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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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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如花的女子伴着欢声笑语走出来,瞧见落祯还在店里,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幸好见凌尹秋没在,她们便忙不迭地跑了。落祯本来还想叫住她们,说公子有礼物要送。
伙计也没料到落祯还在这里,但人精就是人精,只愣了一下便笑容可掬地问道:“姑娘给凌公子选的花色可有定夺,公子喜欢哪一个?”
落祯哪知道凌尹秋究竟什么意思,正准备回答:“等我家少爷回来再说吧。”话还没出口,凌尹秋就自门外走了进来。
“就拿那匹水蓝的绢丝。”
“好嘞。”伙计忙声应道,将摆在上头的那匹布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不止赞道,“凌公子眼光果然独到,这绢丝可是西域那帮胡商不远千里带过来的,花了掌柜的不少的心思。”
他打开布匹,只见宛如湖面一般沁凉的幽蓝赫然在他手中形成了一汪水潭,其上隐隐荡漾着涟漪似的水波,教人望之心旷神怡。
凌尹秋噙着一丝浅笑扔下一袋定洋,转过头来,对落祯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是自然,不是好东西,又如何能入本少爷的眼。”
好啊,敢情他早就看好了,却还故意逗着她玩呢!
“秋少爷,你回来得这么晚,你的姑娘们都走了。”落祯心中有气,故意提醒道。
凌尹秋却毫不在乎,甚至也不惋惜:“无妨,走就走了罢。”他掀起布匹的一角披在肩上,又问落祯,“小祯儿认为可还好看吗?”
落祯一百个不想搭理他,反正如她这般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凌公子也不过是随便听听,权当个笑话。可是眼角一瞥之间,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那当真是水一般的柔情,水一般的润雅。映着他白皙的肌肤,秀雅的容颜,还有眼角那枚惹人心醉的朱砂,无一不是柔软到了心底。
“挺……挺好的。”落祯目光不知该移向哪里,只好点点头嚅嗫道。
凌尹秋温柔地笑起来,一双眸子里仿佛也含着水色:“小祯儿都说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了。”他转向伙计道,“本少爷就要这个了,不知几时可来取?”
伙计笑意盈盈地接过来,算了算回答:“最快也要两日之后了。”
“两日?”落祯惊讶出声,“不是今天就能做好吗?”
“哎哟,姑娘,这可要累死师傅了。”伙计苦笑道。
“哪家的裁缝也没法一天之内就做好衣裳,何况生意一向兴隆的锦绣布庄,两日都算给飞鸿山庄一个优待了。”凌尹秋慢条斯理地说道。
伙计连连赞许道:“是是,多谢凌公子体谅。”
落祯平白地出了个洋相,只好乖乖地闭了嘴,可转念又想到:“那秋少爷既然明知今日不可能做得了衣裳,为何又要来此白走一趟?”
凌尹秋收好字据,闻言道:“怎会是白走一趟,难道本少爷不相亲,还就不能做身衣裳了?”
他凝着落祯的眼睛,倏尔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缓缓地说:“今日阳光正好,便想同小祯儿一起出来逛逛,这个理由总不会算白走一趟了吧。”
落祯本来满腹的怨气在这句话下蓦然一滞,她大为意外地望住凌尹秋,却并未在那张脸上找到平日里毫无正经的调笑。她暗暗地骂了一声,怎么还不快显出原形,却要说得那么认真,倒让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秋少爷,你说真的吗……”
“允州的春.色如此美丽,少女的青春也如此美丽。放着这美丽的春.色不去欣赏,却要将青春蹉跎在柴米油盐,岂非人生最残忍的憾事。”
“可、可是……”
凌尹秋伸出手来,他温润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白玉的发簪,玉面光润而莹白,雕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形状,在落祯心中重重地一击。
蝴蝶……虽远不及她床头驻足的那只精细,但也绝非俗品。她凝滞了许久不敢去接,退了一步垂眸婉拒道:“这太贵重了,秋少爷。小祯只是个婢女,不敢……”
她话还未说完,凌尹秋已经拿起簪子轻轻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男人陪女人逛街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表现。小祯儿若要推辞的话,不仅让本少爷扫了兴致,而且还很没面子。”凌尹秋轻笑说道,他仔细端详着落祯绯红的脸颊,眼里就如含着一汪湖水,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若无佳人相持,再好的美玉也不过是块石头,此言果然不假。”
“可是秋少爷……”落祯本含着一丝羞怯,闻言愣了愣,忍不住抬起头来,肃然地纠正道,“今日是小祯在陪您逛街,怎么变成您陪着小祯了?”
