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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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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这一段时间里,做哥哥的虽然气苦,做弟弟的却过得十分快乐。
庄兴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意兴阑珊地望着院子里。半夜十二点了,夜风都有些凉,院子里仍旧灯火辉煌,音乐开得震天震地,一二十个年轻女仔蝴蝶穿花似的满场飞,都是舞女之流。
不知谁吆喝了两声,年轻男女一齐冲进舞场,手拖手围成圈,大笑大唱。皮鞋踩着乐点踏在地上,整齐划一地发出嗒哒之声。院子小,人又多,花树又繁盛,又随处摆着酒和餐点,因此不一会就撞了这个碰了那个,像往热锅上撒了一把炒黄豆,此起彼伏,叮里咣啷乱成一片。等到乐曲一变,大家哈哈一笑,各自散开了。
庄宁从人群里钻出来,走进屋子里。
过了一会,声音在庄兴背后响起来:“哥,还有酒没有?”
庄兴:“我怎么知道,你问佣人去。”
庄宁不急于下楼,挤到庄兴身边,也凭栏看向楼下的男女。跳了一晚的舞,脸色红扑扑的,鬓脚都汗湿了,眼睛却闪闪发亮,没有一点疲倦。他真喜欢人,喜欢这么多人都挤在一起,笑啊唱啊跳啊的,所以他热衷于开趴体。
“哥,你怎么不下去跳舞?一个人站在楼上,多闷啊。”
庄兴看了他一眼:“天天跳舞,就不闷了?”
庄宁微微笑笑,像小鸟似的缩起肩膀,将下巴搁在铁栏杆上。
庄兴已向他透了口风,爸爸很不高兴,过些时候就要把他调离度假村。过些时候是多久并没有说明,迟迟不见动作。庄宁于是抓住自由的尾巴,一百二十分地逍遥起来。反正早晚要走,索性不去度假村了,又不好回家,天天就泡在庄兴的住处。龙泉路的房子是单门独户,带着个小小的庭院,庄兴又似乎很洁身自好,也没有在这处小公馆里金屋藏娇,很适合收容他。
庄宁在庄爷面前,原先是装乖,现在既然装乖失败,就干脆摆烂,借用庄兴的院子隔三差五地开趴体。
“哥,今天来的这些女孩子,你没有一个中意的?”
庄兴意思一下地往楼下扫了一眼,人影晃来晃去,根本看不清楚。
庄宁指着一个让他看,“那个头上扎着红丝巾怎么样?”
庄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树下袅袅婷婷地站着一个女孩,穿一身红舞裙,一头卷发用红丝巾高高地扎起来,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和半个胸脯。
“她是混血儿,所以比别人都白。”
庄兴点了点头。庄宁是开了洋荤的人,或许偏好白皮肤,他难忘的却是胶园少女焦糖色的肤色,阳光的颜色。
庄宁又道:“她胸口有一粒芝麻大的红痣,血点子似的。当然现在是看不到,脱了衣服就看到了。”
庄兴脸色一红,怯谈风月,皱起眉斥道:“够了,还不收声!泡在舞女堆里还泡出滋味了。”
庄宁既不辩护也不顶撞,好脾气地抿了抿嘴,还是笑笑。庄兴忿忿然瞪他一眼,“难为爸爸总觉得你千好万好,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说完撇下庄宁,径自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他的卧房在背街的一面,躺着床上,楼下乐声缥缈,人声也缥缈,仿佛是从隔了几重院子的远地传来。一个人的时候就分外地感觉到是一个人。他从衣领子里把李文彪送的玉佩掏了出来,借着月光观看。玉佩一直贴肉挂在胸口,有了□□的温度。戴着,感觉不到有,取出来瞧也像是从身上摘下的一部分。真是块好料子,一点杂质没有,像冰,像月光照着都要化了,想到李文彪相信这块石头里坐着真神,庄兴不禁笑了笑。笑过之后又有些失落。
李文彪走后,派了一个叫阿力的马仔到他跟前,阿力:“彪哥说,如果大少爷无人用可以先用我的。”他极恼火,把阿力赶了回去。人和人又不一样,无法替代。况且什么叫他无人可用?李文彪把他当孤家寡人了。
过了两天,庄宁被庄爷叫回了家,到了傍晚才又溜回龙泉路。见庄兴在听爵士乐,咦了一声,“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庄兴坐正了,道:“香港很多人都在听——爸爸叫你回去,什么事?”
