷们依然不为所动，小冯在心里骂了一声，如果这款产品推出不了，一个项目组的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眼看年终奖就要泡汤，他咬咬牙，露出破釜沉舟的表情，“大家如果还是对安全性有怀疑的话，这里有一台测试机，可以亲身感受一下。”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项目还没有批准就先生产了！？”
　　小冯苦了脸，有点委屈，“就一台，只是一台测试机，用来测试性能的，其实大家刚刚已经见过他了，就是去倒水的那个。”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下连黎文臣都皱眉了。在七八年前这个领域最火的时候，基本每一个大型科技公司都在研制仿真机器人，但是除了Alpha Type 01，其他的只能被称为会动的机器罢了。
　　站那里不动还能勉强唬住人，但是一接触就会发现，它们无论是行动，反应速度，还是思维能力，都和自然人有一定差距，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是在座的人谁都没有分辨出刚才那位青年是个机器人。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什么算法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会议室的门被顶开了一条缝。
　　“你他妈倒个水倒哪里去了？”小冯拉开门吼道。
　　“来了来了。”浅发青年闷声闷气地说，只见他一手各抓着俩杯子，每只胳膊下夹两个，嘴上还叼了一个，用一种滑稽的姿势挪了进来，叫人胆战心惊的。
　　所有人都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像玩杂技一样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最后一个叼着的杯子被放在了黎文臣面前。
　　“请慢用。”青年弯下腰，笑眯眯的说。

　　“对不起他看起来有点少根筋。”小冯磨了磨牙，恨铁不成钢地说，“后续产品我们还会继续优化的。”
　　“还好，挺有意思的啊。”杜真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为了掩饰，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不过这一口让他的眉头皱了。
　　“经理，你们这水怎么有一股抹布味啊？”
　　想起那个背后的中指，黎文臣默默地把水杯放下了。

　　坐在回程的汽车上，杜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瞥了后座黎文臣一眼。刚才从会议室出来他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你是怎么想的，这公司有点古怪，这件事我会考虑报告给黎将军。”
　　黎将军是黎文臣的父亲，他把黎文臣从军队调到这个位置，目的是让他重新调查Alpha Type 01失控事件。杜真本是他的副官，这次调任借给黎文臣当帮手。
　　黎文臣从沉思中惊醒，“不，等等，我再看看。”

　　刚才会议室里的场景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关闭方法也很简单，中控在脖子后面，只要在这里……”小冯对着机器人的脖子后面一捏，青年的身体立刻僵硬了，四肢收束，眼睛渐渐失去光泽，虹膜变成了无机质的透明状。
　　这个样子终于看起来像一个机器人了。
　　人们围着他啧啧赞叹。
　　“也可以语音唤醒，提前录入声纹就行。”小冯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道：“柯柯，启动。”
　　接收到呼唤的机器人无声无息地抬起了眼睛。

　　也许小冯叫的是可可，或是珂珂，总之“keke”这个发音并不是很少见，重复的单音节词可以提高语音识别的正确率，这在AI的名字中很常见。
　　黎文臣安慰自己。
　　它不可能是他。

　　那天晚上，黎文臣突然梦到了那片久违的黄昏沼泽，他已经刻意遗忘了这里，没想到在某一刻用这种方式与他重逢。
　　东方的天空已暗，西方的天空弦月未升。
　　高大的禾本科植物把夕阳拢住了，金色的光芒汇聚在归巢鸟儿的翅尖和那个人的发丝上。
　　他躺在草垛上，发丝的尾梢泛着淡淡的金色，双手交叉垫在脑袋后面闭目养神。
　　仿佛受到了蛊惑，黎文臣情不自禁地靠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颜色偏淡的嘴唇，慢慢伸出手去，在上空描摹着它的形状。
　　它的主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浅色瞳孔。

　　下一刻黎文臣就惊醒了，呼吸急促，口干舌燥，心如鼓擂。
　　这个梦境太过真实，像是昨日重现。
　　身体异常疲惫，精神却清醒得不得了。再想睡翻来覆去睡不着了，黎文臣看看表，才凌晨四点，他疲倦地揉揉眉心。拉开台灯，对着天花板发呆。

　　昏黄的天花板，像是梦中的那个昏黄的傍晚。都怪白天听到的那个名字，让他又回想起那些战场上的日子。
　　黎文臣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摸索，终于在最里面摸到一块小小的金属牌，慢慢拽出来，连带着金属链缠绕在指尖，凉冰冰的。
　　这是军队里用的铭牌，一直被他们戏称为“狗牌”。因为被长时间遗弃在角落里，表面都有些氧化了，不再光亮，黎文臣也有，但这块不是他的。
　　这块的拥有者是一个AI，它已经作为“感染者”销毁，而且是他亲手摧毁的。
　　铭牌的正面刻着部队番号，士兵编号，那是个由机器人组成的特殊番队。
　　六年前这支部队被全部处决了，番号同明面上的资料一起被抹去。因为正是这支队伍里的机器人犯下了那桩屠杀案。
　　这件事没有对公众公布，就像也没有人知道，Alpha Type 01最初设计目的就是成为执行危险任务，服务战争，直到最后可以彻底代替人类军人的杀人机器。
　　铭牌下面本来该是名字和血型的地方有一排钢印阴文：Alpha Type 01 K153B2。

　　翻到反面，光滑的平面上刻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