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径窅无涯》诸葛凯凯

4、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且说贞昀细细道来，道雅晕厥后，家中慌乱，珙儿身体移交仆从看护起来，自吩咐准备棺椁，明日出殡。料打算白事后，赶来官道上辞别女儿。谁知第二天大早，夫人硬是不肯，抱尸大哭不止，众劝无用。贞昀素来怜爱云氏，也难舍孩儿，奈何人死不能复生，劝慰夫人爱惜身体，为安珙儿亡灵，速下葬为是。停灵出煞，换上老衣，设堂拜祭，贞昀持烛，亲点起长明灯于珙儿脚边。当是时，一阵狂风刮过，灯火熄灭。昀心中疑惑，复点之，又灭。如是三次。忽然，见珙儿哭叫，口中吐出脓血，惊煞众人。顽仆惊呼鬼出，奔逃而走。贞昀夫妇上前，抱起珙儿，觉体温如常，唤之晃之，倏地，珙儿睁眼大呼：“爹爹我饿！”众皆大喜。当下人急告奔走，讹传知府家祖上救了一神仙娘娘，此定是娘娘显灵，还命少爷。又传少爷乃全知尊者转世。昀不敢懈怠，请州中广岩寺法师入府作法了三日方停，珙儿与之前并无异处，知父母家姊姓名，认乳娘，识仆从，都不出错，只是问起出了什么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道雅手执茶盏，听父亲说起珙儿复活一事，实在太过欣喜，激动难捺，将茶洒了不知。心里翻江倒海，无数情绪，不知所付何言。贞昀道：
　　“父亲活到这个年纪，素来不信什么天运福祉，只这一件，可知我贞家命数不凡。珙儿现在，身子全养回来了，我亲自把这消息带给你，好让你放心，此后我最心忧之处，就是你了。”道雅不敢将所遇不老仙人一事告诉父亲，唯恐生事，只应声说珙儿命中有福，父亲好好培养等语。夜至天明，父女俩交谈不讫。
　　次日渡江，道雅于舟中望父亲，江边人马立定，为首绯色排袍者，正看舟中来。“听卢叔的话，到京给家中写信。”“嗯！”道雅和芸窗共卢叔一行，随舟渐远，道雅觉得自己离椒州的一切也正是这样越来越远了。贞昀纵身跃马，随从也皆纵身上马。道雅立舟中，远望沙巴渡口，见自己的父亲掉转马头离去，心里像被刀剜去一块，生生发疼。不多久见父亲纵马疾行几步，略停一停，道雅以为父要转身告别，刚想挥手，然而没有，随从亦步亦趋，纵马绝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贞昀上马疾行，略停了一停，随从亦停。悲从中来，心中长叹一声：“雅儿，以后的路，怕是都要靠你自己了。”雅儿也许在等他告别吧。千万个不忍，狠心扬起一鞭，绝不回头，纵马而去。
　　行至信阳，宿在同乡陈祥德大人府，这日饭毕，卢叔领了一少年来见。来人面容清秀，正有几分像珙儿，温良有礼，问之，竟是卢闵长子卢旬清。“堂兄好多年未见了，怎么想到这会子在这里遇到！”道雅喜不自胜，遇到个年纪相仿可说话的真是太太难得了。卢叔笑道：“清儿在陈主簿手下谋事。这两日也没甚要紧，我让他带小姐四处转转。”旬清自微微一笑，水蓝常服，束发于顶，手背身后，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气仍寻，步伐仪态却已经有些刚毅了。
　　急急忙忙把芸窗叫进来，翻了一身清甜衣裳，水粉薄衫长裙，袖口裙裾，缀着星星点点晚樱，抚了抚额前翘起的细软发丝，临走携一串起光豆绿翡翠顺手挂在腕上。迈开大步豪迈一呼：
　　“堂兄！我们快走吧！”
　　连拖带拽将旬清拉走，到了府前小街上，高兴得上蹿下跳。卢旬清大笑道：“道雅妹妹，我看你比幼时还顽皮了几分。”说着引道雅穿过小街，右拐进一个小巷，两边都是砖瓦房子，惨惨青灰，无甚好看。再行数百步，就见走进一亮堂大街，原来这是近道。
　　信阳本不算大县，因交通至便，发达起来，过路官员贾人，不计其数。道雅本不以为然，现到了这，才见识到中原繁华。锣鼓喧天，道旁杂耍玩意，脂粉香囊，首饰折扇，书画测名，可谓无人不吆喝。前后男男女女，环佩叮当，香草扑鼻，时有车马。临街一阁，雕花镂空窗后，红香绿玉，轻纱摇摇曳曳，裙影交错。笑语盈盈，眼底藏春，身姿曼妙，嫣然一笑，勾心勾魄。所见处店铺林立，绸布衣裳，客栈酒楼，大米杂粮，琴房茶馆，典库当铺，又并打铁的，吹糖人的，卖膏药的，道雅只求多几双眼睛方看得过来。旬清道：“这是信阳平日里最热闹处，堂妹有什么要看的要玩的，尽管告诉我。”
　　道雅说要吃糖葫芦。旬清便找了一阵，买了与她吃，正待掏钱。忽听得较远处一人高叫：“速速避让！”人群中喧闹不已。
　　旬清、道雅都不够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奇怪，人群攘攘，开始挤动起来，两人也随波逐流，退到路边。见香车宝马，门帘紧闭，不紧不慢逍遥而过，为首一仆，端坐马上，高呼避让。远处众人又惊，让开一条大路。
　　不知是谁消息灵通，说这乃是当今皇帝庶兄，怀王是也，特来到信阳县城静居寺祭拜其母。每三五年必有一回。道雅满腹疑问，观其车马，虽华美不似皇家规制，仆从亦是普通，且先皇妃不在宗庙，何故葬在信阳？煞是奇怪。旬清嗷了一声，说：“怀王母亲确是信阳人氏，我也听人说起过怀王来信阳祭母之事，只从未亲眼见过，今日此见，不知真假。天色既晚，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回到陈府，道雅心中仍是不平静。
　　这怀王，乃先皇帝庶出之子，排行第二，初生之时，察其耳垂，肥厚多肉，宫医跪地道：“耳有垂珠，大善之祖。不可谓不福泽深厚。”遂赐名珥。先帝甚爱之，其母死，亲授文武。叹其母位卑言轻，族亲亦不在庙堂有所帮衬，故萧珥自先皇帝英年而逝后景况一落千丈。当今皇上，即是先皇帝嫡之长子萧翊，珥之三弟也。
　　次日旬清来寻妹妹，问何处闲游，依然恭敬有礼。芸窗忙前忙后，也似与前日不同，翠色衣裙，双垂云髻，细细巧巧。道雅秀眸一转，只笑看面前两人，欲说还休，只道是个好玩去处。芸窗、旬清急问，道雅嘻嘻一笑：
　　“城南静居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