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衔环结草【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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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范雎靠在溪水上游的一棵树上，呼吸轻轻浅浅，生怕叨扰了白起。
这几日身体略略好些了，但全身斑驳的血痂却好像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尤其是到了夜里，范雎根本不敢入睡，无论是胸腹还是后背，具是斑驳一片，稍微不由自主用力蹭一蹭床榻，便又是鲜血一片。于是，偃陆便建议他在夜里尽量出来走走，防止肌肉萎缩，黎明时分再入睡，白日则由偃陆照料，自是无妨。
刚刚见到一个人影急匆匆在眼前掠过，范雎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是武安君。远处溪水下游的一片树林里，武安君剑意凌然地立于一棵百年古木之下，似乎是酝酿着一次爆发。
下一刻，长剑破空而斩，约成年男人腰粗细的百年古木竟然应声而倒。天色尚暗，范雎目力有限跟不上剑啸，仅仅见得到剑影虚虚实实于空中翻腾。只见武安君跃起挑手挽出一个剑花，剑意由右手至抵风间，树枝、树叶竟然在那一刻被砍得七零八落，潇潇瑟瑟地飘下来，一时之间好看得像是一片绿意苍茫的落英缤纷。而武安君站在其中，浩浩然握剑而立，天地万物都为之暗色。
本是一出慷慨激昂的剑武，范雎默默地看着，却感觉到了一丝悲凉。一招一式，皆是信仰——以武，安天下。武安君当年誓为大秦征战疆场不死不休，为的是平定天下早日结束这纷乱之境。而长平一役，武安君亲自招降赵军四十万以免生灵涂炭，秦王却密令他将其全数斩杀永绝后患。君王的叵测政治手段，本不该让战场上的军人承担后果，然而武安君却终是陷落于这样的诡计之中，无罪而诛。
“哎……”前程往事，范雎无力地叹了口气。
“什么人？”白起立时以剑尖点着石子，劲力一推，那石子就似箭矢一般破空而去，“啪”地一下，打在了范雎的左肩，连带着范雎被劲力带倒在地。
这里离秦军大营不远，白起最初以为是士兵夜晚不守军纪在此洗澡，也没下死手。走近了一看，应侯捂着左肩跌倒在地，冷汗直冒。
他果然撑了下来！白起就站在一米开外望着他默不作声，也不欲上前，只上下打量起应侯。褐色麻布深衣罩着浅色的内襟，倒是与一个多月前血肉模糊的身影有了很大不同，期间风骨坚韧，已经有些趋近于曾经的秦相了。
范雎被劲力带倒在地，牵动了胸腹的伤口，痛得冷汗淋漓，吃力地坐起来，便见到了武安君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自己。
“在下大梁人士张禄，月前多得将军救助，感激不尽！”范雎略一想也是明白，在秦军营附近见到陌生人，武安君必是怀疑上自己了，于是便开了口自我介绍。他之前喉咙破损地厉害，现在也未痊愈，说话之声沙沙哑哑地低沉着，跟以前秦国朝廷上侃侃陈词的声音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不知为什么，白起倒觉得现在这副声音听起来顺耳多了，倒是很有诚意！可能是因为见到上一世与之交锋的老对手，莫名的白起不再那么烦躁。
“倒是聪明！”白起将剑收了，抱手站着，略带讥讽道。
说话之间，范雎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听到这句意味不明的评价，只得继续解释道，“在下多次在狼虎军营中远远目睹将军的风采，亦对将军的勇事如雷贯耳，蒙将军相救，定当衔环结草，至死不渝。”
“衔环结草？”白起想了想上一世被范雎自死相护的郑安平，点了点头。
眼前这人，只要有人对他一丁点儿好，便生生世世地记下来，即使抛却性命，也在所不惜。秦王以他为借口进攻赵魏两国，这人便傻傻地辗转齐楚燕韩舌战群臣，生生逆转了六国合纵而抗秦的局面。郑安平无才而忝居高位，这人苦苦劝说无果，又几番辗转从赵王那里保下他性命，还曾屈身来求自己出兵解救。
这人活了一世，可有半点儿为过他自己？
“来当我狼虎军的军师吧……”白起也不知为何忽有此意，淡淡地道。
范雎一愣。
很想看看眼前这青云之臣，又是睚眦必报之士，能否替自己守护这些狼虎军的好男儿。如此提议着，白起认同了自己的决定，于是郑重地说道，“既然张先生说衔环结草至死不渝，那便到狼虎军来，保护我大秦战场上的贞固男儿。”
范雎看着这样高傲强势的武安君，又想起了上一世被秦王和自己逼得引剑自刎的武安君，觉得心莫的痛了一下，浑身上下的伤更痛了。也不多言，范雎郑重伏地一拜，恭敬地说道，“叔愿凭将军调遣！”
白起听了，心情莫名地好了很多，相信以应侯重诺的性情，断不会丢下狼虎军不理，而自己，也可放心离去。讶异于自己对于应侯的信任，恐怕还是应了那句古话，最了解他的人，往往是他的对手。
