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Kate0115

1、重逢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我仿佛想起了8年前的她。彼时她的乌黑秀发如同瀑布一样流泄而下，我想起她笑着接近我，和我讨论问题的样子。那些关于计算机体系结构的问题，有的发人深省，有的却十分幼稚可笑，可那时的她就是如此地乐此不疲。当她和我讨论问题时，当她听我讲课时，我时常感受到她眼里的光。多年来我时常翻阅起她做我学生期间那些不知疲倦的邮件，邮件里她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有时看到了，不由得莞尔一笑，有时看到了，却又心酸不已。

　　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会在卢塞恩举行的ISCA上再见到她。

　　她看到了我，笑着走了过来。8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几乎没有发生变化，连衣着打扮的品味都未尝有过变更。她在人群中寻觅着什么，脸上依然挂着当年如同青涩少女般的拘谨。当她的视线扫过我的方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滞了几秒。然而待我再次将目光投射到她的方向的时候，却发现她的目光已然离开。

　　她把手中的高脚杯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脸，那样子像极了当年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和我说话的模样——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接下来，她又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然后又移开了目光。她念念叨叨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大约是她的母语——中文吧。然后她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我走了过来。

　　感受到她靠近的脚步，我讲视线固定在了另一个方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但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声一样，愈发响亮。我故意端起酒杯，讲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嗨。”

　　我回过头，看向她，笑着回应道：“嗨。”

　　“你还记得我吗？”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柔。

　　“记得。你的名字是‘Haoran’，我没记错吧？”

　　她歪过了头，俏皮地凝视着我的双眼，说道：“是的，我是皓然。”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你已经毕业了好多年了吧。”我说，“你是……2015年毕业的？那算到今年也得有八年了呢。”

　　“是啊……八年了呢。”

　　“这八年来你过得怎么样啊？”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句，而是反问道：“你呢？温尼诗教授，你过得怎么样？肯定早就评上正教授了吧。”

　　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微笑道：“恭喜。”

　　她笑着端详着我，仿佛想要把我尽收眼底。我不由得回忆起八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的她还是个青涩的学生，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捧着的约翰·哈尼塞以及戴维·帕特森的经典著作《计算机体系结构：量化方法》递给我，小声地说：“你是我最崇拜的老师，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希望你能够在这本书上签名，作为我的留念。”

　　那时她也是这样凝视着我的：那是我们见面的最后一面，仿佛不想将我忘掉一样，她的目光那样的悲凉而厚重。然而那时我不能对她的目光给予更多的回应，我只得故作不知情地轻松地在书的第一页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她。她将它视作珍宝般地紧紧抱在怀里，不止一次地重复着：“谢谢。”

　　我将思绪收回，面对她对于我升职的祝贺，再度开口道：“哈哈哈，谢谢，不要总说我的事情，你呢？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你是知道的，我工作了三年以后又申请了博士学位。然后在一个差一些的学校读了3年博士之后，凭借着发表的论文，申请转学到现在的学校继续读书。最初申请的时候，不是还找你帮忙写推荐信了吗？”

　　我早有预料，然而心中还是一惊：辗转了许多人间路，工作，读书，转学……她最终还是在这个对她而言是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继续她最初的坚持——研究计算机体系结构。35岁的她至今依然是一个学生。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女性，作为一个人，她是怎样思量自己人生的价值的。只是在我看来，她的不惜一切学习计算机体系结构的热诚，是一种令人惊异的执着。

　　“我记得。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毕业了。谁料到你竟然重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能否帮你写推荐信，希望我推荐你去攻读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博士学位。你对计算机体系结构的执著，真是让人觉得十分惊讶。”

　　听了我的感慨，她微微一笑：“拜您所赐。”

　　“哦？你这么一说，我可来了兴致。为什么是‘拜我所赐’呢？”

　　“秘密。”

　　她的笑意更深了，乌黑的双眸中映射的是我。明明时隔八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却再度勾起了我对她全部的好奇心，而她却一如八年前，将自己的事情粗略带过。而我也做出了和八年前的我一样的行为，在她说出“秘密”二字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用自己的手段把她所谓的“秘密”一一调查清楚。

　　而我明白，自己的对她的、超乎常人的旺盛好奇心源自于我对她的喜欢。望着她的面颊，我忽然发现，八年之后的今天，我依然想要占有她。

　　见我没有回应，她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高脚杯，似乎在考虑着要离开，但又似乎在踌躇着什么，尚未下定决心。

　　沉默让两个人都感到了尴尬，我想要试图寻找话题，大脑却偏偏在此刻宣布罢工。感受到我默默地等待，她提前下定了决心：“难得见上一面，这里却人声嘈杂，我还有话想和你聊一聊，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酒店外面走走么？”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然后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由于被湖泊环绕，氤氲的湿气使得卢塞恩夏季的傍晚更加朦胧。黄昏的小城被既宁静又喧嚣的气氛所包围。卢塞恩人聚在露天咖啡店享受着工作之后的宁静时光，而匆忙的游客却因景致过多，而无法停下欣赏和采购的脚步。石砌的小镇十分古朴，沿街是高矮错落的青石板搭成的小店，然而小店橱窗里的工艺品却又将这份古朴点缀上了几分别致。

