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快上船》斜剑十三

17、莱山寺

　　戏文怎么说的，公孙承乾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在众人面前帮霍青瞒天过海。

　　这里距离半山凉亭其实不远，只是刚好被两株大树交错挡住，通路曲折了点。

　　三宝一马当先，圆滚滚的身子已经出现在林边。

　　霍青本来追着公孙承乾的脚步，看到这一幕赶紧转身要往回走。

　　识破她意图的公孙承乾回身过去抓住她的手：“现在跑也没用了。”

　　“那怎么办？”霍青把身子往他后面缩了缩，试图躲掉众人的目光。

　　然而就这么点距离，哪里能躲的过。

　　“少主！”三宝的大嗓门第一时间就传过来，“你没事吧！”

　　霍青刚刚张嘴想要说话，公孙承乾立马握住她的手，拦住她未出口的话语。

　　“装晕。”他说着，拦腰将她抱起。

　　“你干什……”霍青还要挣扎，被他瞪了一眼，再听到三宝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只能立即闭上眼睛，随他去了。

　　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没有受影响。

　　她听到三宝紧张询问的声音，最后她听到公孙承乾回答说她只是稍微有点中暑，并没有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那一瞬间，她听到三宝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

　　“少主怎么好像在笑？”三宝猛地冒出一句话。

　　原来她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吧。”公孙承乾暗地里捏了捏她的手臂，“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公孙承乾大步走向迎客亭方向走去，二话不说就把她塞到竹轿上，让脚夫抬着她上山。三宝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半道上，霍青被颠的浑身难受，加上满肚子的好奇实在压抑不住，忙发出声音示意自己已经醒来。

　　三宝一直站在旁边，一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少主，你醒啦！太好了，呜呜呜哇……”

　　“我又没死你哭什么！”霍青挣扎着要起来。如果不是身体虚弱的话，她早就狠狠敲三宝脑袋。

　　“你就别逞强了，身体要紧。”三宝仗着体重优势，把她按在竹轿上动弹不得。

　　她如今的力气哪里是三宝的对手，挣扎了几下也没能动弹。

　　她只能生气地喊：“还不快放开我！”

　　三宝看了看她的脸色，摇着头：“我不放。”

　　“你！”霍青拿他没法，只能转向另一边的白云：“白云你快帮我一把。”

　　白云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她。

　　“算了，不指望你了。”于是，她对着走到旁边的公孙承乾眨了眨眼睛。

　　没反应？

　　再眨一眨。

　　还是没反应？

　　再眨！

　　公孙承乾早就看到她的小动作，却故意不理会她，看她不断眨眼睛的样子实在好笑。

　　倒是另一边的三宝看不下去，开口问：“少主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进香的行程被打断多时，终于一行人全部到了莱山寺。

　　莱山寺依山势而建，背倚莱山，南照莱山湖，有一座小小的瀑布顺着山势飞流而下，在山下汇成河流，绕城而过，流入两京运河之中。

　　寺中有棵老树，年岁悠久，树干粗壮，枝如虬龙，繁茂的枝叶里挂满了保佑爱情长久的红绳，往来香客便将它唤作姻缘树。

　　莱山城有个不成文的风俗习惯，青年男女结婚后，就会将一条一米多长的红绳系在这姻缘树上，象征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时间长了，红绳多了，这树倒也有些受不住，便又衍生了另一种风俗，但凡未婚男女，分别去解开其中一个绳头，若是正好是同一条红绳，则是姻缘天定，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

　　于是每逢节庆，总有不少青年男女会参与其中，热情尝试解姻缘结，多年下来，倒也结成不少良缘。

　　这等风花雪月，浪漫之事，刘湃等人自然是一笑而过。

　　霍青正因身子不爽利，没有进殿参拜。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听完了这姻缘树的故事，宛如饿狼的眼神就一刻没离开过公孙承乾，那脸上生生写着：你要不跟我解一把姻缘结，就让你走不出这大门。

　　星星般晶晶亮的眼神，因天热而越发嫣红的脸颊，紧张到揪着衣角不自知的手指。

　　“怕了你了。”公孙承乾面对着她这般小女生的神态，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实在吐不出拒绝的词句，只能遂了她的意。

　　得到应允，霍青顿时眉开眼笑，拉着他大大方方就往人群里凑。

　　到了树下，她指着一簇崭新的红线结，道：“喏，你解这头。”

　　这女娃娃做事素来与众不同，不能以常理度之。公孙承乾哑然一笑，却也乖顺地按照她的意愿，伸手去解那圆圆满满的绳结。

　　霍青看着他解开大半绳结，自己才滴溜溜转到另一侧，看似随意地揪出一团绳结，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这姻缘绳，恰是一对小夫妻不久之前刚刚结上去的。那圆满的一头是小娘子结的，而比较简单的这头则是小相公结的。

　　“好了！”结开绳结之后，霍青用力一扯。

　　果不其然，公孙承乾手里的红绳便穿过几丛枝丫，落到霍青手中。

　　她跟献宝似的将红绳捧到公孙承乾面前，乐呵呵说：“看，这就是戏文里说的，天生一对，命定良缘！”

