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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死无大事 ...

  •   傍晚突然下起雨来。似雾非雾的牛毛雨密密地下着,天空是淡淡的浅灰色,老是暗不下来。阿绢穿上防雨的高底木屐,撑上伞。慢慢走,天终归会暗的,就像人一定会死。

      穿过神田,越过乞食桥,沿着镰仓河岸一直走,不远处就是白旗稻荷神社。朱红的鸟居,后面是略陡的石阶。一、二、三、四……一共十三级,很快到顶了。神社里有几棵银杏,落了满地黄叶,本是灿烂的金黄,被秋雨濡湿了,那黄也带了些颓唐。悄无声息地绕过本堂,那棵赤松在后面。

      本堂黑黝黝的,神官早歇下了,赤松边的石灯笼倒还亮着。石灯笼上爬满青苔,很快会被白雪覆盖,四季变换,年年如此。

      赤松长得粗壮,枝条四面伸展,最下面那根有一人多高。阿绢呆呆地盯着枝条,一蓬一蓬苍绿松叶,像镀了毒药的尖针。看久了,隐隐浮出几张脸,含忧带怨,如泣如诉的,这根枝条上已吊死了四个人,都是年轻女子。

      怀里揣了幅腰带,黑地缩缅红叶纹,团十郎春天时送的,那时樱花正开得好。他笑吟吟地递了个帛纱包袱给她,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腰带,印着片片红叶。她有些诧异,红叶是秋日才用的纹样。他只是笑,说等到秋天就能与她厮守。他食言了,他做了越前屋的上门女婿。

      踮起脚,拈住腰带一端,轻轻甩上去,打上结。雨还没停,天是沉郁的墨灰色,中间是烟雾般的雨丝,下面是町人家的长屋,窄而小,一间接一间,一个个小窗里溢出暗黄的灯光。之前吊死的女子们也见过这景色吧,充满烟火气的江户夜晚,有蓬蓬勃勃的人气,活气。

      捏了捏衣角,硬硬的圆,是缝在里面的六文钱。死人要渡三途川,三途川岸边有夺衣婆,若不给她六文钱,她就要剥去死人的衣裳。也许只是传说,备着也没坏处。

      套上圈,闭上眼,天一下黑了。神官明早看见死尸,怕又要烦恼了吧。世人皆有烦恼,她再也不会有了。

      下着雨的秋夜,关紧了窗,屋里暖意融融。远处有钟声在响,这里是本乡一带,原有不少寺庙。听见钟声,躺在被中的男子悚然一惊。

      “怎么了?”身边的女子侧头望向他。她额上有隐约的汗意,几缕发丝从岛田髻里漏出,腻腻地黏在额角。身上罩着白地棉寝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抹肌肤。

      “这是净验寺的晚钟吧。我得赶回去。”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屋角行灯的火焰左右摇摆,照得男子脸上阴晴不定。他三十左右,有瘦削的脸,浓眉毛,一双眼亮晶晶的,似乎饱含情意。只是当下有些心神不定,那眼也少了些光彩。

      他叫常右卫门,在江户最繁华的日本桥堀江町有家店面,名叫“美浓屋”。美浓屋主营米豆杂粮,生意繁盛。

      “从本乡到日本桥也不近,又下着雨呢。”女子懒懒地说,眼睛也垂了下来。新缝的被褥,那样娇嫩的樱粉,似乎突然褪了色。

      “不妨,叫个轿辇就行。总说来本乡下棋,一下就是一夜,那人疑心了。”常右卫门抓起枕边的衣裳。

      见他去意已决,女子起身帮他穿衣。黑地缩缅外套,内衬浅葱小袖,有淡青竹叶纹。颜色素雅,面料做工都是一流的,配上那张脸,不像商人,倒像正当红的歌舞伎艺人。

      “要去越前一趟,明日一早启程。最近都不能来了。”常右卫门摸了摸束得整齐的本田髻,故意不看她。

      “路上多多保重。”女子喃喃地说。越前,离江户山长水远,据说天气极寒,寒风一起,雪花大如席,积雪及膝。

      点亮手烛,开了门,狂风卷着雨丝扑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常右卫门撑开伞,快步走了出去。她倚着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寒气一直透进心底。