耳边传来伙计忍耐不住的偷笑声,凌尹秋顿觉有些难堪,侧过身来在落祯的耳边埋怨道:“你这妮子不但心眼多,爱记仇,今日发现你还这么死板,非要跟我争一个口舌之利。”
可若无这口舌之利,她又该说什么呢。
落祯只得垂着眸子,含着怯意,悄声地呢喃道:“少爷恕罪……”
这是落祯第一次心无旁骛地走在允州的城街上。凌尹秋一旁负手缓缓而行,他本就生得俊朗,又身形挺拔,步履潇洒,沿路总有许多倾慕的目光向他投来,到落祯身上的时候,就变成了艳羡和嫉妒。
落祯蓦然发现,原来凌尹秋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允州城人杰地灵,多出才子佳人,可论起令人称道的俊美男子,却连五个手指都数得过来。
人人口耳相传的有飞鸿山庄年轻的庄主凌司鸿,还有四大富商之一的公子司徒逸,却甚少有人提起凌尹秋。原因无他,只因凌尹秋长年流连在花街里,很少在白日里出来闲逛。因此他的容颜美名,也只是在流燕街的歌伶酒女们之间流传。
落祯想起那两个风雅居伶女之间的闲话,不禁也很是好奇,便问凌尹秋:“秋少爷,有个问题小祯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尹秋闻言微微地回眸,那双眸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灵动的光泽,温柔得就像水一样:“小祯儿想问的,何来不当问之说。”
落祯便直言问道:“秋少爷难道迄今为止,就没有遇到一个让你动心的姑娘吗?”
她本意是想问流燕街里的姑娘,话到了嘴边又觉有些不妥,便临时改了口。
“有啊。”孰料,凌尹秋一口应道。
落祯来了兴趣,忙问:“是哪家的姑娘?”
“哪家的?”
看着凌尹秋的脸色,落祯忽然醒悟自己的失言,连忙掩口解释道:“我、我是说,是哪家的小姐……”
“小祯儿想问哪家的姑娘,这有何妨。”凌尹秋并在心,只淡然道,“本少爷说过春风怡人,却关之不住。既然明知关不住,本少爷又何苦去趟这伤心池。”
“这么说,是另有其人?”落祯试探着问,她转过头觑着凌尹秋,忽然发现她的视线平齐只到凌尹秋的肩头。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似乎与昨夜望着柳园春时相差无几。
正自愣神间,忽听凌尹秋缓缓道:“我曾告诉过你,本少爷幼时曾有一个要好的女孩子。”
落祯回过神来,很快便回想起颠簸的马车上,半醉半醒的凌尹秋所说的话:“你说她……不知生死。”
凌尹秋点了点头。不知是否错觉,在谈到这个女孩子时,他的眼神总是格外的温柔:“她家道中落,惨遭变故,即使活着也不知飘落到了何方。”
落祯沉默下来,这种感觉她很懂。正如小秋姐姐如今身在何方,她也一样牵挂着。
“流燕街里的姑娘其实也有一些来自富庶家族的孤女,本少爷每每看到她们强颜欢笑之时,便忍不住会想,如果她……”他顿了顿,声音竟有些阻塞,不禁莞尔失笑道,“如果她不幸至此,我又该如何处之。多希望能这样遇到她,在她还未遭遇苦难之前就遇到她。可又多希望,这一辈子都别在这样的地方遇到她,哪怕终生不见。”
这一番话令落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如凌尹秋这般没心没肺的登徒子,心底也藏着这样一个柔软的地方。她不禁有些后悔多嘴相问,有些事知道了一分,便又多一分羁绊。
“秋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也许她并没有秋少爷所担忧的那般凄凉。”落祯尝试着安慰他,“或许的确吃了一番苦头,但人也总是会在逆境中变得越来越坚强。”
凌尹秋微微地有些动容,他回眸凝住落祯,那双本就有些忧郁的眸子里竟似含着一丝温暖的笑意。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小祯儿莫非是在安慰我?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落祯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她抬起脸来,怔怔地望着凌尹秋:“秋少爷是在诓我……?”
凌尹秋笑嘻嘻地说:“怎么会。本少爷怎会诳你,这当然是真的。”
但那副可恶的笑颜,漫不经心的敷衍,哪里像是真的?落祯气得脸都白了,只觉得一腔真情竟被人当街踩。她着实有些恼怒,便加快了步子在大街上健步如飞。
凌尹秋叫了一声苦,只好疾步追上去好声哄道:“小祯儿莫要生气,是我不对,好吗?”
街上行人本来不多,可远远看见两人一前一后气势汹汹地走来,都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若在平日落祯一定会感到丢脸,但此刻她无心顾暇,就让这个好吃懒做的大少爷锻炼锻炼脚力。
只是肚子里越气,心中的委屈也就越深。最后她不得不停下来,眼角已含起了泪花。
凌尹秋紧步追上来,颇有些气虚,蓦地瞥见落祯发红的眼眶,不由地吃了一惊。他这才明白玩笑已开得太过。
“姑娘家的眼泪可是最值钱的东西,万不该浪费在可恶的男人身上。”他苦笑自嘲着,上前轻轻地拭去落祯脸上的泪珠。
落祯低垂着头,嘶哑的声音呢喃道:“秋少爷当然不会明白,牵挂一个人的心情。所以你才会如此轻易地拿来当做谈资,去骗取别人的柔情。”
男人的花言巧语果真是世上最毒的东西,可更毒的却是防不胜防。
凌尹秋并没有被这番激烈的言辞激怒,却也没有因此而愧疚。他只是勾起垂在落祯肩上的一缕乌发,拈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把弄着,幽幽地叹道:
“小祯儿大约也不会明白……一心牵挂的人站在面前却不得相认,这种感觉也是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