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帘栊》寒山道通

15、第十五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当我用最后一个炮仗点燃那些原本拿来踩的稻草和秸秆的时候，能逃出来的最后一个士兵已经逃出来了，即使如此，黑大人还是失去了五个兄弟。

　　危机暂时结束的时候，众人虽然都是铁血的汉子，可是也纵容的让泪流了满面。黑大人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嘴巴里掴出了鲜血。

　　他咆哮着：“我那个时候就不应该进什么破屋子，不应该喊冷。是我害死了我的兄弟！”

　　程文安慰他，“即使我们不进屋子，那早就盯上了的梁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话虽是这般说，但我也看见他也是悲痛的浑身发抖，紧咬着的牙咯咯作响。

　　但本来就是爽朗的汉子，失去兄弟的悲痛发泄了一通之后，他们就理性的选择了把仇恨先放在心底。

　　现在的这些明军甲胄外面又加了棉衣，已经很不显眼了。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那以前的梁王府，也就是之后的沐王府。

　　这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有出路了，可以当个兵。但是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不知道真假，我却遇到了“故人”。不，应该是说我早就遇到了故人，只不过没有发现。

　　等我安置下来洗净了脸的时候，黑大人就认出了我。黑大人原本叫海扎儿，和我父亲是忘年交，曾经来我家的时候见过小时候的我。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还不记得他。他说我跟我爹长得很像，尤其是还穿着男装，如果不是知道我爹只有一个女儿一定相信我是他的儿子。

　　我问他在哪里和我父亲相识的。他支支吾吾说是在青楼里。

　　我问他为什么进入明军。他说他想报复这里的人，这里的人将他的爱人卖进了青楼，欺负她，折磨她。

　　我说，那家青楼是不是你和我爹相识的那家，是不是叫怡香院。

　　他说，是。他就是偷偷去看她才认识了我爹。

　　我说，那女子是不是姓林。

　　他激动地掐住我的胳膊，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在青楼的时候，我与林雨梧比较谈得来。她不是顶漂亮的一个人，但却是顶强势顶聪明的。她是本地人，父亲是一个赌徒，她说在他爹最有钱的时候，她也有一个仆人专门伺候她，只不过没过多久她爹赌输了就又败落了。当她娘被她爹卖进窑子里的时候她就想到下一个就是她了。她为她自己找好了卖家，才没让她爹手上那一纸恶毒的卖身契发挥作用。

　　我和她谈过关于将来的事情，她从来都是理性的，但对于未来她却充满了希望和幻想。她羡慕我，说凭我的才貌也许可以谱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她说她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海扎儿，等他攒足钱他就会救她出风尘。

　　黑大人也就是海扎儿在我问他怎么不去找他的时候就沉默下来。

　　我嘲讽他道：“风尘女子最不值钱，只可惜她痴心错付。”

　　他咆哮着说：“我没有，我现在回来就是来找她的。我对不起她，但是我没有骗她！”

　　我说：“那你怎么还不去找她？”

　　他说：“去，现在就去。”

　　等我们到柳巷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去楼空，什么叫做满目沧桑，什么叫做……绝望。雕栏玉砌犹在，可是那倚在窗边唱歌的人呢？火红的冬梅还在，可是那个看花的人呢？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海扎儿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他似乎忘记了我，一路发疯似的狂奔乱吼。我也从地上爬起，撒丫子往湖边跑。我的眼泪被这数九寒天冻住了，想流却流不出来。

　　我到湖边的时候，湖边还是今早我去时的模样。不，不一样！地上的死人身上的血迹的颜色更深了，而那块帕子打了露水，湿透了。

　　“马郎——马郎——马和——”

　　我向那亘古不变，一片沉寂的湖叫唤着，没有进过米水的喉喽干得发疼，声音声嘶力竭。

　　他不会死的。我想。

　　只有活着才有团聚的可能。我想。

　　我去了一趟马府，看见那从来没见打开过的马府大门大大的开着，大红门上全是凝住的血。我离开马府，突然意识到这广阔的天地之间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回到明军队伍里的时候看到了刚刚回来，蓬头垢面的海扎儿。他拦住我用他嘶哑低沉的声音说：“你不是设计想走吗，现在回来做什么。”

