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Kate0115

2、八年前之一

　　当我的同事杰夫·法瑟勒向我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对那个女孩彻底沦陷了。

　　那是密歇根2013年的秋天，尽管位于联邦东北部的密歇根州一贯在九月中旬开始降温，但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地晚。我仍然记得那段日子天气尚未彻底凉下来，脍炙人口的北密歇根的红叶还没有铺天盖地地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休伦湖的静默、苍翠以及波澜不惊。正是开学季，安娜堡迎来了带着新奇目光一脸稚嫩的大学一年级和研究生一年级新生。已经不是我读大学那个闭塞的年代了，而今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的国际学生越来越多。在我教授的课程上，放眼望去满是来自东亚的面孔，而美国学生只是零星地散落在亚洲人中间。

　　“我要是夏农，一定会很伤心。”杰夫揶揄道。

　　“说得好像你很熟悉夏农一样。”我故作轻快地敷衍杰夫。

　　夏农是我妻子，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七年。她从我在罗德岛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一直追随着我，在卡耐基·梅隆大学攻读计算机工程博士学位的时候，要不是她的默默陪伴，恐怕我并不会走到今天。而后我应聘到密歇根大学助理教授职位，她随着我来到安娜堡定居。在2005年的时候我们结婚了，一年以后生下一个儿子，生活一直安定而富足。

　　“我还是劝你掂量一下。毕竟你还有个家庭，就算没有家庭，喜欢自己的学生也是不被允许的……你忘了几年前哈佛大学明令禁止师生恋以后联邦的其他高校也纷纷效仿的事情了么？”

　　“你在说什么呢，杰夫？”我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么？我只是有些注意她而已。”

　　“托马斯，你知道的，你最近变得很不一样。虽然没发生什么，但……”

　　“一会是我的办公室时间（*注1），要不今天先聊到这？”

　　杰夫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我及时地制止了他。我不想再继续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我知道自己喜欢那个女孩，可是我不会做任何事情的。对一个年轻有魅力的女孩子有感觉是会发生在每一个正常男性身上的事情，对我当然也不例外，但是我是不会做出任何越轨的事情的。结婚的时候发誓对夏农忠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我轻轻地抚上了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教堂里在神父面前交换戒指时的誓言仍然记忆犹新。如果说有什么事情值得我骄傲，那么恐怕连我今天在计算机体系结构方面的学术成就都无法比拟的，就是我赌上一切也不会丢掉的对于家庭、对于妻子的责任吧。

　　杰夫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声“好好。”就转身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望向鲍勃和贝蒂贝斯特大楼的窗外，看到初秋安娜堡宁静而高远的天空，想起了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那一天是2013年年初的周一，大雪过后，深冬的安娜堡十分寒冷。那天上课前我刚刚从位于的三藩市的ICCD（计算机设计国际会议，注2）上乘坐班机赶回安娜堡，整个人有些精神涣散，上课期间不得不依靠咖啡强迫自己精神振奋。可是当我讲到多核处理器对Cache访问的一致性时，坐在第五排的那个亚裔女生突然凝视着打在白色屏幕上的课件投影流下了眼泪。

　　她的眉毛紧蹙，鼻头微红，但是不出声，任凭泪珠顺着脸颊扑朔着滚下。她假装凝视着我背后的巨大投影听课，单手托着下巴，黑色的披肩发顺着肩头的咖啡色毛衣流泄而下，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清而自持的气息，唯有乌黑的双眼迸发出激烈的感情。如果那时她没有流泪，大概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因为我的讲课技术不够好，毕竟这门并行计算机体系结构自从我来密歇根大学执教以来第五次授课了，而往届的风评一向极好。而且就算课讲得差，一个女生也不可能因此而流泪。

　　我决定不管她，继续讲课。毕竟她只是一个来自亚洲非中国即韩国的和我漠不相关的女孩，这个学期她是我的学生，下个学期恐怕就无缘见面。教书这么多年，我是了解来自亚洲的国际学生的，他们是和美国校园格格不入的一个群体。他们沉默寡言，鲜有人会来我的办公室时间提出上课遗留的疑问。这几年的金融危机使得美国财政赤字进一步增加，各个大学为了增加学费收入，拼命扩招，他们将目标瞄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国际学生，密歇根大学当然也不例外。

　　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时她孑然一身坐在人群中流泪的情景成为了我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2013年的秋天。

　　那天是我执教生涯的第八次走上计算机体系结构这门课的讲台。就在我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她竟然坐在这一年我即将执教的新生人群里。依然是披肩长发，正红色的夹克衫。看到我背着挎包走进教室，她的目光和我交汇了一下。她的表情开朗了许多，脸上显然不再带有上个学期的愠色。

　　我无法不做过多联想。计算机体系结构是上个学期的并行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先修课程，也就是说，上个学期学过我的并行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她绝不可能没有上过这门计算机体系结构。那么她究竟为何要坐在这里？