　　那红艳艳的丝绳，缠绕过她十指之间，在掌心蜿蜒。公孙承乾视线稍稍往上一抬，便看到她灿烂的笑脸。

　　他还未说话，倒是旁边的大婶出了声：“哎呦，你个小伙子。这姻缘的事可不能乱开玩笑。你年纪还小，再过两三年啊，娶个漂亮大闺女才对。”

　　“这位夫人说得是。”公孙承乾拱手行礼，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喉间有点紧，“她确实还小。”

　　霍青还要辩驳，看到公孙承乾已经转身离开，只能快步跟上，一边走还一边嘟囔：“我不小了，隔壁玉溪都成亲两年了。”

　　众人拜完菩萨又匆匆下山，终于赶在宵禁之前回到青龙号上。

　　船工们既然在自己的岗位上辛苦劳作，一切风平浪静。

　　公孙承乾和霍青站在船头甲板，心境却是与之前大不相同。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水面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莫名勾起她心里的愁绪。

　　“到了西京，我请你好好玩一玩吧。”许久之后，公孙承乾终于说。

　　这个青船帮少主，一天之内从男变女，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

　　“好哇！”霍青顿时眉开眼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心里的小算盘早已打得噼啪响，早就想着纠缠他不放，只是苦无借口。这下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

　　梁山伯与祝英台有十八相送，十八里路上演千古绝唱。

　　燕京与西京相距何止十八里，霍青早就盼着上演一场两京情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夜色渐浓，白天不曾注意到的，浪花拍在船身上的声音，此时变得格外分明。

　　或重或轻，哗哗轻响，叫人的心绪不禁沉静下来。

　　公孙承乾入睡不久，耳畔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向来警醒的他，低低问了声：“谁？”

　　白云从不吵他睡觉，除非出了不可解决的大事。而且他也没睡糊涂了。这里是青龙号，就算有事，那也是青船帮的事。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倒是猛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门扇上。

　　公孙承乾急忙翻身而起，快步走到门后，侧身拉开房门。

　　一团圆滚滚的黑影，摔进了房间里，一动不动。

　　借着透过纱窗的微弱光影，公孙承乾勉强辨认出那团黑影应该是一床薄被，里面裹着个小小的人。

　　会这么做，能这么做，敢这么做的人，整艘青龙号上有且只有一个——霍青。

　　公孙承乾轻轻吁出一口气，迅速关上了房门，蹲下身来，在黑暗中摸索那团被子，试图找出这个小丫头的脑袋在哪里。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找对了方向之后，公孙承乾将她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起。

　　霍青迅速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嘀咕：“我肚子疼。”

　　虽说船行水上，夜风袭来，较一般房屋更凉快些，但此时正值盛夏，行船的汉子们甚至坦露着身子直接在甲板上过夜。霍青身上裹着的这一床薄被实质上也就是两面布片缝合在一起，顶多护着腰腹不受凉，并没有太大的保暖效用。

　　若是平时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当下她正值特殊时期，只觉得浑身冰凉，簌簌发抖。

　　“我让江叔给你熬碗热汤。”公孙承乾将人平稳放在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又怕她太冷，将自己的外褂也一并盖了上去，这才准备起身去找人。

　　他刚要直起身子，却发现霍青不知道啥时候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领口。

　　“不能去。阿爹说，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有说下去，只无意识的将公孙承乾往自己身边拉，甚至四肢并用就要缠到他身上去，舍不得放开这火热暖和的大型抱枕。

　　夜深人静，霍青却活像是一只八爪鱼似的缠着自己不放，公孙承乾一阵无奈。

　　传说中的青船帮霍丘霍帮主，义薄云天，更是一个痴情人，虽然夫人早逝却不曾再娶，对独子更是宠溺，早早就宣立了这唯一的继承人。

　　今天之前，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父亲。

　　经历过今天之后，公孙承乾心头却满是疑惑。

　　他真的疼爱这个女儿吗？

　　哪一个父亲竟会要求自己的掌上明珠女扮男装，一扮就是十几年，甚至在这种危急时刻，身边竟无一人可用。

　　如果此时此刻在场的不是他公孙承乾，后果又当如何？

　　他简直不敢想象。

　　公孙承乾俯着身子，任由霍青迷迷糊糊地揪着他的衣领。

　　霍青想靠近这个暖炉，刚把脑袋靠上去，却又跌回床上，如此数次，不禁心头火起。

　　她竟闭着双眼，猛然跪坐在床上，大喝一声，一个过肩摔，就这么揪着公孙承乾的衣领，把他甩到了床里头。

　　公孙承乾何曾料到这个娇小丫头竟有如此大的气力，一时被摔得头晕目眩。

　　他急忙想要起身，霍青已经滚进他怀中，扑在他胸膛上，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小猫般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公孙承乾被她压得半边身子发麻，刚要挪动就听到霍青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丫头昏睡之中完全不懂得留手，再被她摔一次，不知道会摔到哪里去。

　　万一动静太大，惊动其他人，到时候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等天亮让她赶紧离开就是。

　　思及此，公孙承乾只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或许是霍青在怀，给他一种别样的温暖感觉。不久之后，公孙承乾竟也觉得睡意渐浓，在陷入甜美梦境之前，只喃喃说了一句：“霍青，你要负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