      她叫阿蝶,江户人氏。父亲叫勘三郎,原是殷实的商家子,鬼使神差地恋上一个神社巫女。商家重体面,逼他与巫女分手,谁知他竟与巫女私奔了。勘三郎父母伤心欲绝,相继谢世,勘三郎弟弟继承了家产。一日,一名女婴被丢在弟弟家门口,襁褓里塞着一张纸,说勘三郎急病而逝,女婴是遗腹子。这女婴就是阿蝶。

      阿蝶被叔父收养,叔父嫌她来历不明,对她极为冷淡。年纪稍长,她去了浅草的酒家“春菊”帮工,专门在厨房打杂。老板娘见她相貌姣好,让她负责招呼客人。常右卫门也常来春菊,一来二去,两人熟了起来。

      春菊用的五谷杂粮向来是美浓屋供货,伙计定期送货,再定期收款,无须常右卫门出面。一个清晨,美浓屋伙计按时送货,阿蝶出去招呼,谁知伙计身后跟着个人,正是常右卫门。阿蝶有些惊讶,他却若无其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春菊中午才开张,老板娘来得晚。

      “这里怎能住人?又小又暗,还堆了杂物。”他随伙计去仓库转了转,皱起了眉头。

      他怎知她住在春菊仓库?她好像说过一次,他便记住了?

      “有片瓦遮雨已是老板娘慈悲,阿蝶不敢挑剔。”她轻声说。音调都正常,脸上却热烘烘的,应该红得厉害。她垂着头,只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她刚起,发髻有些乱,穿得也不整齐,他都看在眼里了。她心急火燎地想着,连颈项也慢慢红了起来。

      这男子对自己有情,阿蝶隐约懂了。她有些欢喜,也有些恐惧。可是,他从此消失不见。一日、两日、三日……一连一个多月,他再没来过春菊。

      转眼已是初冬。江户人喜爱热闹,一年四季祭礼不断。十一月十六日是秋叶权现的祭,去向岛秋叶神社祭拜可保家宅平安,不起火灾——当时房舍都是木造,江户人口密集,町人住的长屋密密麻麻,一起火就是灭顶之灾。

      春菊老板娘要看店,吩咐阿蝶去秋叶神社代祭。从浅草去向岛方便得很,只需从浅草御厩河岸坐上游山船,过了隅田川就是向岛。

      淡白色的天,湿漉漉的,像被被眼泪浸湿了的手巾。银杏叶子早落了,瓦灰的树干笔直伸向天空。还早,四周静得奇怪。远远望见秋叶神社的灰色鸟居,一只乌鸦落在上面,百无聊赖地叫了一声。

      “阿蝶。”有人在叫她。

      许是被诡异的氛围唬住了,她一时不敢回头,不知背后有什么。

      是常右卫门。依然是明亮的眼睛,含笑的嘴角,只是瘦了一些。

      “我想早一些来,谁知偏偏遇上你。”他喃喃地说。

      空气清冷,吸进鼻子里有些刺激,酸溜溜的,像要流泪。他再不说话,只是望着她,她突然窘了起来,只好垂下头。半旧的木屐,东倒西歪的枯草,草上蒙着白晃晃的霜。

      “我三十三日没去春菊了,不,浅草一带都没去。”

      她有些胆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喜欢上一个女子。”

      “可我有妻子。她的父亲对我有恩。”

      鸟居上的乌鸦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太阳出来了,给它漆黑的羽毛上镀了层金。它伸了伸翅膀,心满意足似的。

      眼睛像池塘,里面的水越蓄越多,必须眯紧了,防止它们溢出来。还是拦不住,两行眼泪直流下来。他从怀里摸出手巾,她并不理会,任泪水滑过脸颊,在衣襟上印下朵朵暗花。他丢下手巾,捧住她的脸,她哭得更厉害了。他给她抹去眼泪,长而冷的手指,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柱。