庄宁拣起一盘唱片封面,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又搁下,往庄兴身上一歪:“哥,你帮我去爸爸面前说几句话吧。”
庄兴轻轻推开他,斜了他一眼,“怎么?”
庄宁:“有人在爸爸面前告我的状,说我整天和舞小姐混在一起。爸爸现在逼着我结婚。”庄宁的个性温吞,没有大的喜悦悲伤,这时却皱紧了眉头,既怒且悲,又无可奈何。
这之前兄弟俩都觉得结婚还尚且遥远,所以不仅庄宁着了急,庄兴也吓一跳:“结婚?”
庄宁深深叹了口气:“我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就结婚?”
庄兴问:“和谁?”
庄宁道:“周家二小姐,玛丽周,你还记不记得?原来她妈咪希望你娶她,现在居然又盯上我,你说好不好笑?我们兄弟俩欠了他们家的?”
庄兴怔了怔,口里发干,又问:“那,她……玛丽周,她愿意吗?”
庄宁摇摇头:“Who knows. 我从未见过她。”
空气中没有凉意,庄宁却畏冷似的,颤抖了一下,把两条腿往沙发上一横,有心将一双脚揣进庄兴怀里,但知道庄兴不喜欢跟人肌肤相亲,因此犹豫着没有揣。
“哥,你就帮我在爸爸跟前说个情吧,求求你啦。”
庄兴扫了一眼他的两只脚。庄宁穿的不是棉袜,也不是尼龙袜子,是纱袜子,轻薄透气,缺点是容易破,一只大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圆嘟嘟白乎乎的冒了个头。庄兴知道是他这几天夜以继日地跳舞跳狠了,才废鞋废袜,不禁一皱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没有提醒过你吗?”
庄宁听了一挺腰坐起来,急道:“可是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承认我是贪玩了,可是我这么年轻,又有钱,为什么不玩?况且我这个样子,怎么能结婚?”
庄兴不答,沉默一阵,道:“结婚是好事。爸爸妈咪高兴,我也为你高兴。”
庄宁很失望,往后一仰,瞪着天花板。是的,结婚是好事,他不能闹得大家都不好过。小时候,姆妈晚上想偷偷出去看戏,问他,早一点洗澡好不好?他说好。洗过澡后就躺在竹床上不敢动,怕一动就要出汗。或者有时候姆妈要听无线电台里讲七侠五义,又问他晚一点洗澡好不好,他也说好。等到困极。那时姆妈佣人们都说,二少爷好,二少爷脾气好,会心疼人,对下人好。他做惯了好人了,结婚也当做顺水人情。
“只希望玛丽周不要太难看。”
庄兴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是位靓女。”
周家经营糖厂,也是本地的大户,两家人门当户对,各怀心愿,都对这桩婚事十分热切。只是毕竟已是新时代,年轻人的婚姻不能光遵照父母之命,因此过了几天,两家的大人安排了一场相亲会,地点精心地选择在城外的一处庄园——庄宁和玛丽周即使不合作,也没地方躲。
这天天气很好,庄园里也收拾得清爽宜人。庄兴站在檐廊下,远远地望着远处的草坪上,庄宁和玛丽周两人并肩散着步。
玛丽周的眼睛真的大了,虽然不及杂志上漂亮,可是比杂志上生动。远看看不出面目,但见身姿苗条挺拔,脚底有弹性,虽是慢慢地走着的,也有跳跃感。两人都年轻,都漂亮,阳光下,周身像洒了金粉,正是一对璧人。
方才一见到玛丽周,庄宁眼睛就亮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原来玛丽周竟然就是Rose!本来一路上都哭丧着脸,这时候态度也变了,彬彬有礼地邀请玛丽周参观庄园的景致。两人走着走着,走进一丛紫薇花底下。
庄兴看了一会,不知怎么竟有一点酸溜溜的醋意。
