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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七十六章 春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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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辽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并夹杂着残冬的寒意。然而这并不影响王公贵族们随狼主耶律楚一起出城狩猎的热情。这群剽悍的北方汉子们早在严冬中憋出了一肚子鸟气,就等着开春之后去辽阔的草原上好好发泄。
不过在大冷天出门喝西北风对于向来畏寒也不爱运动的沈夏茉来说,却跟酷刑没有什么分别。好好的一个懒觉被剥夺了不算,还得出来跟一群彪形大汉们骑着马四处狂奔,沈夏茉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计算着一会狩猎开始之后它会被颠成几瓣。
“小、小信,你确定你给我选的马是最温顺的吗?”沈夏茉缩在凯恩身后,战战兢兢的看着耶律信牵来的一匹小白马。小母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墨黑的大眼睛莹亮亮的,惹人怜爱。只不过沈夏茉自从骑马被摔下来之后,对一切长着四只蹄子的动物都有深刻的心理阴影,小白马再可爱,对她而言也要大打折扣了。
耶律信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色,觉得十分有趣,笑道:“茉莉姐大可放心,瑞玉是去年御马监里新生下来的最温顺的母马了,它的父母都是万中无一的御马踏云驹,我小时候还骑过,都是性情温顺,忠诚护主的好马。瑞玉的名字还是父王亲自给赐的呢。放心啦,大不了我和凯恩大哥多照看着你点。”
沈夏茉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道:“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再摔上一次我可要直接见佛祖啦。”说完,在凯恩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踩着马镫子跨上马去。
不一会,旁边的耶律楚等人带着大部队向狩猎的树林里疾驰而去,兴奋得要死的耶律信也顾不上沈夏茉,策马赶了过去。只剩下凯恩和沈夏茉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策马并肩而行,看着无垠的草原美景,倒也惬意。沈夏茉□□的瑞玉果然乖巧温顺,步伐缓慢沉稳,让沈夏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几分。
“茉莉,你不要去林子里凑凑热闹么?”凯恩问道,往常的有个屁大点事,沈夏茉肯定都是最起劲的,今天王族出城春猎,这么盛大的活动她都不上心,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沈夏茉全身僵硬的坐在马背上,苦笑道:“我倒是想,可我的身子不听使唤,一想起上次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情景我就全身发毛,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必在云陆浪费感情。万一又摔死过去了,谁知道会给送到哪去,万一直接去阴曹地府报到了,那岂不是更惨绝人寰?”说完倒抽了一口凉气。
凯恩看着她心惊胆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女大王沈夏茉也有这般胆小的时候,茉莉,你这样子真是可爱。”
沈夏茉撇撇嘴,“你们男人哪,都喜欢以保护弱小妇孺为乐趣,英雄主义,你就得瑟吧。本女王不跟你一般见识~”新官上任,沈夏茉已经颇有些气势,所以常以自称女王殿下为乐。
凯恩开怀一笑,道:“好好好,女王殿下,您可坐稳了,前边有个大坑,您可别摔着了。”
果然,沈夏茉一听有坑,气焰立减,倍加小心的抓紧缰绳,一幅如坐针毡的样子。等她发现前面路况并无异状,才知是凯恩开的玩笑,不禁作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威胁到:“胆敢调戏本女王,看我怎么收拾你。”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凯恩正欲答话,忽然神色一变,惊道:“茉莉,你的马好像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沈夏茉□□的瑞玉仿佛发了狂似的,全然不顾马背上的沈夏茉,如离弦之箭般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凯恩看着沈夏茉心胆俱裂的伏在瑞玉身上尖叫,急忙策马上前追赶,然而却发现□□坐骑才奔出数十丈,便口吐白沫,气喘吁吁,凯恩下马不久,坐骑便颓然倒地,顷刻毙命。
却说瑞玉驮着沈夏茉一路狂奔,驰到一个小树林中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仰头悲鸣起来。
吓得魂飞魄散的沈夏茉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余地,睁眼一看,却发现眼前的惨状让她更加恐惧。
两匹骏马的尸身静静的躺在林中的草地上,每匹马身上都有深重的绳子的勒痕以及利器勾划斩刺的血窟窿,应该是被牢牢绑住的同时受尽酷刑而死。只是马的悲鸣声夹杂在狩猎的马嘶声中不易被人察觉,但不知为何,瑞玉还是听到了。
沈夏茉小心的爬下马来,看着瑞玉扑通一下跪倒在两匹马的尸身前,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泛出点点水光。瑞玉把头贴在血淋淋的马尸上,浸得白色的皮毛上尽是艳红的血色。沈夏茉看得惊惶无比,大气都不敢出。而瑞玉只是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哀鸣,让人心恸不已。
还没等沈夏茉进一步反应,两个人已经策马赶了过来。沈夏茉定睛一看,心叫不好,看来自己是被人下了套。
来人正是西辽国大皇子耶律镝以及他的亲兵队长萧崎。
耶律镝第一眼见到这血腥的场景时,眼中露出一抹厌恶的神色。然而当他第二眼看到呆坐在地上的沈夏茉时,眼中的厌恶却转成了阴戾的惊喜与得意。仿佛一只无意中遇到陷入陷阱中的猎物的饿狼,正要亮出它的利齿,将眼前的美食撕碎。
沈夏茉看着他杀机毕露的眼神,心中越来越绝望。狭路相逢,勇者胜。耶律镝纵横沙场,杀人如麻,而她却身无四两肉,杀鸡也要抖三抖。两方对阵,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沈夏茉这一次真是凶险异常。
耶律镝看出了她眼里的恐慌,面上的得意之色更盛。“左相大人,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你,你还真是好雅兴。”耶律镝讥讽道,“林中猛兽众多,要是左相大人如同这两匹死马一般被野兽分尸了,我父王和三弟可是会痛心疾首的。到时候少不得又要为左相大人追封一番,也罢,生前来不及好好享受荣华富贵,死后极尽哀荣也不失为一种弥补,这次本王如果再阻拦,未免有点不近人情,左相大人觉得本王说得可有道理?”
