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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岛 ...

  •   听说这个城市叫骛岛。

      络绎不绝的商人们手提精致的皮箱,坐着小船缓缓地来。被皮鞋跟蹭到发亮的码头砖块,沉默地凝视着雾气里的客人。它们被浸泡在海水里,如同这座岛。

      淘金者通常在深秋时到来,赤着脚在骛岛的沙滩上捡拾金粒。我在中心广场的地下室里,曾远远地看见过他们。那群男人的羊皮靴底沾满了浅色沙粒,布口袋里盛满了金黄的丰收。

      可是他们从来不到这边来,即使头和身体转向这边,目光也一定会落在别处。

      勾肩搭背的青年们,拎着酒囊轻快地从广场的一侧走向另一侧。仅仅在我可见光明的日子里,听见过他们用雄浑的声音唱《剧毒黑山羊》。

      我没见过骛岛的边缘,即使那离我不过几百英尺。在西风大作的日子里,咸湿的海风便裹着鱼类的血腥气,袭击着骛岛的每一个居民。

      他们非但毫无所觉,还拍手欢迎渔季的来临,只有我,只有我蜷缩在奶白色床单上,被呛到流泪。

      这种腥臭气味,让我感觉胃正被一个巨人揪紧,狠狠地掷在地上,不过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根连在我手臂上的棕色管子,维持着我的生命,我偶尔会被带上面具,领去食堂进食,频率几乎是一月一次。在那里,人人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我靠着这根脐带似的管子苟延残喘,却对它痛恨无比。

      我曾无数次试图用牙齿咬断这根管子,然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尤其是在扭头时,脖子上会传来牵拉的撕裂感,我猜想我的脖子处应该也有一根管子,可是我抬不起手,也够不到。

      那个女人总是在日暮时分到来,作伴的教堂钟声也永不迟到,顺带着惊起几行黑鸟。它们伸开翅膀,抹平空气,像海面上破碎的气泡一样转瞬即逝。

      它们是我目光追随的方向,那样突然地撞进了我的眼睛。

      “瞧瞧我的小野兽,又在看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呢。”

      我的睫毛划过眼前的空气,准确地落在视线的前方——完全遮住了那个女人。她的颧骨高耸,鬓角整齐,冰冷得让人生厌。尖利的唇缝里有种危险的窒息感,像是小说中专门掐死婴儿的女巫。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想象得出这副叫我手脚冰凉的面孔。

      她总是有法子取走我的沉默。女人狠狠地掐住我的脸,食指和中指伸进我的口腔之中,把我的舌头夹了出来。我只好吐出一点鲜红,用我学着温顺的舌头,软软说道:“呜……我不过是您家养的小猫,野兽……我不是野兽。”

      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野兽,她默不作声地伏在黑暗里。良久之后,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平静,无声而有力,空气也变得急促起来,我一想到自己正呼吸着从她肺里滤出的空气,就难过得快要吐出来。

      她用力地揉着我的头发,强迫我直视她的眼睛。她的掌狠命地擦过了我的耳垂,现在那里在发着令人眩晕的烫。我有意避开她的触碰,却避无可避。“那么是哪只小猫,上周咬了我的大拇指?”

      她的大拇指上有着一排弯弯的牙印,我暗恼这深红的斑痕像胎记一样难以消除,心里隐秘的快感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葳蕤生长。

      “是我。”

      她不喜欢我撒谎,尽管我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她的名字,她仍是不厌其烦地试探我的记性。

      通风窗里飘过了黄油啤酒和马粪的气息,她似有所觉,看向窗外。我颤抖着咬住下唇,压抑住快要逸出的尖叫,忍着脖子的剧痛看向窗外。

      所幸,那里空无一人。

      自从上周五我咬了她的手之后,她就待我不同了。我原本是待在一个黑色的方格子里不见天日,她是想让我静默地腐烂,至少我看起来和一具温顺的尸体没什么两样。但是在她托起我下巴时,我咬了她的手。我确信我的牙齿足够尖利,因为我极少使用它们。

      她生气极了,于是把我转到这个地下室收监。

      没错,是收监。中心广场的西侧,是骛岛的监狱。她是这个岛屿的最高统治者。我出生在这个监狱里,也许这就是原罪了。她的男仆叫菲利克斯,是个喜欢把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的家伙,他负责教我写字,也负责对我施刑。

      菲利克斯说,这个地下室其实是整个地下监狱里最好的地方。我反手遮住了眼睛,擦去了被阳光刺痛而流出的生理泪水,对他的话深以为然,是的,我的内心也只有纯然的喜悦罢了。我在这里,能闻到新鲜的,来自地表的空气。

      那个女人却说这是最严酷的刑罚。

      她弯下腰,托起我的后脑勺。“你看,”她讥诮地笑着,示意我看向那个窗口,“新鲜的、地表的空气正从那里涌进来,你体内向往自由的细胞逐渐与它们结合。在你看来,我固然很可怕,不过更可怕的,是你自己的欲望。”