他对玛丽周诚然是完全的没有爱意——不但没有爱意,而且还残存有一些可怕的回忆。小时候虽然见过,可若不是庄太太给他看过一张照片,他根本也想象不到对方如今的模样。即使看过照片,也无法将照片里的洋装少女同小时候那个黄毛丫头联系在一起。记忆里周家姐妹刁钻泼辣,两张嘴能吵出十张嘴的效果,每次相见都把他欺负得要哭。因此虽然有周太太极力撮合,他对玛丽周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而,这不妨碍他吃醋,因为觉得玛丽周本来应该是她的未婚妻。兄弟之间有奇妙的竞争感。如果玛丽周另觅良人,他倒还不如何,偏偏看上的是阿宁。
庄兴自知不对,颇感惭愧地站起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一转身正迎面碰到庄爷,只好又坐了下来。庄爷踱到廊下,也看向远处的这对青年男女,“阿宁对玛丽,似乎还中意。”
庄兴知道内情,并不解释。
庄爷道:“等阿宁结了婚,先不急着让他做事,收收心再说。”
庄兴垂着眼,默然无语。看够了庄爷和庄太太,他对婚姻生活比庄宁还来得恐惧。
庄爷偏过脸,看了他一眼,恼火地道:“你也是,眼看着他花天酒地,也不知道劝一劝!在度假村跳舞还不够,又在家里给阿宁开舞会,你以为我不知道?”
庄兴早预备了被迁怒,因此这时受了责备也不至于生气,只是淡淡地道:“我劝了,是他非要和舞女瞎混,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他在度假村胡混得不像样子,未免旺权他们在背后说三道四,只好关起门来让他在家里闹咯。”
庄爷长叹一声:“以前阿宁很乖的,没想到出去上了几年学,成了这个样子。好在还只是嫖。”
庄兴笑了一下,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面。不是对庄宁,是对庄爷。一样是儿子,谁叫爸爸偏爱阿宁呢,现在阿宁不做脸,他高兴。
默然片刻,庄爷忽然问:“李文彪再来找过你没有?”
庄兴捧着一杯水,一片薄荷叶浮在杯口,庄爷话落,叶片轻轻抖动了一下。
“没有。”
庄爷总觉得李文彪走得古怪,没有什么大的缘故。如果是为了高升,挟以自重,就该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李文彪说走就走,似乎没有什么目的,目的就是走。
“就再没有联系了?”
庄兴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道:“没有联系。”
庄爷一再地问过他和李文彪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是真不知道。他没再见过李文彪,不等于他不想他。李文彪刚走的时候,他只觉得少了一个帮手,一副左膀右臂,之后滋味一层层变得复杂起来,他说不好李文彪在他身边是扮演的什么角色,仿佛亦师亦友亦仆,处处都有他的气息。再一想起李文彪,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要发好一阵呆,才回得过神来。
庄爷琢磨了片刻,沉吟地道:“总之是不太寻常。李文彪不是小鱼小虾,倘如他不是七叔公的人,就不该留他在他世上了。”
庄兴又是一抖,把杯子放回了桌上。他拂掉裤子上的水,站起来,低声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下午,庄兴和庄宁坐一台汽车回家。庄兴现在不再用司机,买了一辆美洲豹自己开。他习惯开快车的,很快把庄爷和庄太太甩在后面。
在庄园里,当着周氏夫妇的面庄宁还算矜持,上了车便喜滋滋地微笑起来,自顾自地美了一阵,道:“哥,你知道玛丽周就是谁?”
庄兴早已猜到答案,但不动声色,也不理他。
庄宁坐在后座,把头挤到前面来,笑着道:“你一定猜不到的,玛丽周就是Rose!”