沈夏茉只觉得头皮发麻,马尸传来的浓郁血腥气以及瑞玉凄厉的嘶鸣声都把周围映衬得仿似森罗地狱,而耶律镝就是那鬼气森森的阎罗,手中的屠刀随时要将她的性命斩下。
然而坐以待毙是最愚蠢的行为,既然死到临头,那就放手一搏吧。沈夏茉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不怒反笑道:“大殿下说得有理,沈夏茉若能得大殿下相陪,一起去九泉之下风光上路,那也不算亏。”
耶律镝怒道:“一派胡言,你死关本王什么事?”
沈夏茉冷笑道:“本来是不关大殿下什么事,只不过既然大殿下恰巧出现在这里,而我又恰好死在这里,这里面的牵扯,恐怕大殿下是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耶律镝嗤道:“本王不过是恰好路过,无意中发现沈姑娘命丧猛兽之口,这才好心代为收尸,与你又何来其他牵扯?”
沈夏茉哂道:“妙就妙在这个恰好路过,我刚刚被发了狂的坐骑引到此地,大殿下就从此经过,并且欲以猛兽之名置我于死地。你也不想想,是谁杀了这两匹马把瑞玉引来,又是谁算准了大殿下会经过这里并且发现毫无反抗之力的我,既然这个人能有本事把你我凑到一起,那他就一定有本事在你行凶之后再把其他人引到此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想借刀杀人,难道大殿下就真的甘心为人所利用么?”
耶律镝容色一变,走下马来,审视着地上的马尸,喃喃道:“这不是父王最喜爱的踏云驹么,虽然已经年老,但父王一直把它们豢养在御苑中,怎么会出现在此呢?”
沈夏茉问道:“踏云驹?那不是瑞玉的父母么?这么说来,瑞玉是感觉到了自己父母罹难,才驮着我一路狂奔至此的?”
耶律镝皱眉道:“应该如此,瑞玉是御马监里头等的温顺好马,从无无故发狂的记录。此番有人将瑞玉的父母摧残致死,瑞玉才会悲痛成狂,不顾主人指挥疾驰到此。踏云驹的嗅觉灵敏异常,恐怕瑞玉是嗅到了父母的气味才会追踪至此的。”
沈夏茉看着一旁低低哀鸣的瑞玉,心中一阵悲凉,“人心险恶,连无辜牲畜都不能幸免,真是让人齿冷。”
耶律镝嘲笑道:“妇人之仁,帝王家本来就没有人心可言,有的只是兽性。你想得到什么,就得去争,去抢,否则就会被他人践踏成泥。不要以为耶律信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斗性未显,等他的野心滋长起来,将来必定比本王更让人鄙夷。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这本来就是帝王之家的生存法则,不争斗,就会死。你不过一介无知妇孺,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不过本王奉劝你,不要把耶律信当成羊一样护着,羊圈再牢固,也会有被攻破的一天。到时候他若不懂得以牙还牙,恐怕也逃不脱任人宰割的命运。要知道,虎视眈眈的,可不止我一个。”
说罢,耶律镝上马与转身离去,只剩下沈夏茉在原地发呆。
也许耶律镝说得对,适者生存才是帝王家活下去的黄金法则。我再努力,也无法在这乱世中护得小信周全,一切终须看他自己的造化。是生是死,取决于他是否够坚强,够冷酷,斗兽场中,原本就不需要仁慈。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去决定要怎么对待他人。沈夏茉心中想着,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