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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彩云追月 同游汉口 君住江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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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系文理兼收,我们寝室,我和梅晓川高中读的文科,刘月月和张荣读的理科。高中时代的理科生多少有些瞧不上文科生,成绩不好才读文科,文科生满脑子的逻辑混乱。张荣尤其如此,她本来报的金融专业,分数差了那么一点点,被调剂到了法律系,因此心中愤愤不平,说话老带着冷意。
自从迎新晚会上认识了景含睿,张荣似乎找到了目标。她说,景含睿正在备考B大的知识产权法硕士。她说得洋洋得意,仿佛就像是她要备考,而且马上成功了一样。
我很羡慕张荣,她从初中开始住校,生活自理能力超强,自主意识超强,她的高中、大学志愿全部是自己搞定。只要认准了目标,马上行动。比如这次,她竟然挤进了高山流水音乐社团,虽然她只是在小学的时候学过几年古筝。
她打扮停当,风把她身后的房门“框”地一声关上。梅晓川朝我们手一摊:“知道为什么吗?”我和刘月月相视一笑。
这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因为刚过国庆长假,外地的同学很多没有回家。但大都有了安排,看电影的,逛光谷的,宅在宿舍里上网的。
我要了琴房的钥匙,打开琴盖,放上《彩云追月》的琴谱。这首曲子,我在家里练得差不多了,弹得虽然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情绪,却也流畅完整。
遥远海面,星辰如河,皎皎明月,彩云追兮,我心如月,晶莹剔透。当我把思绪从如烟如丝的场景里收回,看见门边站着的修长身影,景含睿痴痴地看着我,眼神毫无收敛。我瞬间红了脸,他尴尬地扭了一下头,眼神再回来地时候,早已清澈见底。
他说:“你弹的意境很美,好像能看到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是你刻意营造的吗?”
我说:“是啊,练习之前,我会根据曲子的背景材料,想象出一幅幅的画面,然后根据画面,揉进自己的情感与情绪。”
他说:“难怪,你弹出来的曲子非常特别,原来是把音乐和绘画嫁接了在一起。”
我说:“没你说得那么高深,只是跟着感觉走而已,我这样子弹琴也不好,忽略了技巧,经常弹错音,有时候甚至是把琴谱都改得面目全非。”
他笑,说:“本来就是自娱自乐嘛。”
我说:“你上次不是找我要《彩云追月》吗?你看,我已经复印了。”
他说:“我已经下载了,这些天每天都在练,我来弹着试试看,请你点评点评。”
我说:“好。”
他坐下来。开始弹奏《彩云追月》。他没有看琴谱,每个音都精准到位,就像被他的手卡在了对应的琴键上一样,包括音调节奏与琴谱的要求丝毫不差。
我说:“你是在炫技吗?”
他笑:“不敢不敢,这首曲子以前弹过,现在稍稍练练,就很熟练了。”
我问道:“你是学建筑的?”
他说:“是啊,土木工程专业。”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呵呵笑道:“你是在嘲笑我弹琴像做房子一样吗?”
我说:“我明明是在恭维你啊,你看啊,一栋房子做好,钢筋啊、水泥啊、砖啊,都必须精准到位,要不然,就成了豆腐渣工程,谁敢住啊?”
他笑起来,灿烂如阳光。他说:“我们每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带有自己鲜明的个性特征。你这么有想法,到我们的社团里来吧,大家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各有特点,比如那个吴欢,你见过没?从小学到高三,一直都在练钢琴,不像我们在高中断断续续,他是以特长生的身份考进我们学校的,他的水平已经到了专业级别。我们学校所有的外事演出活动,他的钢琴演奏都是保留节目。”
我说:“好吧,等我考完了四级考试再说。”
天色渐渐变暗,我说:“我该回家了。”
他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去逛逛江汉路,可以吗?”
我看着他,他赶紧说:“你要是没有时间就算了。”
他这样一说,我倒不好拒绝了,我说:“明天晚上我们全家要去奶奶家过节。”
他期待的眼神:“白天啊,我是说白天啊,白天可以吗?”
我说:好吧,白天。他笑起来,露出白色的牙齿,说:“好,不见不散。”
我从来没有和男生单独外出过,初中高中和同学们去光谷玩,那也是男生女生一起很多人。妈妈也很放心地批准。可是这一次,和一个男生单独出去?我心怀忐忑。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妈妈反复问我和谁一起,反复叮嘱我下午五点前必须到家,反复叮嘱注意安全。爸爸都听烦了,说:“丹丹都已经18岁了,你不是说等她18岁,你就放手吗?”
我好脾气地听着,应着,上大学以来,妈妈已经改变很多,再说这次,我又骗了她不是?我说是室友们想去汉口转转,要我当向导。
公交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景含睿有些兴奋。虽然已经入秋,气温仍然很高,雾霾还没有降临到这座城市。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丝云彩。不远处,长江二桥的拉索像古筝的琴弦斜挂在半空中。长江水昏黄浑浊,缓慢地流淌着。黄鹤楼飞檐走阁,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景含睿的坐在窗口,一直注视着黄鹤楼在我们的视野里,不断后退。
我问他:“你来武汉读书快四年,这是第一次去汉口吗?”