　　“我没地方去了。”我说，“这个城太空。”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说。

　　过了一会又加了一句解释：“对不起，军队里不能有女人。”

　　我说：“我可以像现在一样装成男人。”

　　他还是说不行，但是最后他妥协说他可以帮忙安排个地方。

　　他安排的地方就是那个小侯爷旁边。他说小侯爷虽然风流了一些，但除了比较针对程文以外人还是不错。上天如此捉弄我，让我故人相逢却又偏偏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故人。

　　那个小侯爷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张山人的游春会上那个有一面之缘的煮茶客。我突然想到，原来在那个时候，明军已经开始动作了，在平静的表面底下早就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前人有教训，但是后来人还是一脚又一脚的步入深坑。

　　我没有在沐小侯爷也就是沐春面前展露过女装的样子，但是跟我第一眼认出身着戎装的他一样，他也认出了我。

　　他道：“营帐里花魁娘子也成小婢女。”

　　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那天我让那么多人去打搅他引发了他的不满，才让人去查我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婢女而他却是一个侯爷，我知道如果他小肚鸡肠要报复我完全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

　　所以我也毫不畏惧，道：“春郊外煮茗客原来是侯爷。”

　　“美娇娘如何是当日少年郎？”

　　我骄傲地回道：“威将军经我巧手妆后忘自己本为男儿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让其他的人都退下。关了门后，整个屋子就暗了下来，我听叫他对我说：“你说，我化妆成女人会好看么？”

　　我愣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不耐烦的问我好了没。

　　我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吐出气，说：“好了。”

　　他的五官每一处都长得格外精致，但也因此没有主次，并不让人感觉到该有的美。我在他眼上填了几笔，把眼睛突出来，把眉毛修了一点，还是英气的眉却有了不同的感觉。一样的五官，一点点的变化，却让一个英俊的男子变作英气逼人又有些可爱的美人。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冲镜中人抿嘴笑了笑，点点头，像是颇为满意。但当他转头看到呆立在旁边的我，就皱起了眉。

　　他说：“你去换成男装，把你的衣服给我，然后带我出去。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了我的事，我就让你好看。”

　　我看他化作女装之后，以前威胁的姿态却像极了撒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抖了抖身子。他却以为我被他吓住了，对我和颜悦色起来，似乎很满意。我心里觉得这事情又荒谬又好笑，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一点。

　　因为不知道如何解释身份这个的问题，我和沐春行动有些小心。沐春最开始还是有些别扭，走路低着头，幸亏裙子对他有些短，不然肯定要被困住。

　　我心里祷告：“千万别遇见认识沐春的人啊。”

　　结果一个转弯就碰到了程文。

　　程文问：“楼和，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这位姑娘是？”

　　“我现在在小侯爷身边做事，还有他，他是沐花。”

　　“沐花？原来是花姑娘。”程文端正地做了一个揖。

　　沐春瞪了他一眼，“谁是花姑娘……”

　　我赶忙接嘴对程文道：“应该叫沐郡主。”

　　我感觉沐春最开始还是很尴尬的，一直扯着我的袖子，他比我高许多，反而像是小媳妇一样依着我。但是后来似乎他发现程文比他还尴尬，便放开了，还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愣愣地看着程文被沐春捉弄，嘴巴张了又合上，我很想告诉程文，眼前这人其实就是你之前很讨厌的，经常给你下绊子穿小鞋，还差点搞死你的那个人啊。

　　我不知道他们聊到了哪里，沐春突然对我说话我才回过神来。

　　沐春说：“程文要带我去画画，你自己回去吧。”

　　“啊？”

　　程文点点头，对我说：“楼和，我答应郡主为她画一幅画像，恐怕得让你先回去了。我会照顾好郡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