　　我带着一种莫名好奇的情绪，决定弄清关于她的一切。

　　开始上课后我按照惯例说出了开场白：“欢迎来上这门计算机体系结构。这门课是为喜欢计算机体系结构或者对这个方向感兴趣的人开设的。如果你是想要学习编程和算法的，那么这门课显然不是你需要上的课。如果你学过计算机组成与设计，并且想更深入地了解计算机的架构，那么这门课欢迎你。”

　　“这门课最后我们会设计一款奔腾Pro处理器。所以这门课的课业量是非常繁重的。你想想，奔腾处理器当年是由一个企业设计出来的，而今我们要5个人一组设计这样一个处理器，是非常累的。我个人非常想给这门课六学分，然而学校不允许有六学分的课程出现，所以只有委屈你们上这么累的一门课，却只拿4学分啦。”

　　那天我的状态一如既往地好，我知道她看着我，跟其他学生一样微笑着看着我。然后，为了弄清她来上这门课的意图，我说：“每年这门课都会有很多人选，但是我们的实验室的座位一共只有那么多，所以我不能让所有人都来上这门课。每年还有大批同学在等待名单里。现在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选上了这门课？”

　　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举起了手。她没举手。

　　“那么又有多少人选过这门课，因为没选上，所以还在等待名单里？”

　　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举手了。她仍然没有举手。

　　她没有选这门课，却执意要来上我的课，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承认那时过度自信和自恋的情绪莫名地席卷了我的全部思绪。她的出现虽然在我意料之外，可是她并没有选这门课简直太符合我的期待了。她充满笑意的眼神难道不是在诉说着她对我的青睐和仰慕吗？她难道不是专门为了见我一面而来旁听这门课的吗？

　　“那么……”我微笑着讲目光转向学生群众的她，“既不在等待名单里，也没有注册这门课的同学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她，我知道我的表情只有她能读懂。

　　“这门课的座位本来就不够，这次我就不请你们出去了。不过下次……”我继续和她打趣，“但是如果教室里有空闲的位置，我还是欢迎你们来的。”

　　她先是一愣，然后眉角弯了下来。她笑着看向我。那一瞬间，偌大一间教室，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缓慢，时钟滴答作响，周围的人群仿佛不复存在，只有身为讲师的我和身为学生的她。

　　那天的课程我不出所料地超常发挥，拜她的笑容所赐。可是哪怕是下班回家开车行驶在前往我位于伊普斯兰蒂的家的路上时，我的脑海里依然交错浮现着上个学期每次小组会议时她冷漠矜持的面容。小组会议是并行计算机体系结构这门课的例行会议，参加这门课程的每4个学生一组，他们在期末课程大作业期间要以组为单位和这门课的讲师见面。

　　在鲍勃贝蒂和贝斯特大楼的四楼拐角，离我办公室只有20米的距离的地方，我们开了组会。而身为讲师的我清晰地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坐在我离我最近的座位上。同组的另外三位亚裔同学纷纷提出各类问题，只有她，沉默不语地看着我们。她一直是那么沉默，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她的说话声带有着怎样的音色。

　　寡言的亚裔学生我是见过的，但是寡言如她却十分罕见。又或许这所学校里确实存在着如同她一般沉默寡言的学生，但能够引起我注意的，只有她。

　　蓦地我感觉自己的车窗被人敲了一下。然后才将意识从缅怀过去中唤醒。夏农双手插着腰龇牙咧嘴地看着我，然后用手指了指快要撞上自己车库大门的我的车的保险杠：“你今天开车的时候又在发什么神经呢？”尽管大我五岁，她的声音却如同少女，“安塞尔等得不耐烦了。晚饭已经做好了，就差你了。”

　　我看着房间的客厅里正在地摊上和乐高玩具滚成一团乐不可支的儿子，无奈地笑答：“是是，我也早就饿了。我停好车我们就开饭吧。”

　　那夜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揽过她的身体，然后用双手环住她的腰部，逐渐加大拥抱她的力道。她起初反抗了一下，但很快顺从。她柔软的胸部贴在了我的衬衫上。体肤接触的一瞬间，她的表情紧张而尴尬，但我不打算停止。接着，我捧起了她的脸颊，将自己的双唇覆盖上了她的。仿佛这是我渴望已久的事情。她呢？我的脑海里的全部念头都是想要知道她是否也向我渴望她一样渴望着我。但很快我发现自己的意识就已经无法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乌黑的秀发里散发出交杂着亚洲人的味道和多芬洗发水的清香让我停止思考。我将双手插进她的长发，抚摸着她的背部。她的气息开始逐渐紊乱，灼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

　　我猛然惊醒，发现夜色正酣，一轮圆月挂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之上。院子的草坪和树丛里的阵阵凉意透过秋天的夜风，拂面而来。——夏农又忘记了睡前关窗。而此刻，喷在我脸上的熟悉气息是我身边这个身材有些发福的妻子的呼吸。照顾了7岁的安塞尔一天的她十分困倦，呼吸声中带有轻微的鼾声。我看着自己妻子的睡容，想起大我五岁的她在我在卡耐基·梅隆求学期间对我说她会一直陪伴着我，等我安定下来再结婚时的恳切表情，告诉自己忘掉那个亚洲的女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