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馆日常》青雀玄鸟

4、梅花梳 part 4 “老师啊～

　　第二天天晴了，博士却毫无预兆地感冒了。这场感冒来势汹汹，早上出门时只是觉得头重脚轻，到了研究所就发起了高烧。同事拿来体温计一量，不得了，居然烧到四十多度！
　　博士自我感觉还行，除了身上没几分力气，其他方面影响不大，继续工作是没什么问题的。
　　眼见着平时白白嫩嫩的小脸烧出了两坨苹果红，大家自动忽略了他的意见，找出两床毛毯把人裹好，决定跳过校医，直接送去大学附属医院。
　　正要出门时，被刚到研究所的傅之谷教授拦下了。
　　问明缘由，傅教授当机立断说：“送到我办公室，我有药！”

　　傅教授年纪大了，又经常以研究所为家，所以他的办公室附带了一间设施完备的休息室。
　　同事们七手八脚安顿好博士，就见老教授从他的百宝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黑漆漆的药粉。
　　有同事认出来，那是前段时间教授进深山访老友带回来的“神药”。好多人都听教授吹嘘过“神药”如何之难得，如何之奇妙，不过并没有见他自己服用过。
　　傅教授万分珍惜地捧着他的宝贝药粉，不肯假手他人，亲自冲调了满满一大碗。
　　室内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
　　“扶起来扶起来，喝下去就好了。”
　　年龄最大的大师兄实在看不下去了，“老师，您休息，给我吧。”
　　他朝旁边人使眼色：等老爷子一走就赶紧把药泼了去。
　　不料教授很坚决：“不行不行，我得亲自喂！我不仅要亲自喂，还要观察和见证药效。”
　　众人无语，眼睁睁看着教授把满满一碗“神药”给没有反抗能力的博士灌了下去。但博士的表现让大家着实钦佩——除了起初微微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居然全程没有叫苦！
　　事实上，喝第一口的时候，博士就觉得一股凌厉的药味直冲天灵盖，大脑瞬间空白一片。没容他缓过来，后续药汁源源不断地涌入口中，口腔很快就麻木了，所以到后面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只不过，喝药之后，他原本的两三分昏沉迅速演变成八九分，身上仅存的力气也彻底被抽走了。
　　“好孩子，睡吧。”教授往上拉了拉被子，慈爱地说，“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老师啊～”大师兄颤声道，“你确定他不是被你毒晕了吗……”

　　博士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又轻又软，耳边闹哄哄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回婉转的歌声。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翁里和顺，六梳夫妻相敬，七梳七姐下凡，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
　　歌声一遍遍的重复着，仿佛水面上的薄雾，飘渺清润，令人沉迷。
　　眼前的景象逐渐明朗，出现了一扇雕花木窗。歌声从窗口飞出来。
　　唱歌的人倚在窗边，白净丰腴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又直又长，直垂到腰畔。黑发掩去她的面容，只露出唇边一抹羞怯的笑。
　　突然“啪嗒”一声，木梳落在地上。
　　梳头的女子浑然不觉，依旧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博士愣了一下，发现雕花木窗不知何时消失了，那女子就在自己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乌黑的木梳躺在地上，缠在上面的几丝黑发随风轻轻飘动。
　　女子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若有察觉地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手心，呆了片刻，突然双手掩面，肩膀耸动，细弱的抽泣很快就变成凄厉的嚎啕。
　　在博士惊愕的目光中，那一头黑发迅速灰败，一寸寸化为灰烬，露出枯枝般的手臂。
　　地上的梳子突然间光华大作，仿佛有了生命。
　　“我……不会……放过你……”
　　是那女子的声音。
　　艰涩嘶哑，像生锈的铁器在石板上缓缓刮磨，带着无尽的寒冷和绝望，让听的人也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撅住心脏，博士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胸口闷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别听。”
　　忽然，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博士喘着气，瞪大双眼努力地想要看清出现在面前的人。
　　是谁……
　　那双手很大很温暖，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带起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女子，梳子，全都消失了，只有浓重的雾气包裹着他们。

　　“真的没有问题吗？”
　　被教授赶出去三回的大师兄一脸担心地看着床上的博士。
　　博士睡得很不安稳。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贴身的白T恤都湿透了。呼吸一时比一时粗重，眉头始终皱的紧紧的，让人看着分外揪心。
　　“难道你在怀疑我们传承千年，博大精深的中医药文化吗？”教授严肃地问。
　　大师兄默默看看他：老师，我从来不怀疑中医药文化，我怀疑的是你……
　　“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对为师我没信心吗？”教授一转头，“你看，这不是醒了！”
　　博士茫然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教授。
　　大师兄急忙拿出体温计测量。
　　“阿尼陀佛体温居然正常了……”
　　有同事端了专门拜托食堂大师傅熬的稀饭进来。
　　博士喝着没有味道的稀饭，脑子里依然有些混乱。
　　梳头发的女子，木梳……那一切都是他的梦吗？
　　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又是谁？
　　“老师啊，”大师兄把教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他从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不会被你给毒哑了吧……”
　　教授忍无可忍，把书卷起来狠狠敲在他脑门上。

　　过了不久有人来研究所接博士，却不是大家三不五时见到的徐策，但同样是高品质帅哥一枚，众人不得不感叹：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年头帅哥都找帅哥玩儿了。
　　“请问你是……”负责招待的大师兄谨慎地问。
　　“我是博士的朋友，我姓应。昨天他去我那里时好像不太舒服，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唉呀，怪不得今天突然发烧，原来昨天就病了啊……”
　　“今天烧的很厉害吗？”
　　“烧到四十多度呢。不过你别担心，吃了药已经退烧了。”大师兄看左右没有教授，又小声叮嘱道：“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我们老爷子那‘神药’有副作用……”
　　结果被恰巧出来的教授听到，又挨了当头一敲。

　　教授和馆长聊了聊，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印象很好。文质彬彬且谈吐不俗，显然是家学深厚。经常来的那个徐策也是个好孩子，不过到底是浮躁了些，不如眼前这个年轻人沉稳有内涵。
　　说话间博士出来了。教授拍拍馆长的肩膀：“人交给你了，照顾好他。这两天也不用过来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馆长含笑点头。
　　博士上车系好了安全带，馆长便打开音响，循环播放一首洗脑功能超强的神曲。五分钟后，博士的大脑便被神曲的节奏强行占领了。
　　十分钟后，博士终于忍不住，商量着问道：“呃……可以关掉音乐吗？”
　　馆长看他一眼：“不喜欢这首？”然后伸手点了两下，换了一首更加闹腾的。
　　博士：“……”
　　终于熬到车停下，馆长关了音乐，转头看着博士：“好些了么？”
　　博士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嗯，好多了。”
　　他发了半天烧，本身就精力不济；再加上教授的“神药”中含有助眠安神的成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如今又被神曲一路冲击，大脑已经彻底一团浆糊，乖觉听话得很。
　　因此，在看到外面就是自己居住的公寓楼时，博士也没想到问问馆长怎么会知道他住哪。
　　馆长笑着解开安全带：“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