　　我和她沿街缓行，在瑞士人引以自豪的钟表店门口，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发了声：“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流利地说英语了。那时我总是苦于自己有问题无法向你表达，无法传递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一切只能靠邮件来和你沟通。而你也常常嘲笑我英语说得差。”

　　“我有做过‘嘲笑你’那种过分的事情吗？”我反驳道。

　　“有的。”她露出了微笑，脸上尽是怀念的神色，“那时候我跟你说我想做博士，问及你有哪些方面需要提高和准备，你跟我说；‘利用暑假好好提高一下你的英语’。这不是嘲笑又是什么？”

　　她这样一提，我倒想起来确有此事。可来不及仔细思量，她的下一句话又跌踵而至：“我一直在等着今天和你见面的这一刻。可是当真见到了你，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了。这样不行……”

　　她不肯看向我，取而代之，她专注地凝视着矗立在路边的一株梧桐。她说：“温尼诗教授，你可以对这份感情不予回应，可是我仍然想要告诉您……我这八年来对于计算机体系结构的执著，无不是因为想要再见到你一面。”

　　“再见我一面？”我说，“而今你在ISCA上发表了论文，参与各种学术会议全部都是为了见我一面？前几次MICRO和ASPLOS我们恰好错开了，可是我一直密切关注着这几个会议，你的论文都有着不俗的引用率。我相信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这个领域，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的吧。”

　　她听了这话，终于转过了头，默默地看向我。她的目光带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我无法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她黑色的瞳仁上。她先蹙着眉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就从眼角滚了出来。她连忙擦掉眼泪，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只是因为想要见你啊……”

　　“啊？”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听觉。

　　她，那个八年前让我为之倾倒的女孩，她的接近不过是为了获取跟我读书的机会。我无数次的期待过彼此之间有进一步的发展：当年轻我十岁的她蹦跳着凑到我身旁，洗发水的清香让我迷乱时，当她扭捏着红了脸，特意错开目光含羞开口时，当她神情而专注地凝视着我时，当她发着一封又一封的邮件骚扰我时……然而事实上是我想多了。她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学术。我曾经那么爱计算机体系结构，可是我后来那么痛恨计算机体系结构，因为她爱的是计算机体系结构这个研究方向，在乎的是在密歇根大学留校读博的宝贵机会，唯独不是在乎我。可我偏偏错误地以为，她的屡次接近，是因为她爱慕着我。

　　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内心深处就被失意、不甘、沮丧所深深席卷。然而现在，此时此刻，她却流着眼泪对我说——自己学计算机体系结构竟是为了见我。

　　“我别无选择，那时你拒绝了我做你的学生，而我能想到的唯一再次接近你的方式，就只有通过继续学习计算机体系结构，参加ISCA, MICRO来再和你见上一面啊……”

　　语毕，她不再做声。而我也无法言语，因为整个人都陷入了无从言说的喜悦和突如其来的愤懑之中。我不想放过她，这个八年前折磨着我的神经的女孩，在我万念俱灰地放弃她之后，她告诉我她花了八年就是为了见上我一面。

　　“别开玩笑了吧。想见我的话，何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呢。”我说，然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充满调侃的味道，“那么多次办公室时间还没见够吗。”

　　“我说的想要见您一面不是在办公室时间见您的意思。”

　　“那是什么？”

　　“我、我……”她飘忽不定地移开了目光。

　　“你不说清楚的话，我并不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呀。”

　　“我、我的意思是，我想见您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我说，“我记得你曾经给我留言说，你崇拜我，虽然是匿名的，不过那是你吧？”

　　她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想见我是因为崇拜我的学术能力？”

　　她点了点头，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学术能力，那又是什么？”

　　“我……”

　　接着，我做出了平生最大胆的举动——我走向了她目光所在的方向，挡住了她视线尽头的远山，迫使她的双眸凝视着我的眼睛。在对视持续了几秒之后，眼泪从她的眼角蜿蜒而下。接着，她终于开口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可我不能说，从不能说啊……你已经结婚了，你有自己的家庭，你有自己深爱的妻子和儿子。而我，我是什么呢？我不能涉足你的家庭，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不能那么做——我不想看到你的家庭被摧毁，我不希望你无辜的妻子和儿子受到伤害。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唯一能够选择的留在你身边的方式，就是做你的学生啊。”

　　她的泪痕在清幽的月光下折射出奇妙的亮度，我看得入迷了。我不知道，原来自己心爱的人因为爱上自己而哭泣成这幅模样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想要将身边的她揽入怀中。可是她却率先后退了两步，向我鞠躬道：“温尼诗教授，今天能够和你见上一面，告诉你我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八年的感情就足够了。我知道自己又给您添麻烦了。可是我不打算收回刚才的告白，也不准备听任何您对我的感情的答复。”

　　“……”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转身跑开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夏天的熏风里伴着淡淡的花香，我在震惊和无言之下，回了宾馆的自己的房间内。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忘却了洗漱和准备第二天的下午的演讲，满脑子都是她的事情。

　　故事要从八年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