      “我在本乡置了房子,你再不用住在仓库了。”

      她抬起脸看他。

      “你放心。我会给你个交代。”他叹了口气。

      阿蝶搬去了本乡,常右卫门假称下棋,时不时在那过夜。春菊的老板娘像知道了些什么,渺渺地说起常右卫门的身世。他原是外乡人,独身来江户闯荡,进了美浓屋,做了伙计。当时美浓屋老板已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个独养女儿,见他勤谨,收了他做女婿。那女儿名叫阿梅,自小娇生惯养,据说脾气大得很。

      “他长了那样一张脸,又是机灵人,向来讨女子喜欢。岳父早死了,他成了美浓屋老板,有的是钱。要不是顾忌阿梅,早不知置了几房外室了。”老板娘撇着嘴笑了笑,虽是中年妇人,依然风韵不减,只是眼周嘴角添了些皱纹。

      “他怕有三十了吧,阿梅与他同岁。一直没有孩子。”老板娘喃喃地说。

      她只是笑笑,装作不在意。

      冬去春来,过了夏天又是秋天,她在本乡快一年了。常右卫门曾劝她辞了春菊,她只是摇头。他不能常来,她若天天闲着等他,只怕会发疯。当然,她没什么好抱怨的,他有妻子,她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是知道,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说过会给个交代,她信他。希望如此微弱,像手持蜡烛走在风中,火苗飘忽,随时都会熄灭。她用手牢牢护着,火苗摇曳,烫得手心生疼。疼也是好的,说明心还没死。可是,经过了昨晚,她的心境变了。常右卫门说要去越前,他是大商人,没必要千里迢迢赶去越前,他更没说何时回来。这就是他给的交代吗?她默默地想着,喉咙里又干又热,像吞下了热炭。一夜没合眼,天亮还得起床,得去春菊,不能耽误了人家的买卖。

      昨晚下了一夜雨,落叶湿嗒嗒地黏在地上。路边长屋的墙湿着半截,屋角有一丛野菊,绿叶怯怯地托着嫩黄花朵。她小心地走着,绕过一个个水坑。

      只顾着胡思乱想,竟绕到日本桥堀江町来了,前面那家店可不就是美浓屋?宽敞的店面,门前悬着绀色暖帘,染出白色菱形标志,那是美浓屋的屋号。十二三岁的少年在门前扫着落叶,怕是美浓屋的学徒。她忙忙地走着,目不斜视,走远了才长长出了口气。从昨晚开始就魂不守舍。

      春菊老板娘来晚了,脸色苍白,眼下还有青晕。“啊呀呀,我家附近的神社又吊死人了,就是那白旗稻荷神社。第五个了。”

      昨晚一直下雨呢,萧瑟秋雨里寻短见,是伤透了心吧。

      “神官一大早嚷起来。我壮起胆子一看,竟然是阿绢,原来在店里帮过工。”老板娘红了眼圈。

      “多好的姑娘,我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可她偏偏爱上了团十郎。歌舞伎艺人空有好皮相,在女人堆里打过滚的,有什么真心?她偏信团十郎会娶她,一等等了几年。前几日团十郎入赘了越前屋,成了豪商女婿,我以为她终于能清醒了。谁知她竟一索子吊死了。冤孽冤孽。”

      阿蝶怔怔地听着,她与阿绢素不相识,却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她所受的痛苦,阿绢一定也受过。忽然觉得安心。原先她像被丢在荒野里,头上是灼灼的太阳,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蔓草和蓬蒿,不停地跑,跑得心快裂开了,依然觅不到一点人烟。如今她知道了,还有那条路。只要一根麻绳,或是一副腰带,什么都行,只要能打上结。

      她嘴角带了微笑。老板娘皱起眉头,似乎警觉起来。

      “殉情才是傻,男人又不会伤心。”老板娘漫不经心地说。话刚出口,立刻双目炯炯地望向她,想看她脸上表情有无变化。

      她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都敢不要命,还怕什么呢?”老板娘望着她的眼,似乎想看到她心里去。

      她微微笑了笑。“您说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除死无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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