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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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杰西卡就常来看我了。不过我没办法和她握手，只能保持着仰脖的姿势，仰望她背后的一方天空。她大声告诉我：“天空啊，是蔚蓝如大海一般的颜色。”
“那大海是你眼睛的颜色吗？”我只能想象我见过的东西。
她扑哧一笑，把撕了一半的葡萄皮摆在报纸上。她仰起头，竭力把手挤进地下室的空气，我看见她下巴边缘有着青色的血管，肤色很健康。
她的食指和拇指并拢，稍作挤压，又酸又甜的果肉就跳入我的口中。葡萄在这里可是稀罕物，杰西卡说，这是她父亲亲自带来骛岛贩卖的，通常能有很高的回报。
透明的葡萄汁从果肉里渗出来，少量液体顺着她的手划到了我的下巴，再经过我的锁骨一路向下，我想象这是来自这个小天使的触摸，所以坚定地抿紧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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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孩子们也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花环、新鲜的泡芙，以及几粒什锦甘草糖。花环我并不能带很久，它穿过铁栅栏之间的缝隙，轻轻地落在我的头上。然而监狱之内怎么会容许无罪的存在呢？于是，那顶缀有水仙花的花环又眼睁睁地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介不介意孩子们来探监，不过我很开心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即使我本身是属于她的。
杰西卡在我心中是特别的，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主动触碰我的人。那般小心翼翼的触碰，让我产生我也许是什么珍宝的错觉。她的蓝色眼睛非常明亮，歌喉轻快得像只小鸟。我开始在日记里提到她的名字。
菲利克斯从不看我的日记，他往往会帮我把纸张整齐地堆好，塞在床下，我很感激他。直到有一天，那个女人偶然发现了这些字纸，她抽出其中一张，逐字逐句地阅读。
“杰西卡说我带上那朵绢花一定很好看。”
我又惊又惧，却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审判来临。那个女人背对着我，用她那血染似的指甲用力划过我的日记，再用一种我听惯了的刻薄语气念出来。
她每说一个字，我就感觉一把刀子缓慢而有力地切下我的脖颈，她每次停顿的间隙，仿佛那把刀子在伤处反复地碾压。我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我想捂住耳朵。不要再读了！但她并不理会，依旧冷酷而缓慢地读了下去。
女人的手覆上了我的手，我暗自庆幸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输液针头。她转过身，手指插入我的头发，慢慢地梳着，这种出乎意料举动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恶心感并没有减少分毫。
“我的小野猫，你想出去流浪吗？”
她低声笑着，宛若引诱人类偷吃禁果的蛇。我不甘示弱，抬起头与她对视：“我想出去。即使是死在海里，也比死在这里好。”
“如你所愿，”她说，“不过我很难过，这种欲望是别人给的。”
我想起和杰西卡的谈话，不禁说出了一句叫我永生难忘的话，这用尽我短暂生命里被赋予的全部勇气——“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说我是病患？”
她把玩着我的日记纸，把它反复地折来折去：“传染病患者，和犯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我的小野猫啊，你放心，你已经痊愈了。所以我才把你安放到那个房间，让你呼吸一下沾有欲望的空气。”
真恶劣。我在心里对她呸了一声，被她触碰过的东西我都厌恶至极，甚至连日记我也不想要了。
“只要你找到愿意收养你的家庭，我就放你出去。”
第二天我和杰西卡说了这件事，她表示愿意试试说服她爸。“你不知道我们家有多缺女孩儿，我有十八个哥哥和两个弟弟，但只有我一个人能拥有自己的房间，天哪，要是你能来和我住就好了，那些我已经穿不下的衣服，你穿上一定很可爱。”
她兴奋地跑走了，我滑下床，努力克制嘴角的翘起，内心的渴望如同鸟儿一般振翅欲飞。
我从未如此渴望过第二天的到来，兴奋得发抖！直到杰西卡带来了好消息，她的父亲愿意收养我，据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总督府办领养手续。我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感觉自己就像刚入水的鱼儿，浑身上下都活了过来。
我掰着手指计划以后要做的事：要穿厚厚的、长至膝盖的袜子，要在付钱给商店老板后说谢谢，要和杰西卡手挽手去逛她家乡的书店。
菲利克斯帮我褪下了宽大的麻布袍子，换上了一身新行头，我满是怜惜地看着这个大男孩垂下的眼眸，最后一次坐在床上任由他为我梳头。
“菲利克斯，我要走了。”
“嗯，主人让我打扫你的房间。”
他用力地抿起嘴唇，和我一起无声地流泪。
“我会想你的。”
“嗯，你的日记要带走吗？”
“不带啦！尽是些不好的回忆。”
他温顺地低下头，为我盘好辫子，随后领我去了总督府。我抚过斑驳的墙纸，半响过后，用力地呼吸了一口属于这里的浑浊空气，终是不回头地离开了。
我路过总督府的长廊时，才发现这里竟对着那个女性雕像的侧面。她静静地矗立在中心广场上，注视着我原本所在的方向。她柔和的面庞被清晨镀上一圈金边。
那个女人似乎也不再那么讨厌了，她在一张枣红色的长沙发上喝着玫瑰奶露，长柄银匙搁在她的搪瓷杯子里。
“好像忘了给你取个名字。”她绿色的眼睛盯着我，又好像在看着我的身后。“从今天起，你就叫罗茜吧。”
我清楚地记得，罗茜是那个女神雕像的名字。
“不必这样看着我，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你的母亲。”
我努力地洗净了双手，在契约上颤抖地写下了我的名字，有一滴墨水被我甩到了纸上，迅速地洇开，那个女人随即安抚我说没关系。
再一次感谢菲利克斯，多亏了他我才稍微认识一点字，只见契约的第一行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商人凯恩·鲁坚夫与骛岛总督海伦娜·琼玛处领养一个女童，共计三千枚金币。凡今往后，若……”
契约的底部，与我的名字并排着的，是“海伦娜”这个名字。签名带有她惯常的强硬气势，不容置喙又力透纸背。
海伦娜。我反复默念这个铭刻于心的名字。
我希望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