他笑笑,说:“是啊,这是我读大学以来的第一次。不过,我是在武汉出生,你知道吗?我3岁到8岁住在六渡桥附近,还在那边的小学上过两年学。”
我们俩站在六渡桥的人行天桥下,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我们都懵了,不知道何去何从。景含睿说:“你给我带路啊,美女!”我说:“我很多年都没来汉口了,而且这,这里变化也太快了,而且,而且,武汉太大了。”
他笑:“你的逻辑思维开始混乱了。”
我说:“我从来都不讲逻辑的,只讲感觉,武汉太大了,真的,三个镇,两条江。有一首诗,这么形容武汉的大。”
他问:“有吗?”
我说:“有啊。你听着啊,君住江汉路,我住街道口。忽问相遇日,已是经年秋。”
他皱了皱眉,说:“这诗是谁写的?”
我说:“我啊,我写的,说的就是武汉的大啊,我们住在武昌,没什么事,一辈子都可以不去汉口汉阳的。”
他说:“是你写的啊,难怪这么打油。”说完,哈哈大笑。
我气结,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歪着头看着我的脸,说:“生气了?我一个工科生,哪里懂得了诗呢?胡说八道的。你吃早餐了没?哦,武汉人不是这样说的,你过早了没?”
我说:“没,只喝了杯牛奶。”
他说,“那就好,还有容量。”他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四季美汤包馆。
他点了汤包、热干面、豆皮、糊米酒,摆了一大桌。我说:“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他说:“我早上特地没吃,一样尝一点,找一找童年的记忆。”
豆皮是武汉著名的特色早点,金黄的蛋皮,蛋皮下是裹着肉丁、笋干的糯米。他用筷子拈着豆皮里的竹笋,一边吃一边说:“我户口本上的祖籍是武汉,和你是同乡,爸爸妈妈在北京工作很忙,3岁的时候,我被送到武汉,当时爷爷刚过世,奶奶是个小学老师,带了我五年,把我养得又懒又胖。”
我看着这张清秀的脸,想不出他能胖成什么样。
“怎么,不相信啊?”他呵呵地笑,拿出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一位老奶奶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老奶奶慈眉善目,小男孩还故意鼓着腮帮。
我大笑不止,感觉是报了刚才一笑之仇。景含睿一把抢过钱包,塞进口袋。
我低着头,拿起一个汤包,想堵住自己的嘴。刚一咬破,包子里的汤汁飞了出来,溅在我的右手上,烫的我惊叫了一声。
景含睿抓起我的右手,冲到洗手池边,用凉水不停地冲洗。
回到桌边,他用纸巾轻轻揩干我手上的水。问:“你不知道汤汁很烫吗?”
我说:“我从不吃外面的包子,妈妈说不干净。”
吃完饭,他说想去找一找住过的家。我们沿着他记忆的路口,看到了清芬路小学,却没找到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建的小区。
他站住巷子口,长叹了一口气,说:“找不到了。8岁,我回到北京,奶奶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几年,过世后,房子也被爸爸妈妈卖掉了,一点值得怀念的东西都没有留下,是不是很遗憾?”
我们从六渡桥走到江汉路,又从江汉路走到江滩。一路上说着话,看到特别的小店,就转进去看看,走了不知道多久,也没有感觉到累。
江汉路两旁的建筑是武汉最具特色的欧式建筑群,景含睿兴奋地指给我看:“你看,这个有着尖顶的,像剑一样指向天空的是哥特风格的,法国的巴黎圣母院就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那个穹顶型屋顶是拜占庭风格的,像不像个洋葱头啊?”
我说:“你学的不是土木工程吗?”
他说:“是啊,我选修了建筑艺术鉴赏课程,小的时候到这里来玩,就觉着这里的房子与别处不一样。”
月亮出来了,在云层中游来游去,江滩的灯全亮了,想花朵一样绽放。凉风习习,游人来来往往。
江汉关上的钟敲响了七下。啊?都七点了吗?我掏出手机,23通未接电话,7个爸爸的,13个妈妈的,还有3个是奶奶的。
先拨了一个爸爸的,爸爸正开着车,听到我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说:“你再不打电话回来,我就要到派出所去报警了。孩子啊,以后不论到哪里,都要给爸爸妈妈报个平安,知道吗?”
“不好意思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状态了。我都18岁了,爸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爸爸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这关好过,你妈妈那一关可不好过,她现在正在你的寝室里等着你呢。”
快到学校的时候,我们站在灯影里告别。他指了指我的右手,说:“还疼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再问:“到底疼不疼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知所措。我憋住笑,说:“没事的,你走吧。”
他说:“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不远吧,我就送你到楼下,看着你进去。”
我说:“不行的,会碰到我妈妈的,说不定,她就站在小区门口。”
他说:“碰到就碰到了啊!我喊一声阿姨不就行啦。”
我说:“不行不行,她会像警察一样盘问你,还会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的。总之,很麻烦的。”
他说:“没事没事,她问什么,我答什么。至于我和你什么关系,这个我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男朋友,可以吗?”
“啊?”我抬起头,他正俯下身,呼出的气息扑了我一脸。
他后退一步,解嘲一般地说:“吓到你了吗?我开玩笑的。”
离小区大门很远的地方,他站住了,说:“我看着你进去吧。”
躺在床上,我想像着,景含睿转身离去的背影,影子在路灯之间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一直伴随他回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