      我的心脏仿佛被她的话撕开一个口子,有风正从那个破洞贯进来,填满了我苍白的灵魂。夜里我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想出去。花车疾驰而过,爆鸣声充斥了我的耳膜,人们的欢呼击打着我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清楚这具形体并不只是幻象。

      中央广场的水池彻夜不停地喷着水,洁白的女性雕像托举着盘子,水从其上倾泻而下,那座雕像是唯一看着我的东西,她面朝我身处的监狱,脸上带有慈祥的微笑。我曾向菲利克斯请教她的姓名,男仆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带我一页页的翻阅图谱。

      每一天阳光都在我的体内积蓄快乐,我依靠着灰黑的墙壁,凭借着浑浊的阳光写着日记,幸福得快要死去。

      写日记是我的新习惯,因为她要求我这样做。男仆菲利克斯给我带来了厚厚的一大包纸,摸上去是不同于我自己皮肤的光滑,我对于这个新玩具爱不释手,连落笔时也是轻轻的。

      菲利克斯教我读书和鞋子,他是一个壮实的男孩儿,剪着细碎的齐耳刘海,目光愚钝,像我在食堂进餐时见过的鱼眼。然而他又很温和木讷,我想他一定很不受宠才会被派来管教我。

      那个女人偶尔会来看我,然后吩咐菲利克斯给我换药水,而她呢,则夹着我的指头,拿着针管往我体内推送液体,我不否认,那些液体触碰到我的血管时,会叫我疼痛得尖叫。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有时候会发了疯一般地掰开我的双腿,我惊恐地后退,用尽浑身的力气也只能发出喑哑的叫声。

      那是唯一不快乐的时候。以前在那个尽是黑暗的房间里,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愉悦,自然也谈不上悲伤。但如今,阳光和那个女人一样,教会了我快乐,也让我切实体会到了悲伤。

      我需要踮脚站在我的小床上,视线才能勉强与地面平行。骛岛很少下雪,我很容易就分辨出那群小孩子的声音,他们拍着手唱着圣诗,零星几个会踩在水池边的石台上走一圈,又有几个买来了罐装小雪泥,他们一边吃着一边大声地笑,我觉得那个吃起来应该是甜的。

      男孩子们更热衷于抠下食品罐上的标识,女孩儿们围着雕塑走一圈,走到靠近监狱的这一面时,像几只黑猫一样快速地溜过去。我小腿抽筋了,脚趾用力地抓紧了床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真对不起,面对着我所向往的世界,我却在流泪。

      我仰着头,无声地哭泣着,随着泪水的流逝,体力也逐渐消失。抽筋的小腿,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任凭这扭曲的痛觉蚕食我的内心。阳光也毫不留情地烤干了盐味儿的泪水,皮肤变得紧绷。

      本该立即缩回去的,可是这是难得放风的日子。菲利克斯不会来,那个女人应该在别处。我贪婪地呼吸着地面的空气,尽管满是尘土。眼珠在泪水的浸泡里似乎变大了,我很怕它会掉下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你看,她在做什么?”是一种甜腻似奶油的嗓音,在咫尺之外骤然爆开。随即我听到了更多的声音——“杰西卡,我们快回去吧,船快开了!”“等一下。”

      她们的口音很特别,并不是骛岛本地的海味口音,居民们常常在大风里行进,连吐出的字句都有一股潮湿感。她们的语言里,翘舌饱满,微微上弹,我发誓我没有听过这么好的声音。她们是小天使吗?我要死了吗?

      我竭力想要看清小天使的模样。

      一双手,我模糊地看见它是白皙柔软的。它最前端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头发,尽管力道温柔得没有感觉,但我就是知道,一定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天使在抚摸我。隔着薄薄的眼皮,我的眼睛敏感地捕捉到了光影的变化,是她们遮住了光。

      那双手的一根指头轻点我的眼睛上部,又极富律动地落下四根手指,像是拨竖琴的方式。我无端想起那个女人给她的家猫捋毛的姿态,差一点在我梦想的天使面前落下泪来。

      她叫杰西卡,踩着细碎的金色阳光,轻轻地走来,轻轻地触碰我,轻轻地抚摸我。我胸腔中激荡着陌生的情感,被泪水打湿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请问……”

      她似是讶异地笑了:“原来你会说话呀。”阳光从她的肩膀处漏出来,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发上别着一只天蓝色的绢花,是和她眼睛一样的颜色。

      远处鸟儿从屋顶上飞起,也从她的肩头飞起,教堂的钟声响了。中心广场上的孩子们落荒而逃,她也走了。汽船发动的声音清晰地从远处码头传来。

      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小天使,它们有着金棕色的漂亮卷发,如大海般蔚蓝广阔的眼睛,温柔得能让落水的人迅速溺毙。

      我在幽深的海水里不断陷落、陷落,陷落的终点,是软如浆糊的床。

      就此这般,静静闭上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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