白起想着，却见到应侯的身体轻微颤抖着，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这才想起他被魏相酷刑囚虐，还有重伤在身，刚刚又被自己打中肩膀。立刻上前扶他起来，低头一看，只见应侯的脸色白惨惨不似活人，冷汗已经爬满他的面颊，正顺着脖子往锁骨流去。缠粘的汗水看上去并不那么讨厌，反而是一滴一滴映透了月光有些晶莹的意味。嘴唇因为憋着痛呼声而被咬得通红，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可怜。
白起压下心中忽然的怪异。
犹豫了一下，将手中长剑递出，交给范雎，道，“我带张先生回营吧！”
范雎不明所以地接过剑，忽然被白起一手扶肩一手揽起双腿，抱了起来。身体一腾空，范雎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差点把左手握着的武安君的宝剑给跌下去。害怕之余，只得伸出另一只环住了武安君的脖子保持平衡。
敏感的后颈竟然被人抚着，白起开始有些恼怒。只得越走越快，想摆脱这种被人携住软肋的境况。而应侯的脸就近在咫尺，他似乎又有些不自在地紧了紧双手，把头埋地低低地，不敢望着自己。然而仔细看看，却也没法掩饰脸颊上的一抹颜色。白起愉悦地想着，也照顾一下应侯的伤势，不由得又放慢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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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范雎已经渐渐适应了狼虎军营的生活。
白起体谅他有伤在身，朝食过后的午间，才会叫他过去中军帐与其他将领一起议事，下午再帮他处理一些予大王和穰侯的奏报即可。
狼虎军中的将士大部分都是秦国的精英之师，战功彪炳。范雎坐在中军帐侧面的小桌边，一个一个理下来，也不得不赞叹秦国军士的英勇。这次秦军大胜，虽放过了大梁，却夺得了南阳地界，按照商君之法“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这些男儿在华阳一役中奋勇杀敌，大都可获得公士到公乘等不同的爵位。
“哎……”范雎一边在竹简上写下军士的功绩，一边惋惜地想着，无论是穰侯还是秦王，都是不愿见到战神白起手中的军权越来越大的，所以这些狼虎男儿的功绩，大多会被人为地低调处理，可能十存三四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前世自己身为秦相，照着大王的暗示，拿到政敌白起送来的奏报自然是百般刁难。因为缺乏专门的文士整理，白起送来的战报上士兵的功绩统计缺乏实质的佐证，有的甚至很容易被找到漏洞否定掉整场战斗的成果，或将成果都归功于郑安平、王稽等对王权没有威胁的将领，寒了白起和狼虎军将士的心。
就这样想着，默默地书写着竹简，范雎觉得慢慢也有些理解白起临时起意找自己来做军士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保护这群骁勇的小狼崽不要被朝堂里的波谲诡异翻云覆雨的政治斗争所牺牲。
后日便是秦王诏命上所规定的撤军期限，白起坐在中军帐的主位上，研究着撤军路线以及接收南阳的事宜。
这段时间的大部分文书工作，白起全数交给了范雎。
可能是有了前世这个才妙绝伦的国士分担压力，他重生以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轻松，上一世的那些噩梦，那些困顿，似乎都暂时离他而去，飘飘散散就像灰土尘埃一般，散在了茫茫天地之间。奇迹般的，狂躁症没有那么频繁地发作，只需每日注意保持情绪平稳便再没有了胸中那毁天灭地的冲动。
“先生，本将决定由北宅撤军，自长社、中阳、而后进入南阳宛城，接手段干崇送来的舆图。”白起决定将撤军路线跟应侯商量一下。前世之时，那段干崇在秦军退兵大梁之后曾经又想玩花招，妄图将自己截杀在中阳到南阳宛城的峡谷地带。只可惜他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还赔上了魏国两万士兵以及他自己的性命。
“将军，中阳至南阳一带重峦叠嶂、兼有裂谷纵深约有一百五十余里，狼虎军行军日夜兼程也要一日。若真如秦王诏命中所述，提前交还北宅、长社、中阳、蔡、卷等城，段干崇必然玩些花样，怕是不好应付。”范雎在心中默默想了想撤军路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到白起跟前，正好见到白起手指点在中阳、南阳之间的裂谷地带。
两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范雎便继续说道，“大王之诏命，想来是打算尽展军力、威慑六国，但这样做恐怕会造成一些狼虎将士的牺牲。”范雎说着，拿着手中的笔，圈在了宛城，“将军可以考虑在这里犒军，一样可以达到威慑六国的目的。而大王也无法责罚将军不授命提前撤军的行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衔环结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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