庄兴淡淡地道:“哦,那你同意结婚了?”
庄宁想了想,末了一笑:“反正迟早也是要结婚,和Rose,我OK的。”又道:“,正不知几时才能再相见,没想到转头就又遇见,这算不算俗话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庄兴想,庄宁虽不知玛丽周就是Rose,Rose却早识得庄宁的,在香港化名和庄宁约会,就是预备有今天。庄宁已是恋爱中的傻瓜,他也懒得说破。这桩婚事里,现在每个人都满意了,只有他不太痛快。
进了市区后,将车泊在路边,他对庄宁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开回去吧。”庄宁急着回家跟玛丽周煲电话粥,连忙钻进驾驶座,开车走了。
庄兴沿着马路慢慢走了一会,忽然想起去见李文婷。
他只见过一次李文婷,可是她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抹活泼的倩影。
他还记得李文婷说喜欢吃鸡蛋仔,所以在街口买了一大包,才走进高凤街。这是条居民街,两旁只有些小门店,二楼以上便是民居。这时斜阳西沉,东方也浮起一盏小小的虚白的月牙,街上摆出了各式小食摊子,卤水和烧腊的香气飘散,庄兴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钟点到人家里去,像特意来蹭饭吃的。
他不知李文婷在不在家,更不知李文彪是否也在,不过他傲然地想,反正自己没有做错事,不怕见他。
李文婷开了门,一见是他,眼睛圆睁了起来:“呀,大少爷,怎么是你?”说完又是一笑。
庄兴:“好久不见。”
她今天仍是穿一条自己缝的裙子,没有什么花样,但裁剪得很合体,边缝齐整,看得出她手巧,善于缝纫。她身量高而苗条,腿长脚长,是一副运动家的模样,正是穿什么都好看。
李文婷把他让进客厅,接过点心,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庄兴想,如果是庄宁一定会答: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他也知李文婷一定爱听。但他嫌太油嘴滑舌,太肉麻了,说不出口。局促地笑了笑,问:“李文彪不在家?”
李文婷泡了两杯柠檬红茶,用来配甜食,“我哥去深隆了,要明天早上才回来。大少爷,我哥怎么不给你开车了呀?”
庄兴问:“他自己没说为什么?”
李文婷哼了一声,“公司的事他才懒得跟我说呢。”
庄兴有些失望,他真不知道李文彪为什么要走,也真想知道。李文婷斜溜了他一眼,半认真半玩笑地道:“大少爷,我哥心又细,又会照顾人,如果没犯什么大错,你就把他找回来吧。”
庄兴不答,李文彪不是被他赶走的。
李文婷得不到他的承诺,叹了口气,只好专心吃地吃点心。
庄兴见她捏着一张鸡蛋饼,一只一只撕着吃,鸡蛋饼又香又嫩,她吃得像个小孩似的。
吃完一张饼,李文婷拍拍手,站起来,“我也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做顿饭的。”
庄兴讪讪的,真成了来蹭饭的了。
李文婷边进厨房,边道:“我还未记事,我妈咪就去世了,是小时候保姆教我做会家事。事先说好,假如待会饭菜不好吃,你不许笑。”
庄兴保证:“我不笑你。”
李文婷炖了一锅咖喱鸡,摊了鸡蛋,又拌了一碟青木瓜沙律。三个菜都是南洋风味,她的保姆是当地的原住民。
她一边腌制鸡肉,一边指挥庄兴切青木瓜丝。庄兴从未做过家事,更不用说下厨,但他不好意思辩解,默然地将木瓜丝切成了粗细不一,经过一番极力的修正,木瓜丝又被剁成了木瓜酱。庄兴再也无能为力,只有窘迫地放下了刀。
李文婷笑起来,她知道,以双方的身份,她应当对庄兴尊敬且畏惧,但是庄兴容易害羞,总是令她发笑。
这年年底,庄宁和玛丽周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